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塊懷錶 他躺在床上兀自樂起來
世界模糊成一片昏暗的色塊。
閉上眼, 再睜開,有那麼半分鐘他以為是自己瞎了,因為依舊看不清。
然後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沒有光。
手臂僵硬痠痛, 他本能想抽回來,手肘卻碰到一個硬塊。伴隨著觸感恢復的,還有嗅覺——粉塵和鐵鏽味——聽覺——石塊掉落和自己的呼吸。
記憶逐漸回籠。
他想起來, 他應該正在任務中。
此次行動的目標是清剿一處極端武裝團伙的地下據點, 情報顯示該組織將在這裡進行軍火交易。中途出現了意外……在他揹著傷員準備撤退時, 爆炸發生,礦井坍塌,他失去了意識。
他艱難地偏過頭, 看見斜在身子上方的鋼樑和混凝土板,頓時不敢亂動了。那名傷員不見蹤影, 應該就被埋在附近, 但他沒聽到一點聲音。
全隊除了他都死了嗎?
他想發出點動靜,又擔心那組織的人沒走。
他趴在廢墟下,除了睜眼, 就是閉眼。中間他好不容易把手腕挪到臉邊, 結果發現手錶摔壞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 四肢逐漸變得麻木, 胸口煩悶,每一次呼吸都往咽喉裡吸入粉塵, 又幹又癢。咳嗽時喉嚨像撕裂了一般疼,真撕裂了倒還好,起碼有鮮血浸潤咽喉,不像現在只有血腥味和折磨。
他究竟在這裡埋了多久?
每一次醒來他都會想到這個問題。
如果知道時間, 他可以估算自己還能撐多久,可不可能獲得救援。
最起碼讓他有點關注的東西。
他閉眼,睜眼,每一次醒來都還在廢墟下。
無法感知外界,無法被外界感知,這種隱隱的不安最終還是發展為間歇性恐慌,他不能移動身體,便開始移動手指、手腕甚至小臂,希望能找到點甚麼,無論是光源還是水。
忽然,他觸及到一個冰涼的物件,用指尖拖過來攥在掌心,似乎是一個粗糙、扁圓的金屬。他眯起眼睛,終於看清那是一塊懷錶。
這種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懷錶款式古舊,鏽跡斑斑,可能是以前的曠工留下的?
他的手指摸索到一顆凸起,表蓋彈開,露出刻著數字的盤面。可惜的是指標一動不動,他抓著懷錶搖晃兩下,希望這樣能讓指標重新走動。
但是沒有。
他愣愣地盯著停止在“2”附近的時針,就好像看見了自己的壽命。
他才二十三歲,在特種部隊服役也才三年。無數個深夜裡,他設想過自己的生命在不知不覺的昏沉中停止,或者在一瞬的意外中停止,不然,總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卻沒想過是這樣慢慢耗盡。
在不知多少分秒流逝而去的昏暗中,他回想起自己的人生。他從不相信好人就會長命,但這一時刻,過往的碎片在深海翻湧,
把他從瞌睡中吵醒的單調的放學鈴,
隔著門板傳來的父親溼黏的咕噥和漸弱的喘息,
和其他男孩經過教堂,他們故意捏嗓子大聲附和讚歌,
還有無數次,子彈貫穿肉/體的短促的悶響。
就算讓他去幻想,他也想不出不一樣的生活。就像被上了發條的機械玩偶,放在地上後只會按照既定方向擺動雙腳,直到廉價電池耗盡能量。
煩悶地鬆開手,他正想把已經故障的懷錶丟開,忽被一道微光閃到眼睛,才發現表蓋上還有東西。
表蓋內側壓著一張圓形的舊照片,色彩幾乎褪盡,但他仔細地盯著,辨認出那是一張家庭照。背景似乎是一個院子,有樹,明亮的曝光下,兩個高大的身影夾著一個矮小的影子。
他們的臉溫暖而遙遠,模糊得只剩下一圈輪廓。
他盯著照片,突然感覺心臟像被一根針扎穿,刺痛尖銳,一直蔓延到指尖,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在一陣忽如其來的逃避衝動下,他把照片拆出去,露出圓蓋上的玻璃鏡,黏著寫有日期和陌生名字的照片背面。
他想把碎紙撕下來,長久的潮氣讓紙面黏得異常牢固,只能用指甲一點點摳。他又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去摳紙屑,最後終於摸到了光滑的鏡面。
光線昏暗,鏡子上的臉也模糊不清。
世界似乎在這一刻真正地塌陷了。
到最後他也只能蜷縮在一線裂縫中茍延殘喘,和五年、十年、二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以前他從沒想過往後的五年生活該有怎樣的變化,以後再沒有五年。
他緊緊攥著懷錶。不甘心,很痛苦,喉嚨疼得要裂開。
如果要死,他期望是痛痛快快大嘔鮮血然後死去。
不是這樣。
他期望的不是這樣的死。他甚至還期望活。他從沒期望過留下自己的名字,現在他想活。
他還想再看看太陽,還想發出聲音,還想聽別人叫自己的名字,就算那是一個大眾的和千萬人重複的名字。每天都有千萬人死去,人註定要死的,他不管他們,他不想死。他今天才想到活,他今天才剛活過來。
他睜開眼睛,閉上,又睜開。
簌簌。
他聽見有模糊的人聲,是真的?
