離別
但,還是晚了。
四個角落的魔文連線在一起,倍速轉動,一個巨大的結界從天而降,詭異的符文拔地而起牢牢將他們困住。
“這是甚麼?”習正卿嚥了口唾沫,看著眼前灰暗的天空,心中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靈虛目光一凝,從四面八方奔來的鎖鏈直直朝著他襲來,烈烈破風聲聽得他呼吸急促,全身血液沸騰起來。
“小子,跟在我後邊!”他大喝一聲,習正卿渾身一抖,沒敢耽誤時間,飛快衝到靈虛身邊,然後他就震驚地瞪大眼睛。
靈虛的眼力自然不是蓋的,這個魔陣裡充斥著九幽的魔力,紋路複雜多變解開它不知要用幾天,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九幽的陣法,靈虛不敢輕視,但若是想用這麼個破東西困住他,怕不是太小瞧他了!
靈虛身上爆發出一股極為純正的靈力,璀璨的光暈衝破一切黑暗,凡是觸及到的魔力皆是灰飛煙滅,它以極速擴張順著結界膨脹,很快就頂滿了邊緣,結界裂開紋路,搖搖欲墜似是撐不了多久。
習正卿幾乎要被這巨大的衝擊力吹暈過去,他艱難地睜開眼,靈虛擋在前面,佝僂的身體爆發出無盡力量,他震撼的同時也有一種強烈的嚮往。
渡劫期,這就是渡劫期!
用銅鏡看到這一幕的鏡玄終於坐不住了,她蹙起眉,這種程度的結界竟然攔不住他嗎?
“殿下……”灰雀身披斗笠擔憂地看著她。
“九幽沒傳音過來?”鏡玄冷聲問。
“沒有,大人把事情全都託付給你,我們都聽你的,快做決定吧,結界撐不了多久。”陌生的魔將答覆道。
鏡玄臉色有些難看,眸色暗了暗,九幽到底想做甚麼?
“殿下,不可以!”灰雀神色焦急,伸手攔住鏡玄,就算她是化神期,也不能孤身上陣對付靈虛啊。
鏡玄按住灰雀的手緩緩推開,她安撫地笑了笑。
“別擔心,在魔宮不會有人能贏我。”
*
這邊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靈虛就已經破開了結界,周圍煙塵瀰漫,先前阻攔他們的罩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習正卿鬆了口氣,欣喜道:“前輩太好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靈虛沒有說話,指尖顫抖,額頭上落下細細密密的汗珠,這是靈氣使用過度的表現。
習正卿神色一變,擔憂地上前扶住他,碰到他的胳膊,就像是一塊僵硬的鐵,靈虛不想在小輩面前露出這幅的模樣,稍加休息就立馬直起身子道:“走吧。”
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習正卿已經對這位老前輩的脾氣有了充分的瞭解,雖然心中不安,但他也不好再說甚麼。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跟著靈虛走了一會還沒有踏出這個圈子時,就被憑空而來的一腳踹回了原地。
習正卿拋物線一樣飛了出去,直到撞上一顆粗壯的樹才停了下來,他臉色蒼白,胸口的劇痛嗆得他不停咳嗽,嘴邊緩緩溢位一絲鮮血。
他艱難地睜開眼,只見原先他的位置上多了個極為清冷的女子,她微抬下巴,一言不發擋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正目光冷淡地看著靈虛。
——那是鏡玄。
習正卿渾身顫慄,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極為危險的氣息,他想,鏡玄跟他打的那一架,恐怕連十分之一都沒用出來。
“九幽呢,他怎麼不來,派個小輩來對付,是在瞧不起誰?”靈虛負手而立,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
“聖主事務繁忙,道長見諒,得罪了。”鏡玄神色淡淡地說完,身影倏地閃現,‘嘭’得一聲,一道劍光隔空劈來。
渾濁的魔氣陰溼地纏上靈虛的身體,腳步被束縛,動彈不得。
靈虛搖了搖頭,冷嗤一聲,胳膊鼓起青筋用力一揮便掙脫開,他眼中閃著金光輕蔑一笑,兩指便正正好夾住鏡玄的劍身。
她蹙著眉抽了一下,逆生劍紋絲不動,抬眸看了眼對面戰意澎湃的老人,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前輩,你就不能放我一馬,老老實實去死嗎。”
“哈哈哈哈,做得到你可以試試。”靈虛側身一掌朝她的後腰拍去,激盪的靈力讓鏡玄不得不避。
她神色一暗,掌心的魔力將逆生劍全都染成了黑色,身上瀰漫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魔力,一雙眼睛全都染成了金色,燦燦地盯著他,彷彿一條剛甦醒的巨龍。
九幽……不對,為甚麼會這樣?
