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公路旅館之夜 兩個嘴硬的人
白睨從黃銅掛架上取下一條毛巾, 一邊擦拭頭髮,一邊走出浴室。米哈伊爾正靠坐在電視前面,仔細打量手裡的盒子。她拉開直背木椅, 舉起吹風機, “你在做甚麼?”
“電視下有DVD機。”他拍拍電視櫃上的黑色方盒,邊角光滑圓潤,面板上按鍵泛黃, 不知機子是二手還是刻意做舊的。白睨從櫃子旁的編織筐裡取出兩個碟片盒, 盒身已有磨損, 但顏色依然鮮豔,看名字都是經典影片。
“你想看電影?”
米哈伊爾點點頭,放下手裡的碟片盒, 拿起另一個,“機會難得啊, 以後不一定能在螢幕上看到動的影象了。”
白睨放下吹風機, 也在編織筐旁選起碟片,一時忘了溼漉漉的頭髮,“那你選好看哪部了嗎?”
末日發生後, 除了基礎生存物資, 文化造物其實也是稀缺資源。尤其在把幾乎所有書籍和電子裝置遺棄在公寓樓後, 她對人造的故事和影像的渴望與日俱增。
影片種類還挺多的, 文藝片、動作片、懸疑片、愛情片、驚悚片、災難片……雖然她曾是驚悚片和災難片的愛好者,但現在這兩種片子她是真的不想看。
米哈伊爾突然把一盒碟片壓在胸前, 衝她挑眉,“選好了。”
“你選了甚麼?”她伸出手,卻被他躲了過去。
“耐心,等會兒你就知道了。”米哈伊爾一副神秘的樣子。
白睨也不和他計較, 反而考慮起另一件事。
看電影怎麼能不吃點東西呢?雖然時間很晚了,但他們晚飯還沒吃,正好做點宵夜。
“看電影的話也不用吃的太正經。”她略一思考,道:“要不吃零食?”
檢查旅館時他們確定這應該是家庭經營的公路旅館,二樓有一間明顯不同於客房的套房,空間更大,隔開起居區和臥室,生活痕跡密集。但床鋪上胡亂堆著大人和小孩的衣物,櫃子和抽屜大開,廚房裡沒剩下一點食材,暗示著屋主曾匆忙地收拾行李離開。
但百密一疏,他們忘記了一樓拐角裡的販賣機。
機器裡都是一些耐放的零食和飲料,消化餅乾、蛋白棒、堅果混合包、軟糖……商品價格標籤都還亮著。米哈伊爾又拿出他那萬能的曲別針,在投幣口下方的維護鎖裡一轉,門就開啟了。
白睨取走裡面的胡椒味小香腸、洋蔥味薯片、鹽焗腰果、乳酪餅乾、巧克力棒和水,來到二樓的家庭廚房,開始做“極速晚餐”。
先將鹽焗腰果倒進保鮮袋裡,用擀麵杖碾成顆粒;接著,她拿出揹包裡的乾糧麵包,在兩個盤子上各放一片,擺上幾粒速食香腸,抹上餅乾組合裡的乳酪醬,撒上腰果粉末,放進微波爐叮一分鐘。
再將薯片裝入剛才的保鮮袋中碾成顆粒和粉末,分別倒入兩個小碗裡,加入一點水,微波爐加熱半分鐘後取出;往碗里加入剩下的一點乳酪醬,充分攪拌,放進微波爐裡再加熱二十秒。
餘下的就很簡單了,巧克力加水融化成巧克力醬,爆米花不拆袋加熱。兩份簡易版的香腸乳酪披薩、兩碗奶香洋蔥土豆泥,一盤餅乾配巧克力蘸醬,一袋鹽味爆米花,和兩瓶汽水,組成了他們的電影節晚餐。
白睨把托盤放在兩床之間的小櫃上,關掉頂燈,只留下床頭昏黃的壁燈。光線暗下來,房間像被慢慢包進一個柔軟的殼中。米哈伊爾終於把那盒子拆開,DVD機伸出黑舌,將影碟緩緩捲進嘴裡。
片頭動畫開始播放。
五分鐘後,畫面裡一個穿著靴子的貓咪跳來跳去。
“……認真的嗎?動畫片?”
手裡的披薩只咬了一口,白睨瞪著眼睛,差點給噎住,“你選了個動畫片?”
米哈伊爾塞了一大口土豆泥,“不好嗎?現下不就該看點輕鬆的嗎?”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看那種動作爽片。”
“這也是動作爽片啊。”他指向電視,“你看它身法多靈活?”
“喵!”螢幕裡的橘貓在空中轉了個大風車。
白睨無言以對。
“你別瞧不起動畫影片,”米哈伊爾“咔嚓”一聲開啟汽水罐拉環,氣泡咕嚕嚕冒出來,“夢想、冒險、愛人,永遠是最經典的。不工作的時候我不愛想那麼多,人生就多少年啊,為甚麼要浪費在糾結上。”
“我沒有看不起動畫片,”白睨慢慢嚥下披薩,“只是覺得……出乎意料。”
“向你介紹不一樣的我,”男人聳肩,“夢想就是冒險和愛人,愛好就是看動畫片……撇去這些,電影本身就很好看,你會喜歡的。”
不知道為甚麼他這麼篤定,但是開場確實不錯,白睨喝著汽水不再出聲。
一個小時後。
“你還喝汽水嗎?”
