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中陷阱(二) 紅狐貍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米哈伊爾。
“F***!”把手槍一塞,拎起平底鍋,米哈伊爾摔門而出,一副不讓他吃肉他就要把喪屍生吞活剝的架勢。
他饞瘋了吧!
白睨一把抄起旁邊的棒球棍,手放在車門上,沒推,目光緊緊追著車窗外他的身影。
卻見米哈伊爾剛抬頭望向車頂,眉峰忽然一跳,原本凶神惡煞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像是看見了甚麼出乎預料的東西。
這下連帶著白睨也困惑了,開啟車門,就見米哈伊爾皺著鼻子轉向她,眼睛裡竟有點委屈控訴的意味。
但看到車頂上的情況,白睨也吃了一驚。
一隻毛色雜灰帶紅、尾巴蓬鬆的大狐貍正趴在車頂,四肢僵定在原地,嘴裡塞著三四塊肉乾,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耳朵往後縮,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視線嚇到了。
“這是紅狐貍?”雖然以前從未見過,但白睨聽說過E區野外有很多野狐貍。她想看仔細點,但剛湊近半步,紅狐貍立刻弓起脊背,從大張的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哇啊啊啊——哇哇啊啊!!”
米哈伊爾閃電般出手,一巴掌拍在它腦袋上,“叫甚麼,”又給了一巴,“大晚上的偷東西還擾民!”
狐貍被罵得縮了脖子,改為小凶地叫喚兩聲,“啊啊——”抬頭看到米哈伊爾的眼神,聲音一下壓低了,尾音竟帶著點委屈。
米哈伊爾沒真使力,又抬手把它撥了下去。狐貍剛落地就急急地跳開兩步,不小心掉了兩塊肉乾。
白睨看了看腳邊的羊肉乾,又看向依依不捨地回望那兩塊肉乾的狐貍,嘆了口氣,用腳把肉條往前踢了踢。“吃吧,都弄髒了。”
狐貍耷拉著耳朵,警惕地看看她,看看肉條,似乎十分糾結。正當白睨準備轉身不管時,紅狐小步跑來,低頭努力往嘴裡塞肉條。
白睨撐著膝蓋,仔細打量。這似乎是隻成年狐貍,很瘦,耳朵缺了一角,是陳年的傷口。剛才看它跑起來有點一瘸一拐的,白睨往它後腿一看,果然發現一片乾涸的暗紅。
“它受傷了。估計打不到獵,聞到肉乾的香味就來了。”
米哈伊爾單膝跪下,看著這隻狐貍還在努力往小嘴筒裡塞大塊的肉條,沒好氣道:“第一口羊肉啊,讓你這畜生吃了。”
“不是第一口哦,”白睨伸手點了點,“一,二,三,四。”
米哈伊爾的臉更臭了。
狐貍終於把肉條都塞進嘴筒子,抬起頭,嘴裡像塞了把扇子似的,蓬鬆的尾巴甩啊甩,看了白睨一眼,便扭頭往旁邊跳了幾步。
以為它是要離開了,白睨站直身子準備回車裡。結果聽到身後傳來嚶嚶嚶的叫聲,回頭,那隻狐貍叼著肉條坐在草叢裡,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望著她,朝她伸了伸脖子。
“嚶~”
“……?”
白睨心有疑惑,駐足幾秒,又試探性地湊近車門。
”嚶嚶!”狐貍朝她小跑兩步,尾巴著急地上下彈動,然後又往另一個方向跑了兩步,扭身來看她。
白睨猶豫,“它……是在叫我過去嗎?”
米哈伊爾聳聳肩,“很即時的報恩啊。”
狐貍急得像是要說話了,反覆來回跑。白睨思索,難道這是觸發新劇情了?狐貍預備加入他們的隊伍,成為人類的末日好夥伴?
但一般不是狗嗎?
狐貍急得團團轉,尾巴一甩一甩地掃著草地,一會兒朝她跑兩步,一會兒又掉頭奔回原地,發出幾聲短促的鼻音,腳爪在地上不耐煩地刨了兩下。
……好吧,狐貍怎麼不算狗呢?都是犬科的。
白睨按了按太陽xue,最後道:“去看看怎麼回事兒吧。”
·
遼闊的平原上,月光給草野渡上一層銀光,夜風拂過,水波翻湧。
如果不是他們一人握著棒球棍,一人拎著平底鍋,不知所謂,這個畫面還能更唯美些。
草浪裡,一抹灰紅的身影上下浮動,時不時停下等他們過來。
“這狐貍真是成精了。”草地並不好走,一腳深一腳淺地。白睨邊走邊琢磨,它究竟想把他們帶去哪。可抬頭望去,眼前除了搖曳不止的野草,還是野草,遠處則是一片模糊的樹林。
米哈伊爾跨了一大步,“別小看這些靈性動物,它們比人想得聰明多了。”
“你剛還罵它畜生呢。”
“人來偷我肉吃,我也罵他畜生。”
還挺眾生平等的。白睨在心裡評價。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穿出那片茂密的草野,腳下的土地漸漸變硬,雜草被低矮灌木取代。眼前是一片林地,樹木密集高聳,枝椏縱橫交錯,月光都難以穿透。似乎是察覺到白睨的猶豫,狐貍調轉回來,跑到她腳邊嗚咽兩聲,又往前跑去。
白睨沒敢跟得太快,點開手機手電筒,和米哈伊爾走在一起。卻見那抹灰紅的影子往灌木叢裡一躍,瞬間消失。她在灌木叢前掃來掃去,礙於手機光亮太侷限,看不清狐貍去了哪兒。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狐鳴。
“咿嗷——”一對琥珀色眼睛出現在樹下,像兩顆小夜燈。
“到底要帶我們看甚麼?”
