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基蒂 那是年幼的生物才能發出的微弱嚶……
電梯井裡沒人說話, 白睨在攀爬時胡思亂想。她想到大部分恐怖電影都使用向下的幽深空間塑造恐懼,他們現在反其道行之,但似乎也是朝著幽黑爬去。
還更累。向上爬直梯比向下累多了。
一年前——白睨又想到還沒穿越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再怎麼想象未來, 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出現在電梯井裡。這是在拍甚麼恐怖片嗎?
人生果然有千萬種可能。
“要休息一下嗎?”坦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然後是丹尼爾的喘息,小號手電筒插在他的外衣兜裡,白光跟著一顫一顫, “申、申請休息!”
白睨往腳底望了一眼, 見米哈伊爾也仰頭看著她, 她的手電筒綁在腰側,光照在井壁上又折射到他臉上,灰藍色的眼睛像水洗過的玻璃。
往常這時候他肯定會說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 或者隨便侃兩句,可現在他沒有。白睨看他低下頭去整理腰帶, 似乎在躲避她的目光。
這一天他的態度都很奇怪, 忽冷忽熱的。白睨知道他面對陌生人會比較冷,之前在療養院也是這樣,但沒道理對她也冷吧?
等等, 上一次他們冷戰是甚麼時候?好像也是在療養院的時候?當時是因為手機的事, 他覺得她刻意隱瞞歷史, 總之是感情出了問題。
難道這次也是?
糟糕, 她完全想不出來自己在哪裡得罪對方了。眼下也不是適合談心的場合。
就在猶豫著要不要出聲關心一下米哈伊爾的身體或心理健康時,她聽見坦迪道:
“白, 我之前說的話都是真的。現在基地已經很穩定了,這個隨身碟可能是我們外出搜尋的最後一個線索,等這趟回去,外勤任務應該會少很多, 大家都能在基地安心生活。你們可以搬來和我們一起。”
白睨發現坦迪一有機會就籠絡他們加入。
“你們基地建立在海上?”多打聽不是壞事,她想,抓著鋼製橫檔倚靠在檢修梯上,“是甚麼樣的,詳細說說。”
“由我來介紹吧,”丹尼爾躍躍欲試,“我最早在基地做的是接待新人的工作。”
對他而言這算專業對口,一改先前畏畏縮縮的語氣,他像背過稿似的脫口而出:
“先前你們也看過我們的身份牌了,我們基地名為‘無主堡壘’,因為那裡最早是防禦堡壘。近代戰爭結束後,堡壘不再作為軍事要塞,一度被改為酒店,當時的買家將一二層裝修成套間式住房,現在這片區域是我們的生活區。
“堡壘上有很多瞭望孔,還有一座瞭望高塔,每天都有固定人員放哨,但因為四面環海,我們至今沒遭遇過入侵。基地裡大部分人都會擔任一份工作,一起維持基地的運轉和秩序,除了崗哨、巡哨,還有菜園看守、物資管理員、醫生、廚師、研究員等工作。”
白睨問:“你們有菜園?”
“嗯,原本的停機坪被我們改成了耕地,種植糧食和蔬菜,這些是基地的公共資源。當然實際上的管理和流通會更加複雜,比如基地會給養牛戶分配額外的房間改造成棚屋,漁夫會去捕魚,那些額外產出都是能自由流通的。”
她認真地聽著,目前聽下來,似乎沒有問題。
“關於疫苗的研究呢?”她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進展到哪一步了。”
丹尼爾猶豫了一下,才道,“實際上,因為前期裝置和材料不足,疫苗研究的專案在兩個月前才正式啟動。但研究隊伍已經研製出給感染者使用的病毒中和劑。”
“……中和劑?”這個單詞對白睨來說過於陌生,她重複唸了一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唸對。
“就是使體內病毒失效的解毒劑,不過只對輕度感染有效果。”坦迪低哼一聲,“原本我們車上就有一箱,被那群劫掠者亂槍打碎了。他們看到那箱注射劑,猜到我們正在研究疫苗,就想進入基地搶佔資源。”
“有人試過嗎?”
坦迪坦白道,“出過外勤的人幾乎都用過,我也是,我被抓傷過幾次。雖然抓傷不會直接導致感染,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會注射中和劑。”
“我也用過,我腰上還有咬傷的痂。”丹尼爾一頓,語氣帶上點羞澀和緊張,“……如果要確認,得等上去再說。”
……到底是怎麼做到腰被咬傷的?和喪屍抱摔決鬥了嗎?
