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我
方一靠近門邊,裡面便傳出來一陣急促的嗆咳聲,撕心裂肺,好似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鏡玄心中急切,繞開屏風,快步走進內室。
楚棲雲坐在床上身子弓著微微顫抖,單薄的背消瘦得能看見骨頭,他聽見聲音略一回頭,看見鏡玄,震驚得瞪大了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喉嚨便傳來一陣癢意,無法抑制地咳嗽,他蜷縮起來,大把鮮紅的血液噴到床上,把床單都染成了紅色。
“怎麼會這樣。”鏡玄蹙著眉頭,走上前胳膊撫上他後背,順著凸起的脊背慢慢注入魔力將他的經脈撫平。
魔力順著經脈下流,咳嗽聲越來越輕,鏡玄的臉色卻越發嚴肅,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楚棲雲的身體幾乎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雖然外貌年輕,但身體卻如同脆紙一張,稍有點波瀾便能戳破。
楚棲雲臉上毫無血色,等咳嗽停了下來他張開嘴深呼吸,稍微有點力氣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一把甩開鏡玄的手。
‘啪’的一聲,鏡玄瞳孔微微放大,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
楚棲雲捂著胸口後退一步,他臉色難看,語氣冷漠道:“滾出去。”
鏡玄一瞬間無言,她蹙著眉頭直視楚棲雲,不可置信地問:“你說甚麼?”
“我不想看見你,滾出去!”楚棲雲撇過頭,眼圈微微泛紅,語氣很是決絕,生命的最後,他不想退讓。
聽說他病了,著急忙慌跑過來的她就好像一個笑話,鏡玄被氣得手都在抖,她一連說了幾個好。
楚棲雲聽著身體下意識一抖,旋即,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咬著牙,倔強地不肯低頭。
鏡玄深吸口氣,彎腰握住他的手,在楚棲雲驚恐的目光裡把他拉進自己懷裡,鏡玄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親暱地蹭了蹭,隨後抬起頭咬牙切齒地說:“你生病了,胡言亂語我不計較,再有下次我就殺了你。”
“那你,你就殺了我啊。”楚棲雲咳了許久,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他一字一句艱難道。
鏡玄不可置信下意識問:“你說甚麼?”
楚棲雲回過頭,正對上她的眼,眸子裡閃爍著熾熱的火焰,彷彿能燒掉一切,他渾然忘記恐懼,只對著她充滿恨意道:“你敢不敢殺了我。”
“你是聖子,你了不起,我左右不了你,我能決定的就只有我自己,我這條命就算祭天了,也絕不再魔宮蹉跎,鏡玄,你要麼現在殺了我,要麼等我殺了你!”
心被揪起來,彷彿呼吸都不順暢了,鏡玄握著他的手微微泛白,整個人都因他一句話愣住了,一瞬間彷彿有千百年那般漫長,為甚麼突然這樣,她張了張嘴,想問他,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等了一會,她像是終於想起甚麼,她屏住呼吸,故作平靜,肯定道::“你的師傅,師兄師姐,還有青雲宗的家人都在等著你,楚棲雲你不能死。”
“你怎麼有臉說他們。”楚棲雲想笑卻笑不出來,他看著她,眼淚卻莫名掉下來。
“是你把我帶走的。” 他哽咽道。
你把我帶走,吃幹抹淨讓人欺負我,又不聞不問,害我染上魔氣身體虛弱至此,要是沒遇見你就好了。
楚棲雲緊抿著唇,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搖搖欲墜。
然而鏡玄聽見這句話卻瞬間聯想到九幽的計劃,她眼神凌厲,語氣重了幾分,反問道:“你想回到青雲宗?”
尚未等楚棲雲回話,鏡玄就堅定地斷了他的念想,看著楚棲雲,她冷笑道:“不可能!”
楚棲雲已經無話可說,失望堆積到一定程度會讓人難以開口,他的心裡下了一場纏綿的陰雨,澆滅了怒火卻帶來更為沉重的沼澤,楚棲雲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儘量心平氣和道:“你出去吧,我暫時不想看見你。”
鏡玄沒動,楚棲雲的態度讓她心中不安,即使知道讓楚棲雲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但她卻不想放手,難得一次的偏執來得過於猛烈,就像第一次行走的嬰兒,鏡玄懵懂無措,無可適從。
她抿抿唇,伸出手輕輕環住楚棲雲單薄的背,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頸窩,她態度軟了下來,聲音很輕,落在楚棲雲的耳朵像棉絮拂過。
“我只有你了。”鏡玄說。
楚棲雲在鏡玄出乎意料的舉動裡窺見了一絲真實,與以往不同的鏡玄,不再捉摸不透,露出真實的脆弱,語氣裡隱隱的難過和孤獨,像是一條輕薄的紗裹在楚棲雲的心裡。
你還有九幽,戰友,侍從和受人愛戴的聖子身份,楚棲雲在心裡默默反駁,卻沒有說話,靜默地任由她抱著。
鏡玄在水榭閣又待了些時間,走時不放心,又派人把水榭閣圍了起來,楚棲雲透過窗戶看外面的層層分佈的侍衛,心裡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喘不過氣。
鏡玄臉色陰沉,她順著水榭閣的臺階走下來,腦子裡自然浮現這裡方才發生的事,她眼中赫然帶著怒意,司容錦?誰給他的膽子這麼幹。
鏡玄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一轉眼已經到了松月閣,鏡玄收斂氣息,腳步近乎於無,如同鬼魅一樣接近司容錦的寢殿。
屋內歡聲笑語,小翠不知說了甚麼引得司容錦哈哈大笑,桌子上擺著時興的糕點,旁邊還有一些奇人異事的書。
真是舒服,鏡玄冷眼看著,忍不住對比起楚棲雲,空蕩蕩的寢殿,只有水榭一個傀儡陪著,平時別說解悶了連說話都很少,處境這般可憐,都是拜誰所賜?
