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低頭(魔界完)
“師父,您怎麼不說話?”
阿拾看著前面臉色陰沉了一路的夜梵,這才小心翼翼的問出來。
“我有甚麼好說的?”
夜梵臉色不好,語氣也一樣差。
“就比如,問問我幹嘛去啦之類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聽不見,她可沒有膽子再接著往下說
眼見著夜梵的表情更難看了,她不想自找麻煩。
夜梵原本大步流星,忽然停了下來,阿拾跟著一個急剎車。
“還有甚麼問的必要嗎?”
夜梵停頓了許久又實在是忍無可忍,還是說出來。
“你雖是我的徒弟,但我也從不限制你的自由,可你這麼大了自己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嗎?”
他說的急,皺著眉頭顯得兇巴巴的。
“甚麼意思?”
阿拾習慣了他平常懶懶散散的,從沒見過他這樣發脾氣,害怕是種本能。
“意思就是,我和你說過那個楚甚麼來歷不明,你還總是和他單獨出來,你還真是甚麼都不怕啊。”
夜梵索性把話說個痛快。
這話說的明白,拾雲笈沒道理再聽不懂,但她仍然傻呵呵的為楚瑜辯駁。
“不是的師父,楚公子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壞人,在遇見你之前他就幫過我,他真的是好人。”
夜梵差點被氣笑了,原來如此,原來是之前就有的緣分啊。
怪不得輕易那麼熟稔,怪不得那麼信任,連自己這個師父說的話都聽不進去。
說那個小白臉兩句都聽不得,急著維護,就這麼喜歡?
想到剛剛在山上楚瑜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夜梵感覺胸口有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所以,你覺得他是好人,會是你的庇護傘,會是你的好歸宿,就不把治魔元當回事了是嗎?”
“也對,對你來說,找個好人比提升自己快多了,說甚麼要變強,謊話連篇。”
明明心裡不是這樣想的,可是這個關口脫口而出的話怎麼會如此難聽。
拾雲笈被這樣教訓的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是甚麼。
“師父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一個不思進取,胸無大志,只會攀附男人的女子?”
她越說情緒越激烈,眼眶陡然也泛了紅
“若是這樣的話,那我求師父你幫我,豈不也是尋求庇護的一種方式,就是這樣,所以你看不起我,對嗎?”
夜梵人雖然一貫懶散,有時毒舌了些,但在幽炎山上時,對她從來都是很好的。
從小到大,沒人對她這樣好過。
所以在她的心裡,把夜梵當做自己很重要的人。
她從沒想過,原來自己在他心裡,如此不堪。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強忍著不適和我師徒相稱,我的魔元的事情你也不必管了。”
“你放心,我絕不會糾纏你。”
拾雲笈動作利落的把身上所有他買給自己的髮簪首飾全部摘下來,再脫掉紗裙外袍包起來,用力的塞回夜梵的懷裡。
只穿著一身純白色中衣的少女身形更加纖薄,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
風一吹,就會立刻消失在他的眼前,再也看不見,觸不及。
夜梵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眼尾處要落不落的晶瑩,和轉身時眼睛裡的堅決。
只恨自己方才口不擇言,說出的話太毒,傷了她。
拾雲笈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有如此大的情緒反應。
從前她在街上靠撿拾剩飯剩菜過活,行乞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的臉皮都放下了。
別人怎麼想她,說她些甚麼從來都不在意。
因為對她來說,順利的活下去就已經很難了,沒有一丁點精力再去管這些。
可是,為甚麼應到夜梵說的這些話,她的心裡會一陣陣的鈍痛。
像是被人用錘子一下下的鑿刻,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或許只是因為,在她的心裡,他是不一樣的存在,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夜晚的街巷很熱鬧,不少小攤小販在叫賣,比起白日,魔修們更喜歡在晚上行動。
拾雲笈轉身的快,又對這裡的每一條街巷走向爛熟於心,不過須臾,就消失在人潮之中。
夜梵有些心焦的尋找,他有種感覺,如果今晚找不到小十,那麼她就會很快的離開這座城池了。
魔界很大,她又沒有牽掛,這座城對她來說並沒有甚麼美好的記憶可留戀。
拾雲笈魔力低,屬於魔修的氣息幾近於無,就算他動用魔力反覆尋找確認也一無所獲。
夜梵漫長的魔生許多年,從來沒有一次如現在般體會到後悔的感覺。
夜逐漸深了,街上的魔修們逐漸散去了,寒氣襲來,能打的人一顫。
拾雲笈瑟瑟發抖的抱緊自己的雙臂。
剛剛那麼硬氣的後果就是,現在快要凍成冰棒了。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在這樣的夜裡,都不用風吹,寒氣就像能鑽進骨髓一樣。
要說沒後悔,那也是不現實的。
至少她現在十分想念夜梵給自己買的那件紗裙外袍
那上面注入了魔力,雖看起來輕薄,但穿在身上卻有源源不斷的熱氣。
“別這麼沒骨氣啊!”