將吐槽的衝動按下,白睨陷入思考。
如果坦迪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基地確實有研製疫苗的基礎。就算暫不提疫苗進度,單說這中和劑,足以讓所有幸存者趨之若鶩。
其實這一趟下來,坦迪和丹尼爾給她的感覺還行,她並不排斥去那個基地碰碰運氣。遊戲既然安排他們出現,可能是暗示基地與主線有關,完成主線任務也是她回去原本世界的最大希望。
但她現在不是一個人。
白睨覺得也該考慮米哈伊爾的態度,便低下頭去。
然後便看到,米哈伊爾眯起眼睛,眉頭擰成一團,臉色陰沉沉的,像一頭隨時可能從樹下爬上來給人腚來一爪的熊。
“……”
當下可能確實不是做決定的時候。
她訕訕抬起頭:“我考慮一下,繼續爬吧。”
結束這短暫的插曲,幾人繼續攀爬。
兩手交替著抓握橫檔,白睨機械地抬腿、踩踏,將身子往上拔。檢修梯緊貼井壁,動作幅度稍大些,手肘便會蹭到粗糙冰冷的混凝土。
一塊巨大箱體懸掛在上方,被手電的泛光勾勒出輪廓。
終點就在眼前,白睨提一口氣,想給自己鼓鼓勁爬上去,餘光卻掃到不遠處井壁支架的影子,動作不由一頓。
那支架只是一根豎直的黑杆,然而陰影卻鼓出來一部分。
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下面的米哈伊爾見她忽然停下,疑惑地抬起頭,“白睨?”
她沒有出聲,悄悄摸向腰側的手電筒。
這時,她聽見了哭聲。
那是年幼的生物才能發出的微弱嚶嚀,綿軟、含糊,一抽一抽的,很容易讓人心生憐惜。
然而不該在這裡。
白睨的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嗚哼……咿……
唔啊……
細細的哭聲沿著井壁滾動,她屏住呼吸,手慢慢抬起。
——白光打在一個溼噠噠的、瞳孔烏黑的大腦袋上。
“哇——!”
那團東西尖叫起來,手腳並用飛快爬來。
·
白睨下意識掛住橫檔往下一滑,只聽咕嘰一聲,那東西黏上了檢修梯,離她只有一臂距離!
然而她的雙腳已經頂在米哈伊爾肩上,不可能再往下爬。白睨被迫迎上它。
基蒂。
它面板皺巴巴的,被一層厚厚的黏質包裹著,呈現半透明的灰粉色,透出底下青紫色的細小血管。那雙瞳孔太大,幾乎佔據了臉的三分之一,像兩顆黑球嵌在溼麵糰上。
那身子很小,很輕,跳上檢修梯的那一刻白睨幾乎沒感覺到梯子震動,只有一點溼黏的液體掉在她手上。
被困在檢修梯上,白睨還沒想出往哪裡跑,就見它扒著橫檔往下蠕動一截,她當即叫出了聲,扔出手裡的手電筒!
白光一旋,在砸中的前一秒,怪物彈射出去,啪嘰落在井壁上。它大聲尖叫,張開黑洞露出一口尖銳小牙。
“小心!”米哈伊爾被踩在下面,想幫卻動不了,只能抓穩她的腳。
白睨和坦迪同時拔出槍,瞄準“基蒂”射擊,子彈撞上混凝土嗖嗖反彈。怪物像跳蚤蹦了兩下躲開子彈,落在他們背後的井壁上。它仰頭朝向他們,脖子倒折貼在後背,就像沒有骨頭的軟體生物,過大的眼睛看得白睨頭皮發麻。
“快走!”坦迪催促道,白睨腳踩檢修梯往上攀爬,米哈伊爾緊跟其後。
粘稠的水聲再次響起,灰白影子彈射過來!米哈伊爾迅速甩出狼牙棒,棒身結結實實撞上那團物體,但它直接黏了上去,雙手雙腳緊緊糾纏,甚至沿著狼牙棒往他的手蠕動。
米哈伊爾反手一甩,“砰!”狼牙棒砸上井壁,定睛一看,那團影子竟彈開黏在另一處。
下方戰況膠著,坦迪一咬牙往下倒退,“丹尼爾,你先上去!”
丹尼爾自知幫不上忙,為了不拖後腿便小心地貼到梯側,給她讓開路,“好,我去電梯上。”隨即一鼓作氣往頂部爬去。
影子一動,怪物落到檢修梯上,正好隔在她們之間。
白睨抬起右手瞄準。
“哇——!”
耳膜突然被淒厲的尖嘯貫穿,她的手一抖,便聽啪嘰一聲,一團爛泥質感的物體砸在她頭頂。
那東西冰涼、粘稠,溼漉漉地垂到她脖子上。白睨還能感受到一顆顆小牙嗑在金屬環上,用力啃咬著皮革。
雞皮疙瘩在面板下炸開!
