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水晶球 兩章合併:【冬日掃雪】【二月……
[我們派了一支十人隊伍前往寬巷鎮打探情況, 只逃回來一個人。他告訴了我們寬巷鎮的情況,我至今難以相信,世上竟有那種事。]
[這次行動暴露了鹿泉村的位置。喪屍開始不斷翻越山坡侵擾村莊。我們建起籬笆與防線, 卻擋不住那些像野獸般的怪物, 它們殘暴無智,但有一隻紅髮喪屍在指揮它們。村裡的人認得它,說它曾是鹿泉村的村民, 危機前剛搬去寬巷鎮。不知為何, 它對鹿泉村格外執著, 而且似乎還記得村民。]
[昨夜鹿泉村遭遇了一次嚴重的襲擊,我們失去了一半的人。我不知道我們還能撐多久,我預感下一次襲擊很快就要來了。我真的不想成為它們的一員, 可村裡還有孩子,他們和我的兒女一般大, 我必須保護他們。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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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睨開啟烤箱, 端出一盤金黃的“羊角麵包”,麵包烘烤得酥脆,面香中混著一絲羊羶味。
煎鍋裡的香腸滋滋出油, 火候恰到好處。她拿出兩隻白色瓷盤, 擺上羊角麵包、煎香腸, 淋上蘑菇醬, 往玻璃杯裡倒入溫水,最後端著托盤走上樓梯。
她在樓梯上往窗外望去, 遠山白雪皚皚,雪屑在玻璃般的天空中飛舞。撥出的水汽依附在窗上,彷彿清晨升起迷濛的白霧。
夜裡下了好大的雪。
白睨把早餐端進房間,米哈伊爾已經醒了, 靠在床頭讀那封信。床頭櫃上撇著半件掛著針的毛衣,毛衣純白,均碼,針腳有些鬆緊不均。大概是他織得膩煩了,丟下毛衣時瞄見她擱在櫃上的信。
毛線團還是他先翻出來的。當時深秋,他軟磨硬泡讓她答應一起學編織,說各自織一件衣物送給對方。都是新手從零學起,她選了簡單的圍巾,他卻自信滿滿地要挑戰毛衣。
結果光是起針和第一圈,他就磕磕絆絆學了整個秋末。一個月前臥床養傷,無事可做,便把那圈毛線重新撿起來往下織。結果,她的帽子已經完工,他的毛衣卻還停在半截,最近他能下床了,工期更是頻頻拖延。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不會要等到開春才能穿上這件毛衣吧?”白睨放下托盤,目光在床頭櫃上停留半秒,很快轉向他手裡的信,“你不是看過了嗎?”
他們都讀過這封來自“阿爾菲”的信。信裡提到的紅髮喪屍應該就是他們見到的那隻,“它曾是鹿泉村的村民”讓白睨想起了甚麼,她翻了半天劇情記錄,終於找到鹿泉村地窖那段。
阿奇。地窖的牆壁上提到一個執著回到村莊的喪屍,叫“阿奇”。
“我現在發現了,織毛衣就像在廠裡打螺絲,但是比打螺絲費腦子。”米哈伊爾眯了一下眼睛,摸摸腦袋:
“我有點在意,信裡提到那個叫阿奇的喪屍指揮其他喪屍攻打鹿泉村,又說它似乎執著回到村子,我想不明白,它在執著甚麼?有甚麼深仇大恨要解決?”
