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
彎刀掠去,白穗燈以劍抵擋,一股巨力傾軋全身,劍刃上竟然開始缺口。
一隻赤狐腳踩烈火踹去,路興文轉身躲開,白穗燈退後,扔掉手中欲裂缺劍,換回自己常用的銀弓。
流月指揮墨去嶽濯枝那邊,“嶽長老,墨來替你阻擋那邊的妖獸。”
玄鳥飛去,嶽濯枝甩掉刀上汙血,躍身到白穗燈身前與路興文比拼。
白穗燈舉起手中長弓,對準路興文,天空聚集一片“烏雲”。
有打鬥的人看清天穹飛來的東西,站在陣法中驚呼:“是妖鳥!”
情勢惡劣,妖獸似滾滾流水源源不絕匯聚於此,眾人自發形成幾人組隊,施展陣法隔絕妖獸侵擾並屠滅。
“這可如何是好?宗門聯盟到底隱藏多少妖獸?!”
白穗燈瞄準的目標換成天穹之物,一支支箭矢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妖鳥掠來的數量。
一陣風吹過,形未至,聲先來。
“還記得你的法寶蓮意嗎?”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白穗燈詫異,“雀鳥前輩?”
雀鳥立在她身旁,“蓮意是神獸自願化為的法寶,面對妖獸有奇效哦。”
“醜鳥!你跑那麼快做甚麼?”
爽朗的聲音震天動地,吸引所有妖獸目光。
一隻碩大蜥蜴立在石城演武場的牆頭上,有妖獸撲咬起身,卻破不開蜥蜴身上的護甲。蒼鳴搖擺身子將聚集在身上的妖獸搖落後爪子一揚一拍,周圍妖獸滅盡好幾只。
遠處還冒出火光,碩大白狐在天空衝妖獸發起進攻,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只白穗燈見過或沒見過的芥彌大妖,為人修分擔無數壓力。
雀鳥暫時沒有加入靈獸對妖獸的討伐隊伍裡,而是打量路興文,恍然間想到了甚麼,“原來是你,兇獸狡狛。”
路興文捂臉一笑,“難為你們還記得我。”
雀鳥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聳肩說:“束手就擒吧,你佈置在外的那幾個陣法已經被我們破解了。”
狡狛:“那又如何,你怎知我只佈置了那幾處地方?”
雀鳥不再說話,起身化為一陣風去協助其他靈獸。
漆黑似夜的彎刀陡然與冒著火焰的長刀交接,自從雀鳥剛剛站在白穗燈身旁,狡狛就察覺到嶽濯枝的攻勢越發猛烈。
“可惜啊,你的心上人好像對你並不是很關心。”
嶽濯枝一言不發,隻手下刀刃火焰越發橫暴,似噴湧火山。
狡狛蹙眉,他能感受到困在黑水中的泰清將要破開禁制,眼角餘光撇到正催動升起蓮意的白穗燈,知曉不能再等,一手抵住掠來的長刀,另一隻手輕輕在五座比試臺上的方向一點。
五座陣法符文在比試臺上亮起。
為今之計,只有放棄所有逃走蟄伏,沒關係,狡狛心想,人修壽命終究有限,只要蟄伏一段時間就可以捲土重來。
無形禁制化為一條條玄色鎖鏈靈活纏繞上眾修士身上封鎖他們的靈力,亦有靈獸被纏繞上,大部分靈獸就算失去靈力亦有本身天賦神通阻絕四周妖獸的靠近。
嶽濯枝也不例外,被鎖鏈纏住腳踝,他第一時間揮刀,手中刀意切斷纏繞鎖鏈,第一時間去看白穗燈,見她憑藉蓮意也順利脫身,心下一鬆,狡狛趁著這個機會化為漆黑狼獸,無數妖獸為他掩護,他速度極快,下一秒一隻赤狐在他眼前出現長尾一掃,白穗燈握緊手中蓮意試圖追上。
嶽濯枝忽然叫她,“穗燈!”他伸出手,白穗燈秒懂,牽住他,緊接著嶽濯枝化為獸態,腳底生風,追上狡狛。
狡狛終於心生厭煩,這就是他為何要蠶食御獸宗的原因!只要這個宗門存在一天,身為兇獸的自己永遠會被追捕。
他咬牙,一隻黑角騰空衝向白穗燈處,好比貓見到了老鼠,黑角吸引了所有妖獸的目光,遵循著本能,那些妖獸趨之若鶩湧向白穗燈。
白穗燈腦子裡想著雀鳥剛剛說過的話。
蓮意身為神器,在這種情況下也是可以用的。
她不清楚外面的妖獸與福地內的妖獸有何區別,為今之計,只有一試。
手中蓮意發出皎潔幽光籠罩這一整片區域,連拋擲過來的黑角也被籠罩在內。
腦子裡的撞死許久的系統忽然有了動靜。
【恭喜宿主徹底掌握神器蓮意,誠信值已累計到臨界值,請宿主確認是否開啟御獸時代?】
兩個選項出現在白穗燈腦子裡,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確認。
緊接著,蓮意從手中脫落升上蒼穹,狡狛驚愕地停住腳步,他竟化為人形,指著升上天穹的蓮意,“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疑惑,“這是?”
