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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木費鎮(九) 在水裡(木費鎮·完)

2026-04-14 作者:隔冰觀

第38章 木費鎮(九) 在水裡(木費鎮·完)

白睨盯著喬伊掌心的傷口。沒有血跡, 沒有灰塵,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也不像電影裡那樣蔓延出青筋, 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傷口。

可如果是普通的傷口, 怎麼會讓人血色盡失、身體冰涼?

是傷口碰到了喪屍的唾液?

怎麼可能,這麼小機率的事情。

沉默。

突然扭過頭翻起揹包,白睨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乾糧、繃帶、碘酒、繩子……匕首。她把匕首握在手裡。

手腕突然被握住, “白, 你要做甚麼?”米哈伊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張。

“只要儘快截肢, 就不會感染。”白睨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靜,握住刀柄,“米哈伊爾, 你會截肢嗎?你在部隊裡學過這個嗎?要麼我們先進入教堂,聖器室裡有更多器械——”

“白!”男人提高了聲音, “太遲了!我見過感染者轉化的過程, 這個症狀已經——”

“怎麼會太遲!!”白睨聲音陡然尖銳,“這不是才剛感染嗎!我們快點把傷口處理掉,她不就能活下來嗎?就像她媽媽那樣——”

聲音突然掐斷, 她徒勞地張著嘴, 吐不出一個字, 只剩下喘息。

手仍握著匕首, 卻只是僵硬在那兒。天空劃過一道閃電,蒼白的光掠過刃面, 沿著刀鋒滴落。

身邊傳來一聲虛弱的嗚咽,她轉過頭來。喬伊眼睛睜開一條縫,無神地望著灰茫茫的天空。

白睨挪過去,發現女孩的瞳孔微微擴散。她張了張嘴, 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媽媽……”

她聽到喬伊的聲音。

肩膀上傳來一點溫熱,米哈伊爾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跪坐在喬伊旁邊,“喬伊,我們在。”

“媽媽……”雨聲中,低弱的聲音幾不可聞,“能幫我和媽媽……撒一個謊嗎?”

“可以。”

“告訴媽媽我和你們離開……不想媽媽難過。”喬伊眼皮顫抖著,目光側來,卻沒有聚焦在他們身上,“槍……槍是不是不疼?爸爸就是用槍……我有點害怕,怕疼……”

米哈伊爾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目光久久停在喬伊的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終於道:

“……不疼。”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很柔和,“你睡吧。我們在這裡。”

喬伊的腦袋動了動,緩緩合上眼簾。她身體瘦弱,呼吸很淺,白睨幾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米哈伊爾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拿出手槍。

肩膀被碰了碰,他轉頭看見白睨朝他伸出手。

他搖了搖頭,白睨固執地遞出手,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另一隻手攥成拳頭,關節泛白。

他妥協了,將手槍輕輕放在她手裡。

喬伊靜靜地躺著,似乎在午睡。

雨水洗刷著灰瓦,匯成水簾落在黑色泥濘的土地裡。土地上靜立的一方方冰冷灰影,彷彿也在水中化開。屋舍的輪廓一同被吞沒融化,只剩微茫的虛影。木費鎮在下沉。

一陣涼風吹過,紫衫樹的葉叢簌簌抖動。天地一白,轟鳴緊隨而至,落入水中。

·

·

米哈伊爾把寬大的外套披在上面,見白睨愣愣地坐在一旁,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黑暗。

“白?”他喚了一句,白睨突然站起身,水珠四濺。

“我們下去,”說話間,她已經拿起揹包,“去教堂裡。”

她指著貼著屋簷的塔樓。灰色塔頂冷清清地支著,窗洞中一口巨大的古銅鐘正經受著風雨拍打。

從視窗可以直接翻進塔樓,裡面是他們熟悉的石階。塔樓光線昏暗,水順著衣角滴落。

米哈伊爾跟在白睨後面,一圈圈向下,每一步都踩在她留下的水跡裡。

岩石的洞口外,雨聲沙沙不停,雷聲沉悶。

最後一圈,終於落地。昨天他們就在這裡討論外出的計劃。

前面的門被開啟了,吱嘎一聲,他們的影子印在對面的石牆上。

獵槍子彈已空,米哈伊爾握緊手槍,在白睨身前擋了一下。玻璃彩窗沒有對映天光,中殿暗影重重,長椅成排坐著面向聖壇,無論前後都空無一人。

白睨擺手,走向側廊。她幾乎沒留下腳步聲,牆壁上身影斜長,彷彿那才是真身。

米哈伊爾只能謹慎地舉著槍,跟在後面。白睨徑直走到聖器室門前,再次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動靜,棕發女人躺在櫃子上,無聲無息。

米哈伊爾一眼就發現她情況不對。她的嘴唇彷彿覆了一層蠟色,臉龐呈現冰冷的灰白,無疑已經死去。

一隻手臂僵硬垂在櫃子旁的洗手盆裡,裡面蓄著乾涸的血。染血的剪刀掉在聖壇布上。

他瞳孔驟縮。

今天早上菲奧娜還好好地和他們打招呼,他們沒有說要去汽修店,只說出去找食物。臨走前,菲奧娜還請他們照顧好喬伊,怎麼會——

(“祈求您……帶走喬伊……”)

(“……我也需要尊重喬伊的意願……”)

菲奧娜和白睨交談的情景浮現腦海。

難道她是為了讓喬伊跟他們走?