他這番話把她的思緒拉回到那些詭異的傀儡,想起那些栩栩如生的生活景觀,詭譎的怪異感悄然爬上後背。
“不好說。”白睨將他的早餐放在床頭櫃上,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但願它別那麼記仇,不然我們大概已經是屍群裡的頭號通緝犯了。”
看他們房車被一腳踩爛的樣子,大概是記仇的。
“恐懼來源於火力不足。”米哈伊爾不知從哪兒掏出他那把夜蝰蛇,手槍從彈藥箱補充了子彈,現在彈匣裡填著六顆子彈,槍膛裡還有一顆。
“還是要謹慎些。”她把叉子塞到他手裡,“快吃吧,吃完了我還得下樓幹活。”昨天下了雪,可給她加了不少工作量。
早飯後,米哈伊爾硬要跟著她下樓。雖說他已經開始在工棚做簡單的修理工作,但今天路面到處是積雪,滑一跤可就完蛋了。
白睨將一把掃帚遞給他,笑道,“既然你不想閒著,就把屋前的雪掃掃,然後把屋簷上的積雪捅一下。別離開門前那塊地,實在無聊就把毛衣撿起來織。”
不遠處,大白和小白從狗洞鑽出來,歡快地奔向白睨。
米哈伊爾慼慼地接過掃帚,有種因傷降職的落差感。他低頭看了眼掃帚,又望向雪地裡精神抖擻的一人兩狗,嘆了口氣,認命地站到門邊,一掃一掃往外推雪。
雪停了,銀裝素裹的農場真是新鮮。她揹著步槍,站在田地旁前後張望,田地、棚屋、倉庫和集水集電區通通蓋一層白。一大一小兩隻狗在雪地裡打滾,溼漉漉的鼻子使勁拱著雪,似乎很喜歡這全新的造景。
白睨用鐵鍬輕輕颳著塑膠棚上的積雪,積雪簌簌落下,小白豎起耳朵,小跳跑來,故意把腦袋湊到大棚旁,讓疏鬆的雪塊砸碎在它頭頂。
她依著它,握著鐵鍬往它頭頂掃雪。小狗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用臉感受落雪的觸感。
清理了大棚上的雪,她一剷剷在門通向田地、棚屋和能源之間清出幾條小路。繞一圈回來後,發現米哈伊爾坐在板凳上,板凳上還立著兩個白白的小雪堆。
白睨:“為甚麼要做雪便便?”
米哈伊爾無語,“甚麼雪便便?你可以有一點幻想嗎?”
他指著雪堆底下一環,“這是下半身。”
中間一環,“這是上半身。”
頂上一球,“這是腦袋。”
“這不會是我吧?”白睨汗顏。
米哈伊爾搖搖頭,指著旁邊稍小的另一坨,“這個是你。”
“……你不能正經做兩個雪人嗎?”
“我倒也想啊,這不是被禁足了,材料不夠嗎?”他捉住白睨的手,貼在自己臉邊捂著,“好冷。要不要我上樓拿圍巾和手套?”
“不用了,戴著幹活不方便。”
“拗不過你。但喝點熱水應該不影響你工作?”
“可以。”
米哈伊爾站起身,開啟鐵欄進到屋裡。白睨坐在板凳上休息,抬頭望著除去冰稜的屋簷。雙層的農舍像經典款樹脂屋,人字頂落著厚厚的糖霜白,窗戶中透出溫暖的火光。
就像水晶球。
簌簌。
忽然,她聽見細微的聲音,轉頭望向聲源。樹林覆著雪,視線裡只有乾淨的黑白。
是風把雪吹下來了?
正想著,一隻蓬鬆的灰影從樹梢上竄下來,一跳一跳消失在雪地中。
原來是松鼠。
今天沒有捕獵的打算,她沒有起身,注意很快被兩隻狗的吸引去。
黑白毛團從棚屋一前一後跑出,玩具皮球在雪上滾出彎曲的軌跡,大白截住跑偏的球,叼到她腳邊放下。
“今天也玩?”她笑了一聲,彎腰撿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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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二月中旬時候,天氣依然溼冷,遠處的山坡灰褐交雜,像一張尚未上色的畫布,但看近處,田野裡冒出點點新綠,終於有了回青的跡象。
大白率先衝出去,全然不顧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的崽。在皮球滾進田地之際,它一個俯身叼住,沒讓球壓到棚子。
白睨坐在門前,撐著下巴,挪開視線,“真的沒問題?”
