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竅
白穗燈扶額,略感頭痛,她萬萬沒想到這次嶽濯枝也會跟上來。
沒錯,她早就知曉眼前長絨似貓的靈獸是嶽濯枝,一人一獸都有雙顏色一致的紅瞳,很難不聯想猜測。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招來應急的代理長老竟會在獸態與人形之間轉換,但自己都離奇來到修真界,也沒必要少見多怪。
說回正題,現下嶽濯枝跟著她一同外出,御獸宗誰來照應?
白穗燈輕柔額角,流月聽到了她的心聲,在一旁蹭蹭她的手臂。她的目光在白臉貍臉上逡巡,心中做了個決定,輕輕地喚了一聲:“嶽濯枝。”
白臉貍身體上的茸毛頓時炸開,根根分明,他的臉上閃過驚愕,愣在原地。
白穗燈踱步到白臉貍面前,眼前似貍貓的小獸一動不動,怔怔的模樣,透著股清澈的愚蠢,赤色的圓潤眸子裡倒映白穗燈蹲下的身影。她伸出了手,按在白臉貍的腦袋上轉兩圈晃悠。
“你的秘密,我發現啦。”
嶽濯枝的腦袋此刻已是空空如也,緊接著內裡炸開了花。
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她知道我是嶽濯枝?她也知道我不是純血人類了?
嶽濯枝的第一反應是解釋,他躲開白穗燈亂揉的手,望著她的臉,對上她的視線,春花爛漫,暖意恆生,心中似潺潺溪流緩緩流動,白穗燈娥眉淺彎,眼似清潭,她滿臉盈笑。
原來,她真的一點都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嶽濯枝的緊張無措頓時被安撫住。
“嗯,這是我的秘密。”
白臉的貍花第一次口吐人言,聲線也與嶽濯枝如出一轍。
“甚麼時候知道的?”
白穗燈眨著眼回憶,“之前一直有所猜測,沒有確定,直到海城我們困在陣法裡分散那次才確定。”
原來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嶽濯枝恍然大悟。
白穗燈見他想通,說出自己的擔憂:“你跟過來了,宗門沒有大修士兼顧怎麼辦?”
“我······”
“你這次是本體跟來的吧,不是分身,你現在回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白穗燈白日從後山離開,嶽濯枝晚上啟程於半夜追上她,他的滿心歡喜,在這一宣告確的拒絕下碎得四分五裂。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些甚麼。
遲遲沒能得到回應,白穗燈三分疑惑七分不解。她按捺著心中漸生的煩躁,主動問:“你跟著我,是有甚麼原因嗎?”
她心中猜測:“難道是因為你現在不能變換成人形?害怕被秋儀他們知道你還有這幅模樣?你放心吧,秋儀他們不會區別看待你。”
嶽濯枝一愣,他以為自己會受到訓斥或者命令自己速速回去的指示,卻沒想到白穗燈耐心地詢問他是何原因,還會為自己猜測苦衷。
他如果順著白穗燈的猜測,順勢說確實如此,應該能留在白穗燈身邊,可是自己難道要永遠利用自己的獸態來博取白穗燈的關注嗎?
這個方法在其他時候很有用,可唯獨此時此刻,嶽濯枝不想使用這個辦法。他想以人類的形態,光明正大的站在白穗燈身旁。
可是他不知從何說起,是說松凜凜他們能守護好宗門,未免高看,是說自己擔心你的安危,沒有立場;是說自己心悅你,想要跟隨?過於突兀。
原來,他也有想法似纏繞的絲線雜亂無章的時候。
流月感知到眼前兩人的心聲,晃了晃腦袋,只覺得無語,可若它真無聲下去,這兩人一個急性子一個悶葫蘆,還不知道要怎麼解開誤會。
人類好複雜,算了,還是由它來直說吧。流月抓了抓白穗燈衣襟,等她看過來時,“他在擔心你。”
“擔心我?”
“萬一路上宗門聯盟使詐想對契主動手該如何?”
流月反問後接著說:“而且他相信松凜凜和白秋儀他們能守好宗門,就算打不過也能跑。這兩一個陣師一個符師,使絆子的手段多著呢。”最後這句話是流月的想法。
說完了嶽濯枝的心聲後,它又扭頭開始說白穗燈的想法。
“契主很擔心宗門,因為聯盟派來的兩位長老都是曜陽境,而白秋儀他們很容易受到境界壓制。以契主曜陽境的修為就算打不過別人也可以成功脫身。”
它從白穗燈懷中跳出去,嚴肅巡視兩人面色,以防二人情感崩裂。
“你們都懂了嗎?”
白穗燈聽明白後嘆了口氣,嶽濯枝的身子頓時僵直。
“既然你要與我同行,那我們可得快點辦完正事才行。”
嶽濯枝扭頭看她,見她並無憤怒隱忍之色,不禁確認,“真的能與你同行嗎,你不怪我?”
“真的,不怪你,就算讓你現在回去你也不樂意,不如我們倆速戰速決。”
“只不過……”看著白臉貍睜大的瞳孔,白穗燈故意放慢語速,“只不過你得聽我的,我問甚麼一定就說甚麼,別沉默就好。”
嶽濯枝鬆了口氣,這不難辦到。
他點頭同意了這個簡單的要求。
流月見兩人達成一致後也鬆口氣,注意力轉移到了身旁的曜靈身上。
它帶著曜靈走到一旁,“你剛剛難道沒注意契主與嶽長老之間的氣氛不對勁嗎?”