一絲光亮忽地落在眼皮上,空氣裡有新的粉塵在飛舞。
頭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真的,他聽見了。
米哈伊爾。
他趕緊攥起懷錶磕在石頭上,三短三長三短,反反覆覆敲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懷錶一下下磕在石頭上。他似乎聽到那人聲越來越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在喊他,米哈伊爾。
他發不出叫喊,他只能堅持不懈地敲擊石頭,清脆的聲響和上方的呼喚混合在一起。
光亮終於開啟了。
·
米哈伊爾眼睛半睜,看著像沒有清醒,但硬是不閉上眼睛。
不僅不閉上眼睛,無論她晃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裡,也不出聲。白睨把剩餘的溫水倒進保溫杯,心裡有點忐忑。
“也沒有發高燒啊?”她一手捂著他的額頭,一手摸著自己的,“低燒應該不至於把腦子燒壞吧?”
“……”
“你還有記憶嗎?還記得我是誰嗎?”
米哈伊爾點點頭。
白睨鬆一口氣,“嚇死我了,那倒是給點回應啊。除了創口,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你剛才有叫我嗎?”他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白睨一頭霧水,但想到他大傷未愈,只當是昏迷兩天的後遺症。
這搞得她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只是在磨藥的時候無聊叫了兩聲,也沒成想動靜這麼大,能直接把傷患吵醒。
“沒有,你做夢啦?”她面不改色撒了個謊。
見米哈伊爾又開始發呆,她道,“你現在能吃下東西嗎?抗生素最好飯後服用,能下嚥的話我給你做點麵糊湯,墊了肚子再吃藥。”
“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
不懂他這又是抽哪門子風,白睨漲紅了臉,拿起保溫瓶後撤一步,“搞甚麼,討罵嗎?”
“也可以。”
“搞不懂你。”她指了指床尾的DVD機,“休息一會兒還是聽會兒碟片,米哈伊爾?”
“碟片。”精神一振,米哈伊爾脫口而出,“聽……聽碟片。”
白睨找出畫著橘貓的碟片盒,把光碟放上托盤,“躺著聽吧,不要亂動。”
“我不餓,你不能也在這看碟片嗎?”
“這裡可沒有點滴,再餓下去不知道你的身體撐不撐得住。”
見米哈伊爾撇嘴,白睨默唸不要和傷患計較,傷患的腦回路是不一樣的。
“泡麵糊很快的,我等會兒就回來了。”
說完,她輕輕關上門。剛下樓梯,就看見大白小白擁過來,尾巴輕晃,好像也知道另一個主人醒來了。
小白用腦袋蹭著她的褲腿,小傢伙在他們回來那天嗚嗚哭個不停,這兩天吃飯都比以前慢了五分鐘。白睨想摸摸它,但摸完還要消毒,有些麻煩,便只是輕聲安慰。
“好啦,沒事嘍。”她說著,從廚房提了一鍋水架到火爐上,“今天再麻煩你們看一下家,好嗎?”
兩隻狗眼巴巴地望著她燒水做飯,僅僅是這種注視便讓她感到安心。
取出一隻碗,加入兩勺麵粉,從保溫瓶裡倒出溫水攪拌成麵糊,再將麵糊倒入小鐵鍋中攪拌至冒泡,最後舀入碗中。
麵糊湯透著清潤的白色,飄出一股舒服的熟糧的香味。
端著碗回到房間時,白睨看見米哈伊爾仰躺望著天花板,眼睛瞪得像銅鈴。
“受了槍傷精力還這麼好?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嗎?”
“感覺睡得夠了,”米哈伊爾微微側頭看她,“我睡了多久?”
“兩天。”
兩天沒有發高燒,也沒清醒過,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像具屍/體。白睨連屋門都不敢久出,怕漏看一秒,床上的呼吸就消失了。
她坐在床沿,吹涼麵糊小口餵給他,同時道來了那天的情況。
大部分的事米哈伊爾都有印象,只是不太清晰,最後撐到上車就斷片了,壓根沒注意到車裡有甚麼。
白睨數過,光槍就有二十四支,手雷十一枚,後備箱裡全是彈藥箱。
“囤了那麼多槍和子彈,怪不得打我們和玩鞭炮似的。”
回想起那三人遊獵般的玩耍心態,她不禁心裡發毛,若他們開頭就認真打,那幾枚手雷足夠將她和米哈伊爾連人帶車送上天。
“也算因禍得福了。”米哈伊爾沉吟,“有這麼些東西,回鹿泉村掃清喪屍都夠了。”
白睨聳了聳肩,“以後再說吧。傷筋動骨一百天,我看這個冬天我們是別想挑起大戰。”
“沒有意見,我們是該放個新年假。”吃了點熱食,身體的確舒服了不少,米哈伊爾小心地抬起肩膀,伸展發酸的胳膊,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懷錶上。
幾道輕微的凹陷永久地留在表蓋上,提醒著他那次死裡逃生的經歷。
但看見懷錶好好地纏在那手腕上,看看床邊的人,再看看這個房間。由他修改的木窗,共用的白色陶瓷水杯,帶著她氣味的枕頭,一切都很熟悉,也和夢裡完全不一樣。
他不由地勾起嘴角,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白睨把碗放在旁邊,看見他躺在床上兀自傻乎乎地樂起來,一時摸不著頭腦。
……要不用體溫計再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