米哈伊爾從棚屋抱出廢物箱,外套上還沾著草屑,“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兩個月過去,傷口表面已經完全癒合,只留下兩個微硬的疤痕,但她知道這點時間可不夠深層的肌肉和神經恢復。
米哈伊爾只說適當運動有助於恢復。
她看著他哼哧哼哧放下箱子,轉頭又拎起草叉,一副急著幹活的樣子,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好奇怪,明明她有好好照顧傷患,怎麼反而有種虐待了人家的感覺。
掌心傳來毛絨絨的觸感,白睨低頭,看見小白趴在她的腿上,大概是追不到皮球跑來討安慰了。小狗咧開嘴,臉邊的毛和耳朵蓬鬆張起,由於穿了針織馬甲,臉看起來大了兩圈。
馬甲就是米哈伊爾織的那半件毛衣。見洋工磨得興致缺缺,白睨只能提議改成小狗的馬甲。畢竟春天就快來了,等天氣變暖和,就不適合穿毛衣了。
針織馬甲鬆鬆垮垮,左右不對稱,表面還有輕微的鼓包。小白穿著它,就像穿著水洗多遍還勾絲的尿素袋。
白睨有些忍俊不禁,託著它的胳肢窩抱到身前,把毛衣鼓包旁的間隙拉扯均勻,漏出來的線頭塞回去。
總體看還是像模像樣的,雖然收邊有些粗糙,但不也挺可愛?
反正小白正吐著舌頭笑,看起來對這件衣服挺滿意。
白睨心不在焉地摸著它的耳朵,小白可能覺得癢,耳朵一扇一扇,伸出舌頭舔她的手。
這時候,大白的小皮球正好滾到棚屋門口,米哈伊爾剛好出來,不小心一腳踹到球上,皮球像炮彈發射出去,往白睨這邊滾來。
小白眼睛一亮,奔跑著去追逐,幾番碰撞,皮球擦著籬笆滾遠。
白睨站起身,打算去倉庫劈點柴火,突然聽見一聲慌張的“嗷”,猛地回過頭來。
小白身上的馬甲被籬笆勾住,毛線拉出一長串。它急得原地小跳兩下,發出小小的嗚聲,牽扯下豁口越拉越大。大白扭頭跑回籬笆旁,沒有急著拉扯毛線,用鼻尖安撫地戳著小狗頭頂。
白睨快步上前,“別動。”她蹲下來,先檢查了勾線處的皮肉,發現小白沒受傷,鬆了口氣,一手將勾住的毛線從籬笆上解下來。
馬甲像被咬了一口,毛線鬆鬆垂下。小白有些不知所措,貼著她的掌心蹭了蹭,鼻尖溼漉漉的。
“沒事,以後出門還是不穿衣服了,嗯?看來還挺危險的。”
白睨低頭看著那道豁口,暗想:
得,橫跨秋冬的唯一半件成果,現在也報廢了。
這時,米哈伊爾聽見動靜從棚屋出來,“怎麼了?”
“小白碰到籬笆,毛衣勾壞了。”她輕輕脫下那件馬甲,在風中甩了甩,“看起來還能補,要不要我縫一下?”
米哈伊爾看了一眼,隨口道,“沒事,你先放在旁邊吧。”
白睨便也不堅持,將毛衣先擱在工棚的桌子上。一轉頭,毫無防備迎上一張湊得很近的臉,她猝然後退半步,“甚麼?”
“怎麼了?”
“……”她大腦宕機一下,重複一句,“甚麼?”
米哈伊爾歪頭,“感覺你不太高興?”
白睨驚訝地瞪大眼睛,“我沒有啊?”
“真的?總覺得你今天沒甚麼精神。”他繞著她走了一圈。白睨覺得他晃來晃去煩,輕推開肩膀。
小白仰著頭巴巴看著,還想走近,被大白推到一邊玩球去。
“可能是你昨晚搶被子導致我沒睡好吧。”
“你又騙人。”米哈伊爾嗤笑,想了想,“真的,小狗愛跑很正常,勾破毛衣也沒甚麼,得空縫補一下就行了。”
“……我像生小狗氣的人嗎?”
白睨眯起眼睛,突然一個踮腳抓住他的頭髮,像拔蘿蔔一樣。
“我生小白的氣?我到底生誰的氣?”