靈虛心下一驚,這種猛撞強烈的魔力與他記憶中那個人別無二致,他不由慎重起來,這個女娃娃不簡單啊……
按理說以化神和渡劫的差距,靈虛應該很快就能結束戰鬥才對,可眼前少女的魔力就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樣無論怎樣的攻勢都無法徹底打倒她。
鏡玄的身上添了許多傷痕,她面無表情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又揮劍衝了上去,靈虛已不如剛開始那般從容,他額頭上落下汗滴,手指勞累過度顫抖。
魔氣如惡鬼般撲來,他下意識去擋,劍氣如劃破黑夜般倏地挑開他,‘嗡’得一聲,他聽到鋼鐵刺破胸膛的聲音,剎時劇痛襲來,即將刺破心臟的那一刻,他渾身顫抖,眼球突出,後知後覺用縮地術退出十米。
“誒,失手了?”
鏡玄遺憾地甩了甩劍上的血,白皙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盯著遠處茍延殘喘的男人不由輕笑道:“前輩,你看看要是早點去死就不會受這麼多罪了啊。”
“閉嘴!”靈虛捂著腹部,血液順著手指四處流淌,吸氣聲格外明顯。
若說先前還只是猜測,現在基本就能確認了,這個女娃使出來的確實是九幽的魔力,怎麼會這樣,難道魔族又要出一個九幽?
不對……這太匪夷所思了,就算是魔源一樣,在兩個人身上也應該有不同表現才對。
除非是……
靈虛脊背發涼,一陣腳步聲在他面前響起,逐步逼近,他猛地抬頭,身體像是被看不見的繩子捆住動彈不得,鋒利的刀尖正對著他的眼睛,彷彿下一瞬間就會貫穿整個身體。
靈虛眸光暗淡,已經輸了,在無窮無盡用之不竭的魔力面前無論何種手段都不過泡沫,這個丫頭的招式雖比不上九幽老練,但也有自己的風格,假以時日必成宗門的大患。
在這之前,他得死個明白。
“魔力同源不同氣,你為甚麼?”他直直盯著她,語氣帶著些疑惑。
“為甚麼我跟九幽用的是一種魔氣?”鏡玄一挑眉,把他的話補全,她不喜歡和將死之人聊天,畢竟說了甚麼也不過白費口舌。
但今天……她挑釁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藍藍的天空,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一切都與往常無異,但鏡玄確信,九幽一定在哪個角落偷偷觀看。
想到這,她湊近靈虛,眼睛眨也不眨地說:“因為我們馬上要成為一個人了。”
靈虛緩緩瞪大了眼睛,說完這句意味不明的話,鏡玄不再言語,整個人氣勢驟然一變,掌心的劍直直刺了下去。
‘噗嗤’一聲,血液噴湧而出,耳邊的聲音逐漸消失,習正卿的眼眸逐漸失了色彩,讀懂鏡玄話中的意思,彌留之際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幫魔修瘋了。
“前輩!”習正卿眼眶通紅,他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面跑。
鏡玄漫不經心擦掉臉上的血,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習正卿,反正沒用了,順便殺了吧。
她不急不緩轉過身,一身殺意連帶手裡的劍還沒動,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楚棲雲從水榭閣出來後一路暢通無阻,中途想去聖子殿看一眼,結果被竹園巨大的聲響攔住,莫名有種不好的感覺,他不安地往這邊奔來。
零碎的陽光透過竹葉間隙灑落,劍刃的痕跡清晰可見,竹子倒了一地,殘壁斷垣,無不彰顯著方才戰鬥的激烈。
暴脾氣的師父此時無聲無息半跪在地上,雙手垂落,一把修長的劍從上而下貫穿始終,熟悉的臉被一分為二,眼睛凸起看起來極為不甘心。
殺他的人沒有離開,她背對著楚棲雲,一身紅衣似血,周身魔氣濃烈,好似地獄修羅。
“師傅!”楚棲雲目眥欲裂,恨意滔天,怒火衝昏了理智,他握著劍猛得揮了出去,這一天幾乎用了所有的力氣,刀刃迅疾如風,帶著雷霆之勢劈向鏡玄。
她根本沒料到楚棲雲會出現在這,此時怔怔地立在原地,劍氣劈頭蓋臉掃了過來,破綻百出,這是極為拙劣的一劍,但鏡玄卻沒能躲過,鋒利的劍刃插進她的胸口——痛徹心扉。
“鏡玄?”
楚棲雲呆愣地看著她,日夜相對的臉此時完全失了血色,他低頭看著那把插進胸膛的劍,眼前驟然一黑,手指不自覺顫抖。
“哭甚麼,別哭……”鏡玄抬起胳膊用指尖抹掉楚棲雲眼中流出的淚。
“為甚麼是你,你騙我,你總是在騙我,鏡玄,不要死。”楚棲雲眼眶紅潤,心中萬分複雜,他實在不知該怎麼對眼前這個人,既是殺師的仇人又是妻子,恨與愛糾纏不清,只有一件事清楚,他不想讓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