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3
“我……”
夜鐸南的嘴唇輕啟又合上,最終還是沒說出甚麼。
要說甚麼呢?
說自己是魔界的人,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偷聖女的靈根?
還是說,自己像是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了,所以才在這裡莫名其妙的又當園丁又當廚子。
“魔界的人,對吧。”
迦晚沒甚麼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
夜鐸南也不知道她怎麼忽然之間變了態度,但面對她的質問也無法回答一個字。
迦晚忽然覺得很累,雖然早就猜到了,但明明之前還有心思逗著他玩的。
此時此刻卻是一陣無力遍佈全身。
怎麼身邊的所有人都有所求,都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些甚麼。
都是為了那些東西,只是為了那些東西……
沒有一個人為了她,沒有一個人會關注她,她就像是一個器皿,裝那些東西的器皿。
得到想要的之後,就可以把她毫無顧忌的扔掉。
她把後背靠在木製的椅背上,把肩胛骨硌得生疼,卻不及腦袋裡的翁鳴令人痛。
“想要的是甚麼?說說吧,說不定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就給你了。”
“就當是,這些天你給我做飯的報酬。”
迦晚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我甚麼都不要。”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沒想著盤算得到聖女靈根。
他只是察覺到,如果拿了她這裡的任何一件東西,那麼他就永遠失去了再見到她的機會。
他不想這樣。
“怎麼,還沒想好?”
迦晚笑了一聲,聲調卻冷冷的。
“沒事兒,我給你時間,反正我無聊,我有的是時間。”
她似乎想起身離開書房了,夜鐸南猛地站到她面前,像是一堵牆一樣將她籠罩。
鼻腔裡猛然全都是對面人的氣息,迦晚下意識的抬頭去尋他的眼瞳。
“我想好了,我有一件想要的。”
迦晚感覺自己腦子裡的一根弦“啪”一下的斷掉了,一陣惱火衝上來。
讓他開口要,不過是她陰陽怪氣,他這個傻子竟然還真敢說啊!
好啊,真當她沒脾氣是嗎?
秀氣的眉毛擰起來,迦晚氣笑了
“行,說唄,我倒是聽聽。”
夜鐸南看著她不走了,給自己說話的機會,倒是微微送一口氣,壓根沒有察覺到對面的氣壓明明是更低了。
“我手藝很好的,我還會很多菜,我還想給你做菜吃,能不能,別讓我走。”
他幾乎沒怎麼仔細思考,那些話很快的從嘴巴里溜出來。
說完才發覺剛剛那些話似乎會產生歧義,一路從脖頸紅到耳尖。
“我的意思是,畢竟你那棵樹我還沒有賠清楚。”
他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這副樣子倒是十足十的純情小子。
迦晚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她雙手抱臂,緩緩的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審視對面高大的男人。
她在思考,這人會不會有那麼好的演技?
“我真的挺累的,所以也不拐彎子了,到底誰派你來的,為了甚麼?”
她目光灼灼,氣勢很強。
“如果不說,你覺得我會留你嗎?”
夜鐸南看著她緊繃的身體,能察覺到她的戒備。
沉默了半晌,他嘆口氣。
“我是魔界的。”
“我其實叫夜鐸南。”
“父皇派我來,是為了聖女靈根。”
三句話都很簡短,但資訊量絲毫不少。
迦晚並沒有表現出半分震驚,反而是盯著他的臉,等待他的下文。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夜鐸南的聲音低下去,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沒查你,只是瞎猜的。”
“但你要說的,只有這些?這些除了足夠我把你打一頓丟出去,哪一條能作為理由讓我把你留下?”
迦晚的語速很緩慢。
夜鐸南有些混沌,在腦袋裡各個角落仔細搜尋能說的話,然後幾乎不經修飾就開口了。
“我聽到你是仙界聖女了,我沒有去找聖女靈根,找到了也不會拿走的,絕對不會。”
迦晚的臉上出現了今晚第一個生動些的表情,不再像是方才如同一尊莊嚴的玉像一樣。
她挑挑眉,嘴角輕翹起,假裝譏誚。
“哦?那你的任務又要怎麼辦呢?”
“待我回到魔界,自會稟明父皇。我本就覺得,這個任務不妥,如今也算是跟隨本心了。”
“我們魔界如若想要強大自己,怎麼能妄圖依靠用偷搶這樣不光明的手段,聖女靈根縱然是寶物,那也是仙界的至寶,與我們魔界無關。”
從剛才到現在,夜鐸南一直站的很筆直,身板挺立。
迦晚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忽然發現,這呆子也不僅僅是呆啊。
他還有現在這正的發邪的一面,恨不得渾身沐浴在正道的光裡面。
不過她不置一詞,側身要從他身旁走過去。
夜鐸南下意識的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不想讓她輕易離開。
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明明沒說話,卻有言語從裡面冒出來了一樣。
像是紅山裡的靈獸,黑溜溜的眼睛冒著光一樣的盯著人。
其實他用的力道不大,甚至迦晚輕輕一掙他就送來了,生怕自己沒輕重弄疼了她。
迦晚再次側身邁步,不過這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順便輕飄飄留下一句
“我明天早上想吃青菜雞蓉粥,別忘了給我做。”
夜鐸南愣在原地,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人都離開書房了,才得出結論
這是,同意他留下來的意思?
