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麥田磨坊(一) 青蘋果派
白睨緊握手柄, 雙臂猛一使力,沉重的金屬高過頭頂。
往前一揮,尖銳的刀鋒劈下。
啪嚓。
木材應聲裂開。白睨提斧帶起木頭, 用力磕在粗木樁上, 木材從中斷成兩截。
抹了把汗,她用腳把木柴踢到乾柴堆裡,抬頭看向隔了一條土路的運糧車。車子輪胎前後各塞著木塊和石頭, 米哈伊爾半截腿露在底盤外, 在輪胎內側工作。
在她身後, 農舍的門窗敞開著,窗臺下擱著一桶青皮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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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前,他們把整棟農舍檢查過一遍。
小屋封閉近三個月, 雖然沒有喪屍和屍/體,但充滿一股潮溼木頭的味道。白睨揮揮手, 想著板車改裝大概要持續到第二天, 今晚需要在這裡過夜,便把門開啟通風。
沒有長期居住此處的想法,因為大片的農田太招眼, 而且磨坊與農舍距離鄉間公路太近, 容易吸引來其他人。高智商的劫掠者不亞於特殊變種喪屍。
不出他們所料, 農舍自帶一個工具間, 獨立修建在屋側。米哈伊爾翻出扳手、撬棍、手鋸、錘子,道這樣足夠了, 可以動工。
在米哈伊爾忙活的時候,白睨轉回廚房,盤算做點吃的。她在這裡找到一些基礎的食材,除了常用調味料, 櫥櫃裡有義大利麵、燕麥、幹豌豆等,還有一罐咖啡粉和一罐未拆封的咖哩,可謂收穫頗豐。
原本打算簡單煮點麵條,她的視線被一團綠影吸引到木框窗外。
一枝沉甸甸的果子悠悠晃晃,輕敲微風。
眨眨眼,白睨改變了主意。
米哈伊爾剛拆下一個車胎,就聽見白睨火急火燎跑過來。
“梯子還在嗎?還沒拆吧?”
他放下扳手,“還沒,甚麼用?”
她指向農舍窗前的蘋果樹,“先借我用用,我想摘點蘋果。”
果樹枝椏四散,綠葉茂密如花,一派清新。果子在葉叢間若隱若現,大部分與葉子混為一色,高處倒是有些青中帶紅的。
米哈伊爾一挑眉,隨手拍去灰塵,“叫我去不是更快嗎。”
蘋果樹一般秋季成熟,現在為時過早,樹上只結著青果。米哈伊爾踮起腳,伸出手臂,正好夠到高枝,摘下一隻青中透紅的蘋果。
他看著青皮上若有若無的一絲紅暈,有些狐疑,“這不會很酸嗎?”說著便用掌心擦了擦,咬下一口。
五官一下皺縮到鼻子上。
“酸!”
“你傻啊,直接吃當然酸啊。”白睨懷疑這人有受虐傾向,“幫我摘點的,我要做蘋果派。”
青蘋果又酸又澀又硬,肯定是不能直接吃的,也不適合做餡料。白睨計劃做青蘋果燉醬,烤個蘋果醬派。
在米哈伊爾採果子的時候,她從後屋翻出了乾燥的圓木,又從蓄水箱裡打出兩桶水。
第一步,自然是生火。
將每段圓木從中間劈成兩段,再劈成更細的木段,堆在一旁備用。
白睨在門前支起鐵架,接著去田裡薅了一把麥子,團吧團吧塞到架子下面。
麥稈接觸到打火機的火苗,很快竄起火焰。她挑了幾根細的木柴放進火堆,待火苗穩定下來,又往裡塞進幾段手腕粗的木頭,這才離開。
將幾顆青蘋果簡單清洗,不削皮,直接去核切成小塊,堆在鐵鍋裡。她將鐵鍋架在火堆上加熱,很快,清新的果香順著白汽從鍋裡冒出,果肉顏色變深,汁水冒泡。
白睨分批加入白糖和一小撮鹽,用木勺攪拌一會兒。見火焰大了,她從裡面抽出一段粗木頭來,用火苗繼續熬煮。一開始,木勺只能翻拌果碎,隨著出汁越來越多,果膠將軟爛的果肉薄薄裹住。木勺繼續翻攪,果汁中的水分化為熱汽,果肉變得粘稠,呈現出蜂蜜般的金黃。
為了餡料的口感,白睨沒有把蘋果切碎,燉醬中依然可見塊狀果肉。等到燉醬能被木勺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她用溼布把鐵鍋移開,冷卻片刻,隨後將青蘋果餡料倒入碗中靜置。
將鐵鍋洗淨,燒一鍋水備用。
接下來就是至關重要的派皮了。
她往盆中細細篩入麵粉,加少許鹽拌勻。從罐子中挖出幾大塊豬油,她洗淨手,用手將豬油搓進麵粉。麵粉很快在手中結成粗糙的塊狀,白睨將面塊用雙手舀起拍在掉落的細粒上,把邊角料都粘回主體,簡單地揉揉捏捏,把麵粉和豬油揉至剛成團的鬆散狀。
然後,她幾次將手指浸入水中,用手上帶出的水少量多次地溼潤材料。當面團變成用力捏時形不散、表面依然粗糙不滑的形態,她便停下手,避免揉捏出筋或水分過多,導致派皮硬而不酥。