鏡玄越想越煩,一腳踹翻了大門,司容錦見她眸中閃過欣喜,站起來剛想說話卻被鏡玄一把掐住了喉嚨,窒息感撲面而來,他驚恐地看著鏡玄。
這力道,顯然不是玩玩,鏡玄是真想掐死他。
司容錦終於知道怕了,他臉色漲紅,嘴唇發紫,艱難地開口:“我錯了。”
“錯了?”鏡玄面無表情地重複一遍:“你知道錯哪了?”
小翠早已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僵在原地,周圍人作鳥獸散,她用力捂著嘴巴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兩行溼漉漉的淚順著臉頰滑落。
司容錦的回答還在繼續,他不假思索地說:“我不該責罰楚棲雲”
“殿下,我逾矩了,您打我吧。”熟悉鏡玄的性格,司容錦沒有半點推卸的意思,方才還有些掙扎的手,現在徹底鬆了,他閉上眼睛,伸長脖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鏡玄要被氣笑了,今天一個兩個都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這麼不怕死,好,我就成全你。
鏡玄指尖泛白,握住他脖子的手又重了幾分,好不容易適應的司容錦又像脫水的魚一樣折騰起來,他難耐地張開嘴,卻沒有一絲氧氣進去,鏡玄身上強大的魔力讓他雙腿顫慄。
鏡玄抓住司容錦的頭髮迫使他看著她的臉,她一字一句問道:“誰讓你這麼做的?”
司容錦一潭死水般的臉突然有了波動,他不可置信地抬頭,像是想起甚麼一樣,他牙關顫抖地閉上嘴,徹底避而不談。
“你不敢說?”鏡玄篤定地猜測,搞楚棲雲果然不單是司容錦自己的決定,他背後一定有人,是誰?處心積慮算計一個傀儡。
“魔將,護法,九幽還是國師?”鏡玄鬆了鬆手,勾起唇,試探地問。
司容錦在聽到最後一個詞時身體顫抖的幅度輕微變大,他緊咬下唇,髮梢被冷汗打溼,他抬起頭,冷靜地開口:“殿下,您不要問了,我不能說。”
鏡玄想起國師,不免慎重起來,如果是他,確實能讓人恐懼到如此地步,但僅僅是楚棲雲,值得他出手嗎。
知道從司容錦這問不出甚麼,鏡玄鬆開手,他一下失了重心,癱倒在地,司容錦猛得張開嘴大口呼吸,原本青紫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
“剝奪司容錦的管家權,從今以後松月閣的所有人不得踏出松月閣一步,違規當斬。”
司容錦一下僵在了原地,抬頭看鏡玄,她的身影模糊不清,一抹臉,竟是一手淚水。
這時他終於明白,在鏡玄心裡自己和那些男人沒有任何區別,這個發現甚至比剛才鏡玄要掐死他的舉動更令他難過。
即使曾經另眼相待,鏡玄也不願再看他一眼,她邁開腿,想要離開松月閣,缺被一個小侍女抱住了腿。
她低頭去看,小翠正哭得肝腸寸斷,她哽咽道:“殿下,不要這麼對容錦公子,他都是為了你啊。”
“小翠,不要放肆,快過來!”司容錦心下一沉,他無比了解鏡玄,自然也知道如果讓她看見小翠會是甚麼後果,他可以不死,小翠一介奴僕怎麼逃得過。
“殿下,小翠年紀小不懂事,您放過她吧。”司容錦焦急喊道。
鏡玄見他這麼在意這孩子略感意外地挑眉,她蹲下腰勾起小翠的下巴,視線威脅地看著司容錦道:“告訴我誰指使你的,不然我殺了她。”
司容錦看向一臉茫然的小翠,心如刀割,他握緊拳頭,指尖深深嵌入肉裡,救小翠還是出賣那個人,利害不必明說,小翠賤命一條,怎麼值得?
司容錦深吸口氣,緩緩開口:“我說了你要保證不殺她。”
鏡玄問“是誰?”
“國師。”司容錦聲音很輕,卻在鏡玄心裡拋下了一記重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