“疼疼!”米哈伊爾誇張地抽氣,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企圖救下頭髮。
“你是忘記今天甚麼日子了嗎?”
“今天是甚麼日啊啊啊要禿了!你也不想我年紀輕輕禿頂吧!”
求饒聲驚動了林子,鳥影四散。白睨嫌吵鬆開手,別過頭,“好了,今晚你睡羊圈吧。”
“跳過睡沙發,直接發配羊圈嗎?”米哈伊爾揉著腦袋,小心翼翼瞅了她一眼,最終承認了,“好了,好了,我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之前說好一人織一件,等這個月十四號互相交換,這還是他自己提議的。
白睨哼一聲,就知道他在裝蒜,“記得又怎樣,你都沒完成任務。我的圍巾已經完工了,你可還欠我一份回禮。”
“誰說我沒有別的東西?”
一愣,她轉過頭來,“甚麼意思?”
米哈伊爾嘆一口氣,“你就不能耐心點,等到晚上?”說著,他從外套內襯掏出一個布包裹,一層層剝開,最終露出一個金屬吊墜。
吊墜是一塊長方形的金屬牌,,啞光打磨,邊緣圓潤,牌面上雕刻著精緻的水波紋,兩條流暢刻線拼出半扇梭形。
“這是我打的項鍊,比那件毛衣像樣多了吧。”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吊墜,耳廓微微泛紅,“我偷看了你織的圍巾,再看我自己織的,實在送不出手。”
他很清楚白睨的實用主義,如果那件手工織的衣物不耐穿,絕對只會被她疊好收起來,留作紀念。
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心意”禮物,送給她並不合適。
“你經常跑去工棚就是做這個?”白睨翻來覆去地看,“怎麼都不吭一聲?”
“嘿,中途換禮物本來就是作弊。”米哈伊爾捏起吊墜繩子,輕輕拉開掛在她的脖子上,“你之前說有個詞叫甚麼?先斬後奏?”
白睨哼了一聲,用掌心掂起吊墜,沉甸甸的,冷光在銀灰的紋路中流動。“還挺厚實,能擋子彈?”
“擋子彈是夠嗆。”米哈伊爾悶悶一笑,“但它的確有別的作用。”
說著,他輕輕一拆,金屬牌從刻線處一分為三,三片金屬相扣——
咔噠。
竟拼成一把掌心大的薄刃小刀。
“隨身帶著,有備無患。”他低聲道,“而且用它裁紙、割繩子都很方便,我貼心吧?”
白睨愣了兩秒,才捏起它仔細打量:刀口圓滑鋒利,刀柄安全可握,邊緣嚴絲合縫,打造時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搞甚麼,瞞這麼久結果送了個這麼有技術含量的東西,一下子搞得她準備的圍巾像小兒科。
這絕對是作弊!
“明明是我遵守了規則,怎麼顯得像我輸了。”她嘟囔著,目光釘在吊墜上。
米哈伊爾哭笑不得,“我們又不是在比賽。”
“我就是這麼爭強好勝的人,你第一天認識我?”白睨眼睛滴溜溜轉,不自覺逃開視線,“你不總說享受當下,不要怕東怕西嗎?怎麼禮物還準備武器呢?”
“我倒也想織出一件毛衣,心有餘力不足嘛。”米哈伊爾毫不避諱,在她臉上親一口,“讓你享受當下是想你開心,送你武器是想你能開心活著,不衝突。”
“沒有羞恥心。”立刻用手背抹去,白睨大力擦著臉,揉得面板髮紅,從手機裡磨磨蹭蹭取出自己的針織圍巾。
圍巾針線細密,用灰藍色羊毛線編織而成,末端綴著兩條平行的白線,乾淨簡潔。
一把將圍巾套在他脖子上,她手上用力,終於抬起臉,兩張臉湊得近,聲音極輕也聽得清晰:
“謝謝,節日快樂。”
後面的話語隨風飄散。
潮溼的微風從簷下吹過,穿入樹林。
細長的草絲與枝椏輕輕摩擦、晃動,彷彿在風中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