正在這時,泰清長老也從黑水中躍出,他身後黑水爆炸裂開散落在土地裡化為虛無。
他落在眾人面前,看著天空散發的光芒,手中清風劍錚錚作響。
“這是······”
蓮意融入進天地靈韻,越是修為高深的人修與靈獸,越能感受到天道的改變。
人修與靈獸間的地位開始平等。
“呃!”嶽濯枝倒地,他體內兩股血脈發生了衝撞。
“濯枝!”
白穗燈連忙擁他入懷,“這是怎麼回事?”
懷中的嶽濯枝身形在獸態與人形間反覆切換。
“哈哈哈哈哈!”
兩人附近跪地的狡狛大笑。
白穗燈望過去,驚訝他也是在獸形和人形間變換,不過對方的頻率並不像嶽濯枝那麼頻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對不對?”
“我是知道,可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呢。”狡狛嘲笑。
他形態轉換的頻率逐漸維持在半人半獸間。
“若早知如此······”
狡狛話未說完,整個身形一寸一寸,從下至上,一點一點化為細碎的無色塵埃逐漸堙沒於天地間。
白穗燈大駭,目光盯緊懷中嶽濯枝。
四周妖獸盡步狡狛後塵,化為塵埃。
人修間躊躇不已,似猶豫要不要上前。
泰清長老在一旁發話:“大家走吧,剛才的天道靈韻以及傳遞而來的訊息,想必大家都有幾分猜測,不如先回各自宗門商議再說。”
眾人聽聞後紛紛頷首,拜別他人,天道傳來的訊息確實重要,甚至影響整片玄靈大陸以後的格局!
這片場地頓時只剩下芥彌境靈獸與白穗燈、處於關鍵時刻的嶽濯枝。
他們聚在白穗燈左側,白狐見多識廣,且有狡狛的前車之鑑,慢慢說出自己的猜測。
“他的體內的兩股血統因天道變化而互相排斥彼此,身體處於一種極其不穩定的狀態,稍有不慎或許就會像狡狛那樣爆體而亡。”
白穗燈望過去,眼眶含淚。
“那有甚麼辦法能幫助他嗎?”
白狐搖頭,這種事情只能靠他自己。
不過,它抬起頭望著蒼穹,“或許天道有辦法。”
白穗燈抬起頭,“天道?”
她又垂下頭,懷中嶽濯枝的狀態很差,在人形與獸形間的切換速度也慢下來,彷彿重新上演兇獸軌跡。
白穗燈沉下心,呼喚自己腦海裡的系統,像往常那樣試圖點開系統商店,毫無反應。
大概是在自己選擇確定開啟御獸時代後,系統就化為天道從自己身體離開。
曜靈與流月蹲在一旁。
流月能感受到白穗燈心中的焦急不安,卻遲遲感應不到嶽濯枝的想法去。
“契主,我感應不到嶽長老的心聲,說明他現在心中極度混亂。關於你體內的那件法寶,它臨走前甚麼都沒有說嗎?”