對方沒有反應。
米哈伊爾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要喝其他飲料嗎?你咬那易拉罐邊已經咬了十幾分鍾了。”
“哦。”白睨眼睛還盯著電視螢幕,一伸手,把頂部被咬開半圈的易拉罐遞給他。
……他看她也是鐵齒銅牙。
米哈伊爾默默從床邊換了塑膠瓶的飲料給她
在塑膠瓶口的螺旋紋快被白睨咬變形前,這部動畫片總算落下帷幕,俠客在冒險結束後重新踏上旅途,獲得了鮮花也如願收穫美貓的青睞。
眨眨發乾的眼睛,正常理智終於歸位,白睨把塑膠瓶丟進床邊的垃圾桶,心想這部片子確實不錯。
放鬆地靠在床頭,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不去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物資還剩多少、其他角色存著甚麼心思了。
眼前只有一個純粹、鮮活的生命,在為想守護的東西奔走、追逐,不糾結,不菲薄。
雖然那些簡單的道理她都懂,但親眼看過就是不一樣,可能這就是人類文化造物的魅力。
她一下子對自己要用圖片上傳功能做甚麼有了主意——明天臨走前,她要把DVD機帶走。DVD不算很大,可以被收納;不小,親自搬很費勁,存在手機里正好。更重要的是,等他們找到穩定落腳的地方,她可以把DVD機隨便丟在一處,佯裝是他們幸運撿到的。
然後就能在末日小屋裡美美看影片了。
既然這樣——其他的傢俱是否也能這樣?雖然儲存空間不大,但是裝幾件小型傢俱還是可以的。
一個計劃在她腦海裡成型。
·
第二天早上,枕邊的手機嗡嗡震動。白睨眼睛還未睜開,手已經一把關掉鬧鐘。
另一張床上的米哈伊爾動了動,胳膊從被子裡探出來,壓住額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哼。過了兩秒,他才慢慢睜開眼,視線在昏暗裡尋找她的身影。
“……幾點?”聲音低啞,顯然還沒完全醒。
見她已經坐起身,他抬手看錶,“六點?要這麼早起嗎?”
白睨披上外套,道:“我餓了,找點吃的。”
見米哈伊爾迷迷糊糊坐起來,她趕緊過去把他摁下,“哎,你想睡就多睡會兒,我很快就上來。”
不等對方說話,她快速拿起棒球棍和手機,離開了房間。
悄悄來到隔壁房間,白睨對著DVD機和影碟盒一通拍照,影象上傳的瞬間現實物品原地消失,兩串程式碼由[NULL]傳送在對話方塊裡。
完成第一步,她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沿著樓梯下到一樓。
六點的天空已亮,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旅館,形成明亮的矩形光斑,地上亮晶晶的……哦,是玻璃渣。
若不是地上的玻璃渣和汙漬,這美拉德色系的復古風客廳還算溫馨。
踏下臺階,謹慎地繞開碎渣和破碎的畫像,她正準備去一樓盡頭的工具間,忽然發現腳邊的方框小一些,似乎不是風景畫。她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角,將其提起,看清這是一幅全家福。照片裡是一家三口,小女孩被父親抱在懷裡,一手牽著母親,背景應該是他們停車的那棵橡樹下。
想起套房裡的兒童房,她猜測這應該是旅館主人一家。
喬伊,聽名字像是女性,會是這位母親或女兒麼?
白睨留了個心眼,用手機拍下這張照片,繼續往走廊盡頭的工具間走去。
工具間倒維持著原來整潔的風格,工具架、工具箱、手工檯、手鋸和清潔機器都擺得齊整。靠牆的地面上,一臺逆變器、一臺充電控制器並排放著,底部墊著舊木板防潮。這才是白睨的目的。
普通傢俱可以用建材和工具手搓,精密裝置和基礎工具可不行。等他們找到棲身之所,必然要考慮能源系統,不如現在就開始“囤貨”。
點開[NULL]的黑色頭像,白睨給她覺得有用的裝置和工具一一拍照上傳。除了逆變器和充電控制器,電纜繩、蓄電池、保險絲、萬用表、管鉗等等,由大到小,從覺得有用到不知道有甚麼用,她通通拍照上傳。原本滿滿當當的工具間,一下子空了不少。
白睨拍去手上的灰塵,見手機還未提醒到達收納空間上限,便來到房子外面,將鏡頭對準屋頂的六塊太陽能面板,拍下照片。暫時沒有點選上傳,她直接將手機熄屏,準備等上車後再收走東西,避免米哈伊爾一出門發現異樣。
她剛轉身回到旅館門口,就聽見樓梯上咚的一聲。
一把步槍正對準門口,米哈伊爾披著睡衣外套,一臉警惕。看清門口的身影,他放低槍口,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去哪兒了?”
她說謊不打草稿的技術愈發爐火純青,“出去看了眼車子,確認還在不在。”
“還是不要單獨行動了,萬一遇到點啥呢。”米哈伊爾抓抓凌亂的頭髮,拉開販賣櫃門,撕開包裝叼了塊餅乾,邊嚼邊道,“要收拾東西嗎?半個小時候出發的話,中午大概就能到託斯克洛德的木費鎮。”
白睨點點頭。
木費鎮(Woodfell),去年秋季她曾來旅遊過。那時她坐火車而來,軌道從草坡間穿過,將她從磚紅色的工業城市帶入這個節奏緩慢的蜂蜜色小鎮。
此番也算故地重遊,卻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