是因為病痛難忍,還是決心讓喬伊離開,答案已無從而知。

酸澀在胸口翻湧,他手腳冰冷,無言以對。

白睨的手還放在門把上,似乎只是為了確認裡面的情況,隨即關上門。

“羅莎林不見了?”他往中殿一掃,沒有看見其他人的身影。難道羅莎林已經逃走了?那不可能,前門反鎖著,後門插著栓,她難道也大費周章地從屋頂出入?

沒有得到回答,卻見白睨拿著手機,往座椅區走去。中殿靜悄悄的,只有持續不斷的雨聲籠罩著教堂。

“出來吧,羅莎林。”白睨的聲音響起,在橫樑間縈繞,“你躲在桌子後面。”

教堂空氣一滯。米哈伊爾握緊手槍,抬起槍口,緊盯著堆滿箱子的聖壇桌。

桌後遲遲沒有動靜,但他能看見地上的淡影在移動。

幾秒後,一截黑色的獵槍槍管從桌沿下緩緩探出。

女人又變回第一天那樣兇惡的神情,但更加警惕。

“喬伊呢?”

“你剛才在門後聽到她的聲音了。”白睨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為甚麼不開門?”

“甚麼?”

“為甚麼不開門?”

她往前一步,重複道,米哈伊爾伸出的手被避開,“你都聽到了。”

“停下!”羅莎林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同時槍聲響起,木屑在長椅上炸開。

白睨被迫停下腳步。米哈伊爾一把拉住她。

“把槍放下!”羅莎林喘著氣,獵眼神發狠,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野獸。

“你——”她的槍口對著白睨,但是眼睛盯著米哈伊爾,幾乎是尖聲叫道,“沒聽到我說的嗎?把手裡的槍放下!!”

米哈伊爾慢慢抬起空著的那隻手,示意白睨停下,同時向前挪了一步,正好擋在她前面。

手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滑到椅子底下。

“放下了。”他的聲音剋制而謹慎,“我們離你很遠,你可以把槍放下了。”

獵槍的槍口仍然沒有移開。

羅莎林飛快掃一眼地上的手槍,再次發號施令,“退後,我說你這個大高個。另一個不要動。”

米哈伊爾繃緊下頜,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我說後退!退到她身後去!你是耳聾聽不見我說的話還是眼瞎看不到我手上的槍!”緊接著砰的一聲,白睨旁邊的木椅爆裂開,“再違抗我一次,我能把你們兩個都打成泡沫!”

白睨眯了眯眼睛,壓低聲音對著米哈伊爾道:“你先後退。”

米哈伊爾攥緊手又放開,沒有再說話,只是緩慢地抬起雙手,示意不再有任何動作。隨後,他依言後退,一步一步退到白睨後方。

這才放下心來,羅莎林從桌子後面慢慢起身,槍口依然對準白睨。

白睨冷聲道:“你原來有槍,卻還是讓喬伊幫你出去找食物?”

羅莎林的表情驟然一變。“閉嘴!!”她吼道,槍口一抬,“你少給我耍花樣。”

身後的米哈伊爾變了神色,白睨只是繼續道,“她叫你嬸嬸,你卻讓她一直冒險?到最後連門都不願意開啟?”

“你不也一樣嗎?”羅莎林咬牙反擊道,“你們不也是讓她冒險?你們帶走了她,但是有保護她嗎?”

“那是因為你在裡面把門反鎖上,否則她現在已經坐上我們的車子安然無恙地離開了。”

“你住嘴!誰會知道菲奧娜居然那樣做?誰知道你們會怎麼對我?”女人聲音發顫,越說越快,“我是喬伊的親人,你們這些人、這些外來者,誰知道打的甚麼主意?甚麼房車、基地,都是胡編亂造,為了讓我們離開教堂,然後害死我們!”

“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依靠!是你們,一時興起,假情假意,毀了這一切。”她低聲咆哮,與轟鳴聲合而為一,“你們所有人、所有人都指責我冷血、無情,但你們這些無知自私的外來者都沒想過,我才是她的親人?喬伊只是個孩子,她的媽媽又是個殘廢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離了我,喬伊該怎麼在這個世界上存活?”

“我死了,她活不了,我活著,她才可能活著。我保全自己有錯麼?是我這個成年人可能活下來,還是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更有可能?”