“它走之前,確實甚麼都沒說。”
不過,剛剛的天地異象……
白穗燈:“煩請諸位為我護法。”
雀鳥:“你想到辦法了?”
“嗯,我要神魂入他體。”
蒼鳴多嘴,“他現在身體內兩股血脈互相排斥,你的神魂再入他體內,很可能會……”
白狐打斷它。
“讓她去吧。”
白穗燈盤膝而坐,雙手掐訣,指尖靈光微動,抵在嶽濯枝腦門,緩緩閉上雙目。
十指連心,心隨意動。
她的意識順著指尖流到嶽濯枝身體內。
很意外的,全程沒有受到任何排斥。
嶽濯枝體內也是日月同輝。
白穗燈一進入只覺周圍明亮,眼睛一閉一眨。
對方的體內居然全是各色花樹,粉的、白的、紅的、紫的,奼紫嫣紅。
“嶽濯枝?”
白穗燈呼喚他的名字。
緊接著她的耳邊傳來奔跑的動靜。
一道人影伴隨著一道獸形齊齊朝她奔跑而來。
人形很好理解,是嶽濯枝的模樣,獸形也很好理解,也是嶽濯枝的模樣。
白穗燈陷入沉思。
一人一貓靠近後意識到白穗燈的目光只能放在其中之一上,又打起來。
白穗燈:“……”
“都給我住手!”
一聲厲呵,白臉貍鬆開嘴,嶽濯枝鬆開手,同時看向白穗燈。
她知道此刻不應該笑,可對方的意識內兩種血脈衝撞的表現居然是打架,確實頗為好笑。
她彎了彎嘴角,“你們能不打架嗎?”
意外的,一人一貓同時搖頭。
白穗燈蹙眉。
“我們中間,只能留下一個。”
嶽濯枝說話,白臉貍在一旁點頭舔爪。
“天道說的,以後修行皆是御獸之學,人身與獸態我只能二擇其一,你,要選誰?”
他們同時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滾燙如焰。
白穗燈被問住了。
如果只能二選其一,自己應該選誰?
嶽濯枝精神世界外。
盤坐的白穗燈臉上汗水淋漓,她整個人下意識咬牙切齒,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流月想要靠前,被白狐攔住。
“這隻能靠她自己。”
白穗燈垂下頭。
她實在難以抉擇。
“我不知道,我實在難以抉擇,若是可以,我希望你們都不會消失。”
嶽濯枝淺笑,對著白臉貍說:“我贏了。”
白穗燈愣住。
白臉貍也並未沮喪。
它走上去解釋:“在你進來的那一刻,我與他打了個賭。他賭你不會選擇我們之中的單獨一個,我賭你會選我,現在我輸了,但並未完全輸。”
白臉貍是嶽濯枝的半身,是曾經的陰翳,也是逃避。
現在,它不再逃避了。
白臉貍撲進白穗燈懷中,白穗燈接住它,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些甚麼,她的腦子極為紊亂,不知道該怎麼做,只緊緊抱住懷中的白臉貍。
“真的、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白臉貍:“別那麼難過,說到底,我其實只是血脈的投影,只會沉睡,並不是真的消失。”
“謝謝你,穗燈。”
白臉貍最後說。
緊接著白穗燈感覺周身一股斥力,她被迫騰空,整個神魂受到傾軋,回到自己的身體內。
她猛地睜開眼。
嶽濯枝也同時醒來。
之前的異樣消失,維持在人形。
“我說過的,你應該相信她。”
白狐對身旁的流月說。
“此間事了,你們也快回去吧。天道變化,修真界或許會亂一陣子。”
白穗燈恍惚,聽見靈獸前輩這麼說,“那前輩你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嗎?”