曜靈眨眨眼睛,略顯迷茫,“契主沒有與嶽長老吵架吧?”
流月:“……”真是心大的傢伙。
他們二人解開矛盾點後,嶽濯枝臉上的鬍鬚抖動,“我離開一會兒。”
白穗燈雖疑惑好奇,但還是點頭。
點點螢火在空中閃閃發光,柔順的夜風拂過,吹起了一縷白穗燈的髮絲,她撚住髮絲撫順。
“穗燈。”鮮少聽聞的稱呼引來白穗燈的回眸。
嶽濯枝已經變換了模樣,他就站在幾步之外,雙手合攏裝著甚麼東西。
“歉禮,送給你。”
話音剛落,他攤開雙手,掌心散開一片流螢,似星辰點爍,他也望見了她眸光裡的星辰。
星星沒有溫度,可足夠照亮他前進的方向,嶽濯枝想永遠追隨白穗燈的腳步。
白穗燈看著漫天螢火,笑著說:“謝啦。”
翌日,兩人協商一番後,決定去往北方劍宗的屬地。
並非人人都適合練劍,而且白穗燈也想去見識見識年年獲取宗門大比的魁首劍宗對御獸宗的存在是甚麼態度?這很重要,影響到她後面的謀劃。
此刻正值三伏日,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刻,越是向北去也越熱厲。
在白穗燈的推算中,她大概會在晚秋回到宗門,可如果嶽濯枝也跟隨她一起行動,大概初秋時就該回返。
不然拖太久,宗門那邊遮掩不下去。
嶽濯枝懂她的擔憂,兩人日夜兼程,終於抵達劍宗的邊境。
他們跨過綿延數里、起伏不定、妖獸叢生的大山,終於看見了絲絲縷縷升上空中的嫋嫋白霧,附近有了人煙。
“前面就到劍宗的領地了。”
“嗯,小心些,周圍有結界。”
“劍宗這麼厲害,還在周圍設定了防護結界。”
兩人穿過結界,白穗燈只感覺全身拂過一層白紗。她打量著四周,落日餘暉伴隨著雞鳴犬吠,頗具田園雅趣。
“劍宗的範圍這麼廣?”
嶽濯枝伸手,靈氣成線在白穗燈面前勾勒出玄靈大陸的輿圖。
他伸出手指在最上方輕輕一點,屬於劍宗的地域順勢擴大。
嶽濯枝指間燃起一團火光,輕輕地在最下方點了兩個紅色小點,“我們現在位於這裡。”
他手指向上滑動觸碰靈線輿圖,“這裡是劍宗。”
嶽濯枝扭頭問:“接下來去哪兒?”
白穗燈聚精會神注視著他繪製輿圖,陡然與對方目光相接,一時卡殼,忘記了要說的話,忙撇開頭,“你等等,容我想想。”
平復那一絲加速的心跳,白穗燈總算想起自己要說甚麼,她的手指在輿圖上沿著兩紅點繞了個圈。
“我們往西方去一點,繞開這裡看看。”
“好,眼下天色已黯,這段時間日夜兼程,明早再出發如何?”
嶽濯枝知道白穗燈有時候會想睡覺,修者到了一定修為,可以辟穀不眠,但白穗燈還保留著曾經的習慣,偶爾會放空自己陷入睡夢中,這是嶽濯枝偶然發現的。這段時間日夜趕路,也該讓她好好休息一番。
白穗燈並無不可,“也行。”
兩人就地休憩。他們待著的地方恰巧是一棵大榕樹後,躲在樹後,那些零散的村民並沒有看見遠處的兩人。
嶽濯枝生好火,熟練地取出生肉撒上調料烤制。
曜靈與流月目不轉睛看著嶽濯枝手中飄出香味的烤肉。
白穗燈每次看見兩隻小獸饞的模樣就不由淺笑,隨即恍然,是甚麼時候,自己已經習慣了嶽濯枝的這些行為?白穗燈陷入回憶。
還有她剛才的恍惚······她情不自禁陷入思索。
“在想甚麼?”
“嗯?”白穗燈看向他。
嶽濯枝:“我看你很苦惱,還在擔心御獸宗嗎?”
他垂下眼,金桂色的餘暉下白穗燈看不清他的神色。繫著的紺色頭繩藏在馬尾間隱隱可見其流蘇墜子。
白穗燈似第一次注意到,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你以前也有綁這個色的頭繩嗎?”
嶽濯枝:“?”
“唔,說起來我是不是還差你一枚刀穗?”是了,自己確實還差嶽濯枝一枚刀穗。她的腦海裡閃過許多次嶽濯枝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畫面。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難怪自己當時道破嶽濯枝的時候,知道對方只想跟著自己時心中的那股欣喜從何而來。
她遲鈍地回答嶽濯枝剛才的問題:“我確實在擔心御獸宗。”
嶽濯枝就知道如此,他不禁懷疑自己追上白穗燈的決定是否正確。
“不過我剛剛不是在苦惱這件事情。”
“我苦惱的事情是我還差你一枚刀穗。”
“忘記了也無事。”
“我在意。”
嶽濯枝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