嘟囔著,白睨抓著米哈伊爾的臂彎,一起穿過灌木叢,往狐貍的方向走去。靠得近了,她才覺察到一絲不對勁。
怎麼有兩聲狐鳴?
“嚶嚶——嚶嚶——”
“嚶嚶……嚶……”
狐貍嘴裡的肉條不見了,退開兩步,白睨這才看清它身後有一個坑洞,口子不小,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的。
白睨拿著手機,小心地探照那處陰影密佈的地面。光束只能照亮洞口一圈,坑壁向下塌陷,如無底的深井,一口吞噬了虛弱的手電光。
米哈伊爾蹲下,撥了撥坑沿的枝葉和雜草,“是獵人的捕獸陷阱。底下可能是它的幼崽或伴侶。”
狐貍沒有再叫了,蹲在一旁草叢中,尾巴一圈纏著腳,睜著一雙溼亮的眼睛看著他們。
這下白睨有些為難了,“唉……這要是哪個人準備抓來吃的,我們把獵物放跑是不是不太道德?”
“不一定。”米哈伊爾捏起一點坑沿的泥土,在指尖輕輕一搓,幹灰色的塵末隨即散落。他隨意在腿上拍拍,抬眼看她,“這些土不是新翻的,至少有一陣子了。”
一旁的野狐貍繞著白睨跑了兩圈,用爪子輕輕刨地,又作匍匐狀。同時坑下又傳來低微的嗚咽聲,像是小獸在求救。紅狐抖了抖耳朵,一下直起身,銜起旁邊的肉條丟入坑中。
沒有傳來墜地的聲響,只有一瞬短暫的寂靜,更急促的嚶嚶聲很快傳出,和大狐貍的聲音你呼我應。
話說這裡怎麼會有陷阱呢?
白睨環顧周圍,繞過幾棵樹往更平坦的野地走去,不停用手電光掃著。忽然眼睛被一片光閃了下,仔細一看,黑暗中隱隱顯出一個小屋的輪廓。
她趕緊叫上米哈伊爾往小屋去,走了幾步,感覺腳邊毛茸茸的,低頭一看是狐貍跟上了。
小木屋在交疊的樹影中慢慢顯形,剛才反光的是屋頂的鐵皮。空地上停著一輛破舊卡車,車窗蒙著厚厚的灰,後座堆著木材,有些已發黑黴爛;車尾旁的圓木樁上嵌著一把斧子,刀刃上鏽跡斑斑;門邊,晾衣架已經倒塌,衣服散落一地,被灰塵掩去了原本的顏色。
米哈伊爾把耳朵貼在門上,沒聽到動靜,便抬手敲門,哪知剛敲一下,門就自己緩緩開了。
一股怪味撲面而來。米哈伊爾捏住鼻子,伸手在牆邊摸索,沒摸到燈開關;白睨用手機掃到門邊的小櫃,上面擺著一盞油燈,趕緊用打火機點上,才有了第一簇光亮。入門就是廚房,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氣息,幾隻蒼蠅直往他們臉上撲。
二人強忍著噁心,點燃了牆壁上的油燈,又從廚房裡找到了幾隻蠟燭,房子裡才光亮了些。
他們確信屋裡沒有人了,起碼沒有活人。廚房檯面上剩了些蔬果殘渣,飛蠅和甲蟲四處逃竄;灶臺上擺著一口鍋,湯湯水水黑得五彩斑斕,多看一眼就要中毒。
米哈伊爾用力扇了空氣幾巴掌,“還是我們有素質,退房前都給打掃乾淨了。”
是打掃得很乾淨,連整棟樓一起“打掃”了。
白睨緊緊閉著嘴巴,把領子拉高了些。腳邊,紅狐貍似乎也被這股味道燻得不輕,一聲不吭,瘋狂地抖動耳朵躲避飛蟲的騷擾。
二人一狐速速離開廚房。其他房間的情況好太多了,沒有被蟲災波及到,透露著清冷的氣息。白睨和米哈伊爾一路開門檢查,直到開啟最後一扇門,兩個人都驚在原地。
牆壁上,一雙雙眼睛正無聲注視著他們。大大小小的動物標本懸掛或擺放在房間四角:灰兔、獾、野豬、狐貍、鹿……玻璃眼珠鑲得異常逼真,皮毛油亮,像還未徹底死去。
房間中央,一張大桌上鋪著攤開的毛皮,爪尖早已乾枯蜷曲,狼首突起,嘴角釘著鐵絲,維持著猙獰的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