把麵糰分成兩塊,一塊作底,一塊作蓋。白睨在鐵鍋底部和邊緣抹上少許豬油,像捏橡皮泥一樣,將麵糰沿著鐵鍋內部捏成半厘米厚、高度約為鍋壁一半的凹形容器。
將青蘋果燉醬倒入容器中,用木勺均勻鋪開。取另一份麵糰,壓成略薄的圓餅狀,蓋在凹形麵餅上方,用指腹輕輕捏緊接縫處。白睨別出心裁,在邊緣捏出規則的山脈形狀,配合略低的蓋心,彷彿群山繞湖。
用叉子在頂上戳幾個排氣孔,蓋上鐵鍋蓋。蘋果派可以上火蒸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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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不像烤箱,可以均勻控制溫度。白睨一直守在火堆旁,注意著火焰不能過旺。漸漸地,她聞到從鍋蓋縫隙中逃逸到空氣裡的豬油香味,忍著沒去掀開鍋蓋,靜靜等待半個小時。
空氣中的香味更豐富,有麥子成熟的氣息、蘋果熟透的香甜。
小心翼翼地提起鐵鍋,把它放在窗臺邊冷卻一會兒。
開蓋的那一刻,白睨是甚麼事都忘了,忘了她是在異國他鄉的田野,忘了她是在人類災難後的世界,只全心全意地等待鍋中烏雲散開、金山露出的畫面。
比起因素更加錯綜複雜、選擇更加舉棋難定的生存問題,烹飪的回饋顯然更加清晰直接。
派皮金燦燦似豐收的麥田,在空氣中張開細小的裂隙,一如經風吹拂露出地壤的麥穗海浪。派的邊緣幾乎稱得上完美,像白睨所想那般綿延起伏,幾滴從鍋蓋滑落的陽光在山脈腳下流淌。
白睨用菜刀順滑地切下十字,將圓派一分為四。將自己的那份撈到盤子中,她輕輕吹了幾口氣,小口啃下三角尖。
青蘋果乾淨的酸味,在白糖調和下減少了尖銳與生硬,但依然是最鮮明的味道。果醬、果肉、麥面、豬油經過牙齒的碾磨,在口腔中細膩糅合,互相取長補短,傳遞出酸而不澀、溫甜可口、酥脆乾爽的初秋印象。
天空熨著淡藍,雲影緩緩飄過田野。再過一段時間,雁群將由北而至,落在這片土地上過冬。
無論哪類萬物生靈,無論對來年懷著怎樣迫切的打算,秋天對它們都是一個需要為漫長寒冬辛勞、儲備的季節。
白睨私心又咬了幾口派,嘗夠了剛出鍋的美味,才捨得放下盤子來,從鍋裡撈出另一塊青蘋果派裝在盤裡,倒好兩杯水,端著托盤走向田野小路對面。
小型拖車儼然初具規模。板車的底盤被完整拆卸下來,加裝了更寬的鋼骨。車胎的安裝工作已進行到四分之三,粗壯厚實得像能越野的輪胎夾著中間的小身板,看著有些滑稽,卻兼顧了輕薄和穩重兩個優點。
米哈伊爾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蹲在拖車旁擰著第三個輪胎。背肌隨著用力起伏,動作熟練且利落,全然沉浸在改裝工作中。白睨沒有急著叫他,把托盤擱在旁邊的麵粉袋上,等他把螺母擰緊了才出聲。
“怎麼樣?”
抬臂蹭去額角的汗水,米哈伊爾轉向她,咧嘴一笑,“還差一個輪胎,然後再裝個牽引鉤就行了。明早肯定能做好,快的話今天天黑之前就能趕出來。”
“倒是不著急。”
比起在擁擠的房車裡過夜,在農舍裡過夜肯定更舒服。白睨從托盤裡端起三角派,遞給他,“嚐嚐看,我用青蘋果做的蘋果派。”
米哈伊爾眨眨眼,眼睛慢慢亮起,伸出雙手向她展示了自己髒兮兮的手,咂咂嘴。
白睨回以一個微笑,拿起托盤裡預先放的叉子,一插嵌進派裡,重新遞給他。
米哈伊爾的臉瞬間垮下來。見她態度堅決,只能嘆一口氣,接過蘋果派大口嚼起來。但那副幽怨的模樣很快轉為滿足。
“好吃。”米哈伊爾的讚歎很直接,叉子在空中劃了劃,“我還以為你要拿青蘋果做很酸的醃菜。我喜歡這個。”
好笑地搖搖頭,白睨當然知道他會喜歡這個。
畢竟這傢伙能幹出把果醬加進茶水裡這種事。
米哈伊爾舔了下嘴角,目光不自覺地往農舍那邊的蘋果樹飄去,“要不我們再多摘點?都做成果醬,留著路上吃。”
“不用了,留著糖做別的吧。反正等秋天到了,野蘋果都會成熟。”白睨託著盤子,望向紅澄澄的麥田。
冬麥已經熟過頭,但是更多的野果仍在秋天等著他們。他們不是在城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順應自然規律生活,就不會捱餓。
“晚上氣溫有點低,早點回屋吧。”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第二卷完結,結尾交代感情線。第三捲開始二人田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