他笑了笑自己的怔傻,怎麼在她面前總是這樣。
然後卻在眼神落到桌面上的硯臺上時,笑容被瞬間收起來了。
裡面殘留的是鮮紅的液體,不會是尋常墨水的顏色。
他走近些嗅了嗅,這味道……
魔族的嗅覺極其敏銳,更是天生對血液的味道敏感,這是鮮血,雖然混合了些許別的東西讓它更加濃稠,但一定是今天的鮮血。
夜鐸南伸出手指,在硯臺上面一抹,放到鼻子下面仔細聞
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
男人的眉頭慢慢鎖起,眼神也變得凝重,反覆確定之後才敢放下自己的手指。
竟然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嗅覺產生錯誤。
“你的傷,是因為這個嗎?”
他的聲音很低,沉沒在夜色中,得不到回答。
*
“你去搶劫了?”
“昨天不還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發誓絕對不偷不搶嗎?”
迦晚看著一桌子的美食有點呆了。
她的廚房裡面大概有甚麼她還是清楚的,反正不會有這個看起來就很新鮮的甜蝦,也肯定沒有排骨。
他一個魔界偷跑到仙界來的,哪裡搞來這麼多食材?
夜鐸南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一道色澤金黃的燜魚翅,迦晚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你不會是去把天君的廚房偷了吧。”
她看著滿桌子的珍饈,偷偷眼下口水,仍舊堅持嘴硬
“雖然我還是挺厲害挺能打的,但是也不至於為了這些吃的惹怒天君……要不我們別吃這個了,還回去?”
眼睛都黏在那些菜上了,嘴上卻還得說著拒絕的話,迦晚也覺得很心痛啊。
夜鐸南將她豐富變換著的表情盡收眼底,卻只覺得她好可愛。
這個她是生動的,鮮活的,靈動的,有著少女的明媚嬌憨,而不是那個需要高冷的端莊的聖女。
“吃吧,沒事。”
迦晚斜眼瞥他一眼,不動筷子。
“說的簡單,現在勸我吃,出了問題又不是你擔責,還得我來收拾爛攤子……”
人家費時費力做了一大桌子才,她感覺這麼說似乎也有點沒良心,所以只小聲嘀嘀咕咕。
魔族五感極靈,聽覺好,她那些自以為小聲聽不見的話,全都鑽進夜鐸南的耳朵裡。
他沒忍住笑了笑,坐在一旁替她往盤中夾了一箸菜,然後才說
“放心好了,這不是你們天君的東西。”
“那你哪來的這些?”
“魔界的。”
夜鐸南又給她添一碗湯,沒忘記先輕輕撇開了表面的浮油。
“哦魔界……啊?魔界的?”
迦晚剛點了一下頭,瞬間腦子又清醒了,他說哪?魔界?
雖說至今仙魔兩界一直沒有甚麼太大矛盾,但關係一直淡淡的,沒有半分往來。
可以說是表面涇渭分明的各自安好,但彼此的小心思也能猜得到,就比如這個呆子不就是被派來偷東西的?
兩邊都有提防,所以想要在兩界來去自如穿梭,幾乎沒有可能。
他瘋了?為了點食材跑回一趟魔界,再跑回來給她做飯。
愛上做飯了?不想當好廚子的魔族皇子不是好繼承人?
“這道是魔界的特色菜,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慣,是我們那裡才有的作物,味道獨特。”
夜鐸南沒理解她為甚麼那麼震驚,滿腦子還是想著如何讓她多吃點補補身體。
“等等等等,你先說明白怎麼回事?你回魔界了?”
迦晚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藝高人膽大?還是他頭腦簡單是個呆子?
“沒有,我沒離開過,一直在這裡。”
“那這些,怎麼從魔界來的?你別告訴我他們自己長腿跑來我這的。”
夜鐸南歪歪頭,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當然不是了,這都是我帶來的,就一直放在這裡。”
他把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布袋遞到她面前。
迦晚沉默的看著這個又小又醜的東西,然後微嫌棄的伸出一根手指往他那邊回推。
“這甚麼東西?你用幾百年了?”
“這是乾坤袋啊,你們沒有嗎?”
夜鐸南這下也有點震驚了,這東西在他們魔界幾乎人手一個,極其方便。
看樣子,仙界竟然沒有嗎?
“別看他小,但施了魔族法術,裡面能裝很多東西的,不論大小。”
迦晚確實第一次知道這種東西,原來他們魔族的法力都用在了這種地方。
就……很接地氣。
和仙界不一樣,仙界的人才不願意把法力耗費在做這種小東西上,他們還要忙著留著修煉呢。
她總算是肯拿起筷子了,夜鐸南等待著她的動作,結果她竟然先扭頭看向他
展露出她滿臉滿眼的笑意
“阿鐸,你還真是沒出息,你父尊讓你來偷至寶,你就光記得拿一袋子吃的。”
他看著她的笑,又一次忘了反駁她的調侃。
總是這樣,不是說不過,是他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反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