啊啊啊啊啊!
驚恐瞬間佔據大腦,白睨下意識伸出左手,一把抓起怪物甩了出去!
兩手全部脫離橫檔的剎那,她失去著力點向後倒去,在檢修梯上搖搖晃晃。
“白睨!”
失重感從頭滑向腰部,她慌亂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在身體完全倒下的前餘光瞥見懸空的幾條纜繩。像溺水者本能抓住救命稻草般,她倏然翻身,朝那個方向撲去!
幾根手指抓住電纜。
“吱!!”
電纜被拽得折成V形,白睨的身體往下一墜,又彈起來,整個人掛在空中左搖右晃。
腳下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清脆的碰撞,她雙手緊緊抓住電纜,意識到那是她的手槍,冷汗直下。
見到她懸在空中,米哈伊爾這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肩膀一沉鬆了口氣。
轉眼卻見那團東西朝她爬去,他飛快抽出腰間的匕首揮了過去,匕首化為一道寒光,切入軟體!
怪物爆發出尖叫往後一跳,刀鋒從前肢滑落,黑血汩汩湧出。
那雙圓鼓鼓的眼睛一轉,鎖定了米哈伊爾。
·
喘著氣,白睨再次嘗試往前一蕩,繃直一條腿去夠。但不管她怎麼用力,鞋尖始終差梯子一大截。
電纜來回甩動沙沙作響,不斷有粉塵落下,白睨生怕它下一秒斷開,不得不更大力地晃盪,摩擦聲也越來越響亮。
“白!”檢修梯上,坦迪一手抓緊側梁探出身子,一手朝她伸去,“快點!”
白睨咬緊牙關,用力往後一蹬,身體大幅擺去,伸出去的指尖眼看就要碰到,卻又被拉遠。
“差一點!”
藉著往後蕩去的反作用力,白睨使上全部力氣,鞋底貼上井壁的瞬間大力一蹬,將身體甩了過去!
她適時伸出手,抓住了對方。
感受到兩股力道緊緊抓在一起,她立刻鬆開另一隻手。
“咚。”
那道力往上一提,抓緊她的手帶到梯子上。白睨穩穩踩住橫檔,抱住側梁,終於回到檢修梯上。
她心有餘悸地喘息著,抬起頭,衷心地道:“謝謝。”
坦迪抓緊梯子,眉峰一揚,“謝甚麼,扯平了。”
“快上來!”電梯頂上露出丹尼爾的腦袋,他一直舉著手電筒打光。見白睨和坦迪朝著電梯爬來,他將手電光轉向米哈伊爾,男人一邊和怪物纏鬥一邊艱難往上移動。
白光打在怪物腦袋上,它的五官突然皺縮成一團,一躍避開。
“咦?”
一個細節閃過丹尼爾的腦海:昏暗的房間裡,被拆下的電燈開關和被膠帶紙貼住的接線。
他立刻探出身去,舉著手電追逐那道身影。
“哇——!”
怪物尖叫著躲閃白光,在四面牆上爬來爬去,留下一道道溼痕。抓住這個間隙,米哈伊爾快速往上爬。
白睨和坦迪來到電梯上方,從檢修梯輕輕一躍落在廂頂,隨即趴在邊緣張望。那怪物越爬越快,像被手電光徹底激怒,發出機器切割金屬般的尖嘯。
就在米哈伊爾快爬到電梯高度時,它一蹦跳到他腳下的梯子,拖著黏液追了上來!
白睨馬上領悟,掏出手機朝下打光。兩道光束一齊落在米哈伊爾身上,怪物剛抱住他的腿就像被火焰灼燒般痛苦尖叫。
但沒想到它竟扭頭朝向光源,踩著米哈伊爾的後背蹬腿一躍黏在電梯外,直衝丹尼爾面門撲去!
丹尼爾嚇得一仰身,只來得及用手臂擋住臉。
一片黑影甩了過來。
衝鋒衣如鬥牛斗篷凌空一掀,拽回身前兩三下裹住,白睨用手肘死死壓著掙動的鼓包,快速將兩條長袖打了個結。
隨後她抓起包裹,往井底一扔!
“哇!……”
紛亂的尖叫快速下沉,被黑暗淹沒。
咚。
聲音戛然而止。
白睨的眼睛大睜著,喘息,然後在電梯廂邊緣軟軟趴下,心跳劇烈得壓不住。
其餘三人,或僵立在電梯頂上,或呆呆靠坐著。
事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還在消化著剛才的一幕幕:瘦小黏稠的軀體,驚悚的哭聲,違背重力的爬行能力……
那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