雀鳥正欲靠近,嶽濯枝擋在他面前。
它越過對方肩膀探出頭,對還蹲在地上的白穗燈說:“我們自然是遨遊世間了。”
白穗燈頷首,靈獸們各自散去,此刻只剩下白穗燈與嶽濯枝兩人,她看向嶽濯枝,想問些甚麼。
此刻兩人四目相對,經歷這些事情,彼此都有許多話想傾訴。
一旁的流月與曜靈才不理會兩人之間流動的氛圍。
一隻是不懂,一隻是裝不懂,齊齊撲進白穗燈懷中傾吐自己的內心。
“契主!你剛剛氣息紊亂真是嚇死我了!”
流月不似曜靈外露,只蹭了蹭白穗燈胳膊。
她一一撫摸兩隻小獸,整個人放鬆下來。
回宗門的路上,夜晚在外露宿,兩人總算有了時間彼此傾訴。
嶽濯枝第一句話就道明白穗燈的疑惑。
“我還是我,完整的我。”
她靜靜地聽對方繼續說。
“你在我腦海裡看見的只是我體內人族血統與天狗族血統的幻化。”
白穗燈表情一下子古怪,“舔狗?”
“是天狗。”
“噢。”
“然後,我捨棄了我的天狗血統,現在是個人類了。”
“那這樣會對你有甚麼影響嗎?”
如果失去變成小貓在白穗燈懷中撒潑打滾也算影響的話······
嶽濯枝思緒飄遠。
果然,相比於自己永遠成為獸態,成為白穗燈的契獸之一,還是成為人類與她並肩的唯一,更令自己動心。
那個體內血脈幻象的賭注只是不甘心,可當白穗燈冒險進入意識內,嶽濯枝終於下定決心。
修真界那日的天邊異象各宗門都感受到了。
待眾位長老趕回各自門派彙報那日所見所得,眾宗門無不震盪。
“要變天了。”
這是眾人的感想。
最為明顯的是天地靈氣變得濃郁,但人族根本無法吸收修煉化為己用,各種草木靈獸數量欣欣向榮反超人修。
最為特殊的還是劍宗,泰清長老的清風劍擁有了劍靈,兩人心意相通,修行一日千里,竟到心芒境後期,即將邁入芥彌。
聯盟盟主隕落,聯盟就此解散。一些宗門趁機接納前聯盟弟子,壯大幾身。
可惜就算擴充後,門內眾人修為仍處於瓶頸中,仍然無法突破。直到聽聞劍宗泰清長老修為突飛猛進的事情,紛紛拜訪,向他請教。
泰清長老只取出自己的清風劍,清風劍靈的虛影出現在眾人眼中。
聰明的已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劍靈亦是靈,靈獸也為靈。
人人都感嘆御獸宗的好運。
因著這個原因,有人走上了向劍宗學習之路,打算開創屬於本宗門的御靈之路,有人辭別自家宗門,踏上去往御獸宗的路途。
而御獸宗宗主白穗燈對天地變化的行為則是完善御獸宗心法,修改與靈獸簽訂的契約法則。
此方天地受契約保護,御獸將成為潮流,自己肯定隱瞞不了心法,不如就此修改完善,再公告天下,供人選擇。
因為天道坑了她一下,白穗燈每修改一次後就與自己的靈獸彩玉試驗成果。
大雪紛飛而過,雪化之是我,萬物復甦,白穗燈終於完善好自己的御獸心法。
她將新的心法給了晨落城城主。離開城主府後身後還跟著個少年郎隨她一起回宗門。
城主將御獸心法公之於眾,天下修士無不震驚,御獸宗的這份情,他們或許要承一輩子了。
玄靈大陸徹底開啟御獸時代的潮流。
靈獸可以自主選擇自己的契主,靈獸與契主的地位平等,靈獸死亡則契主也會受到嚴重反噬。
有人不以為然,結果化為齏粉,眾修士也因此對自己的靈獸多了幾分關切。
春來暑往。
嶽濯枝的各種果酒也釀好了。
兩人在後山對坐品酒。
“梨花清冽,桃花酸甜,桂花香蜜,明年還能喝到嗎?”
“自然。”似覺簡單,又補充。
“以後年年歲歲皆能品常。”
“那濯枝與我一起?”
“自當同歸。”
兩人相視一笑,一枝抽新的小樹苗在一旁生長。
此後,春夏秋冬,四時變幻,花開花落,酒香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