趁著沒人,她把心裡對自己的唾棄說了出來。
望著之前沒地方住的時候,她曾給自己挖的那一個避風的小土坑,長長嘆口氣。
“還是你用心專一啊,我都走了你還在這等著我,坑,我果然不是能離開你的命。”
今晚她還是要在這裡睡的,至少沒那麼大的風不至於凍僵。
明日,明日她就啟程離開這裡吧,去別的地方尋一條生路。
魔界這麼大,魔生這麼長,她不信,離開了夜梵在的城,離開幽炎山,她還能一輩子都治不好自己的魔元了!
“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這些天的一切,就當做是一場夢吧。”
醒來後,她還做她那個阿拾。
夜梵走了很多巷子,沒想到自己最終竟然是在第一次見到並且救下阿拾的那條路上找到了她。
不過也是,她也無別處可去,是自己把她逼到了這個份上。
一切錯本都是因他的妒忌失言而起。
他走上前,阿拾正以一個蜷縮的姿態靠在小土坑的一面,緊閉著雙眼。
如果忽略她慘白的面頰和微微發紫的唇色,還會以為她睡著了。
夜梵是在她輕輕顫慄的時候發現的不對勁,她的牙關被她自己頂住,但仍然會不受控制的發出輕響。
“小十,小十,醒醒。”
“阿拾?拾雲笈?”
他輕輕搖晃阿拾的肩頭,卻沒得到任何的回應。
再這樣下去不行,她會被凍僵甚至丟掉性命。
夜梵扶著她的胳膊,把人背在自己的背上。
少女很輕很輕,在他寬闊的背上似乎沒有一點重量。
只有身體相貼的時候,會被她的骨頭輕微硌到,不痛卻酥麻。
他不能揹著她使用魔力瞬移,會對魔力低的人造成反噬,所以只能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阿拾並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是迷糊間覺得自己雙臂環住了一個大暖爐,向懷裡散發著暖呼呼的熱氣。
她只想摟得再緊些,不放開這份溫暖。
夜梵察覺得到身上的人緊緊的環住自己,知道她已經凍的有些昏迷,所以只好暗罵自己多想。
“小十。”
“阿拾。”
“對不起。”
夜裡很靜了,青年的聲音雖低,卻一字一字很清晰。
反反覆覆一樣的話,似是在唸甚麼咒語一般。
對於夜梵來說,這也許就是自己能贖罪的咒語吧。
此刻已經無法再裝傻,一切於他都太過清晰。
他就是很在意自己的小徒弟,即使她很多時候笨的根本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但他仍然不能忍受有人比自己更能讓她開心,有人比自己對她更重要,更值得信任。
他甚至只希望她永遠只對自己展露笑靨,不許對別人笑。
他話說的太難聽,都指向了一個原因,他太嫉妒了,嫉妒那個楚公子。
能夠那麼簡單的把心意剖白給她看,甚至他有可能得到她的芳心。
只要想到這些,他的嫉妒就像是在燃燒的火舌,無法熄滅。
可這些念頭,他不知道該怎麼安置才好。
阿拾在山頂上對楚瑜說的那些話他都聽到了,她還沒開竅呢。
她甚麼都不懂。
更何況,他是她的師父啊。
他不該,他也不能,有這些心思。
“師父……師父……”
阿拾在他的背上輕輕囈語,卻讓夜梵的心輕輕一顫。
“你別……兇我,也別……討厭我……”
“很難過……”
夜梵慢慢的走,每一步都穩定堅實,讓背上的人感受不到任何晃動。
他不想再去左思右想,只知道不願看到她難過,不願看到她受苦。
不願她流淚,哪怕是為自己。
如果她想變強,那麼他就做她最好的磨刀石,把她打磨成亮麗的劍。
如果她需要懷抱,他只想做到能夠第一個上前。
一切都由她選擇,他選擇把自己全部獻上給她。
甘願低頭,甘願做她的追隨者,只要她的身邊只有自己,不許有其他任何人。
也許他卑劣,但這就是他唯一所求。
那晚回幽炎山的路很長,天很冷,夜很黑。
一道淺淺的紅線就這樣縈繞在兩個人的手腕之間,緊緊的栓牢,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