像是找到了出口,羅莎林臉上似笑非笑,眼神變得異常篤定,“是你們害死了她,不是我。我是她的嬸嬸,我說了她不能和你們走,她離開了我,果然死了,是你們害了她。”

白睨不再說話。

“你們有甚麼資格指責我?憑你們做的幾張餅?還是你們給她做的玩具棍子?”羅莎林舉著獵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白睨,眼白大擴,瞳孔竟透出一絲興奮,彷彿在等待一句辯解或道歉,然後反撲撕咬。

可短髮女子一直沒有說話。

“沒話說了?心虛了?”羅莎林喘了兩口氣,手指扣緊扳機,“既然這樣,你們就為自己的多管閒事承擔結果吧。”

就在這時,白睨動了。

她慢慢舉出手機,螢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教堂裡格外刺眼。

羅莎林的笑意僵在臉上。

“你在幹甚麼?”她厲聲問道,晃動槍口。

很快放下手,白睨抬眼看向她。

她莫名其妙的舉動引起羅莎林不敢置信的譏諷,“你在拍照?你是瘋子嗎?看來是將死——”

話音戛然而止。

她看見白睨的左手上,有一把獵槍。

不只是羅莎林,連米哈伊爾也僵住了,愣愣地看著她的手。

一把長長的黑管獵槍,憑空出現。

白睨收起手機,慢慢抬槍抵在肩側,雙手托住。冰冷的溫度傳到她的掌心,此時此刻,幽黑的槍口反轉向羅莎林。

窗外白光凌空而過,將教堂中殿切割,彷彿一面鏡子被打破。中殿高處的十字架沉默地俯視著這一切,滾滾雷聲中,石壁將冷白的光反射在她面龐上,如沒有溫度的石膏。長椅、立柱、桌子——那些於空寂中沒有存在的物件,在這一刻如同圓場上的群眾,層層靜立圍住他們。

“……怎麼可能。”

發出一聲啞笑,羅莎林揉搓空蕩蕩的手,急促喘息著。

“不可能……”聲音在最後破碎。

“你把獵槍藏在長椅的座板裡。”

羅莎林臉色煞白,喃喃道:“你怎麼……”

白睨的拇指摸索著槍托上的刻字,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你也不太會用槍。這把槍不是你的?”

女人惶恐地抬起頭,迎上一雙幽黑的眼睛。

“菲奧娜提到有其他倖存者來過,你提到了基地。所以曾經有前往‘基地’的倖存者來過?這是他的槍嗎?”

一句句詰問如鬼混索命,逼得羅莎林步步後退,“不,沒有——”

“牧師的土包被新翻過,不是兩個月前的。”白睨一錘定音,羅莎林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只能眼睜睜地,看她一字一句吐出真相:

“你殺了倖存者,擔心他只帶走喬伊,留你一人。”

“你看見菲奧娜死去,怕被問責,反鎖了門。拿著我們找來的食物,躲在傳出喬伊求救聲的門後。”

白睨硬聲道,話音在最後一顫,“就這麼簡單。”

砰!

窗外雨聲驟響,吞沒了槍聲。

羅莎林跌倒在地,她張著嘴但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只能急促地喘息。她顫抖著摸上膝蓋,觸感黏溼,攤開手掌。

一片溼淋淋的紅色。

彷彿終於開啟開關,她失聲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在中殿迴旋,一聲比一聲淒厲。聖壇前的石面被血跡浸透,紅得刺眼。

白睨彎腰撿起手槍,塞到米哈伊爾懷裡。

“什……”米哈伊爾無措地收回槍,剛吐出一個音節,白睨已經扭臉向側廊,對著那扇木門拍了一張照。

“走。”她留下這一個字,沒做任何解釋,轉身向塔樓。她的步伐極快,等米哈伊爾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出很遠。

他瞥一眼仍在尖叫的羅莎林,又看向白睨即將消失在塔樓的背影,趕緊追上去。

兩人很快翻上屋頂。

不知甚麼時候,雷聲已經停了。連風也沒有聲息,天地間只剩下雨聲。

細密而持久的雨從灰白的天空落下,覆蓋了整個城鎮,教堂沉在水裡。他們在屋頂望著一排排石屋、一條條街道,望見遠處霧濛濛的山脈,彷彿在看水上的影子。

米哈伊爾扶著塔樓,剛要走向白睨身邊,就聽見塔樓的石階下——或者說下方,周圍,傳來尤其悽慘尖利的叫喊,夾雜著喪屍的咆哮。

後門的喪屍全都不知所蹤。等他們順著紫杉樹下來、往城鎮外跑去的時候,他發現那扇木門居然也消失不見。有太多疑問積在心底,可他現在沒辦法問,白睨跑得飛快。

他們一路往鎮外跑去,跑過後街、灌木叢、鐵路,跑到郊外的空曠的草地,才放慢腳步。

白睨抹開臉上的雨水,垂著頭在曠野上行走,一刻都沒有回頭。

她走得很快,身後的呼喊沒有追上。草葉被踩踏又立起,雨水從天空落下,均勻而冷漠,把腳下的泥濘一點點抹平。

如履平地,就像走在漫無邊際的灰綠荒原上。

她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似乎這樣就可以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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