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露破綻
帖勒瑞安絕不肯承認他那小學徒是對的。這些籃子確實比平時重得多。分量沉得幾乎要趕上黑暗降臨前的日子了——那時提力安城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每天都有無數珍貴的寶石從山中的礦井運出。眼看痛楚又要席捲心頭,他立刻將這些念頭趕了出去。在那個可怕的日子,他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朋友,他不想再去回憶。
他咕噥著,把籃子放好,艾克達爾莫也放下了自己的籃子。他的小學徒把一綹從辮子裡散落出來的深棕色頭髮攏到耳後。“好了,讓我們看看都有些甚麼,嗯?”他問道,“我想你的籃子裡應該是未經切割的寶石,我的籃子裡是打鐵用的煤。”
他擰開蓋子,剛探過頭去,心就猛地跳到了嗓子眼。一張瘋瘋癲癲、笑容可掬的凡雅族面孔正直勾勾地盯著他,那人蜷縮著膝蓋,渾身沾滿了煤灰。艾克達爾莫尖叫起來。帖勒瑞安猛地轉身,正好看見另一個金髮精靈從他學生的籃子裡跳了出來。
“請原諒我們,”他面前這個渾身煤灰的精靈用一口優雅的、諾洛芬威式的口音說道,然後從容不迫地從籃子裡跨了出來。帖勒瑞安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得這個聲音!
但不管認不認識,他都不能讓隨便甚麼精靈都進入他的鐵匠鋪。“你們是擅闖者,”帖勒瑞安一邊努力把這聲音和麵孔對上號,一邊宣佈道。開口說話的精靈只是迎上他的目光。帖勒瑞安移開視線,看向那個像野兔一樣從艾克達爾莫籃子裡蹦出來的精靈。但這位壓根沒理他,只顧掃視著貨架,嘴裡還唸唸有詞。
“我想我把它落在裡間了,”那精靈說著,大步流星地朝保險庫走去,那架勢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帖勒瑞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費雅納羅?”他低聲說道,因為這聲音絕不會錯,是他的舊日好友與領主,費艾諾。那個曾帶領諾多族跨海追殺墮落的維拉的費艾諾。
“帖勒瑞安,你嘴張得跟條米諾魚似的。沒錯,是我,”費艾諾朗聲說道。鐵匠只能呆呆地看著。那聲音是費艾諾的聲音。那步態是費艾諾的步態。但那模樣活像一頭野獸。“阿拉芬威的隱藏之歌不如我想象的那麼好,這不是他的錯,但他盡力了。現在,我要找的是黑暗降臨前我一直在做的那種白色粉末實驗品,”這位失蹤已久的領主解釋道。
“費雅納羅!你被流放了,要是你忘了的話,”帖勒瑞安找回自己的聲音後,難以置信地喊道。“你怎麼能在這兒?”
費艾諾笑了,那神情和他離開那天一樣狂亂。“我死了,”他朝另一個精靈比劃了一下,“諾洛也是。但後來我們決定從曼督斯逃出來。快點吧。我時間不多。”諾洛芬威?帖勒瑞安看向另一個擅闖者,那人正略帶尷尬地站在一旁。芬威至高王的兩個兒子躲在我的籃子裡是幹甚麼?
“他可能用劍柄打了英格威安的臉,”芬國昐說道,彷彿這能解釋一切疑問。鐵匠的臉色頓時變得像羊皮紙一樣蒼白。
“費雅納羅大人……我或許曾向您宣誓效忠,但作為您的朋友,請原諒我這一次的質疑:為甚麼我總是聽到報告說您用劍打無辜的人!?!”
“別擔心,我的老朋友——英格威安活得好好的。”
“不管他活不活,維拉們可以、也會把你流放出去,這還得算你走運。”
費艾諾嘆了口氣。“我已經被流放了。而且死了。我還詛咒自己墮入虛空。所以,他們其實也拿我沒辦法了。對了,這是保險庫的鑰匙嗎?”費艾諾從鉤子上取下鑰匙,開啟了保險庫的門,消失在裡面。
帖勒瑞安氣惱地轉向另一個精靈。“大人,諾洛芬威?”
“如假包換,”芬鞏用平淡的聲音回答。
鐵匠嘆了口氣。“我永遠猜不透你們這些大人物在想甚麼。這一定超出了常人的理解範圍,”他雙手叉腰。“過來,艾克達爾摩,”他終於開口,招呼他的小學徒。“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領主們,芬威家族的費雅納羅和諾洛芬威,他們跨海而來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小男孩笨拙地朝芬鞏鞠了一躬,眼睛瞪得溜圓。芬國昐點了點頭,但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費艾諾就從保險庫裡出來了,肩上挎著一個皮袋,兩把劍,還有一柄大斧。
“帖勒瑞安,”費艾諾一邊朝前門走去,一邊開口。“你會替我們保守秘密的吧?此事至關重要。阿拉芬威在這些隱藏法術上確實盡了最大努力。我不希望它們白費。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馬和車嗎?我們需要交通工具去我父親的馬廄。我們用完後會給你留在那裡。”
帖勒瑞安嘆了口氣,微微躬身。“只要別做太蠢的事就行,大人。還有,如果你們真能回到恩多瑞,告訴我的朋友們和堂兄弟們,我在這裡很好。”
芬國昐對他報以歉然的微笑。“請原諒我們,”他說著,費艾諾扔給他一把劍,他的兄長已經大步走出了門。
兩個兄弟離開後,鐵匠只能搖搖頭,懷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
當芬納芬和善良的酒商米魯伊翁一起走向大門時,他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只見他的隊長坎威,頭戴金色頭盔,身披金色鎧甲,手持一面閃耀著芬納芬徽章的盾牌,赫然站在那裡。坎威的身份遠高於普通的守衛職責,若非一場巨大的災難降臨這座美麗的城市,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你好,坎威隊長!”他在大門處打招呼。
“陛下,”隊長回答,同時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那輛酒車。“我有要事向您稟報。”
菲納芬點點頭,他當然有。他轉向酒商,感謝他捎自己一程。
“您確定不需要我送您到家門口嗎?我不介意的,”米魯翁回答。菲納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的不用了,你已經幫了我大忙。快回家陪你的妻女吧,下次節日慶典,我一定會訂購一些你的好酒,”菲納芬說著,一個輕捷的動作跳下了車,無視坎威對他那有失君王風度的跳車方式皺起的眉頭。但此刻菲納芬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操心。
米魯翁向他們點點頭,便催馬向前。看著他消失在城中,菲納芬站在隊長身邊,等著他沉不住氣。這位戰士幾乎撐了整整一分鐘。
“陛下,”坎威終於打破了沉默。“我不會問您為甚麼沒騎自己的馬回來,也不會問您袍子上為甚麼有草漬,”他頓了頓。但菲納芬依舊沉默地站著。隊長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今天早上,兩個小精靈襲擊了英格威安。我們認為是凡雅族乾的。”
菲納芬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甚麼。也許是火災吧。或者是怒氣衝衝的奈丹妮爾。但襲擊英格威的兒子,絕對不在預料之中。
“我要殺了他們,”他低聲咕噥道。他的兩個哥哥難道非得用暴力來應對一切難題嗎?他要找到那兩個白痴,把他們送回曼督斯去。
“陛下,您說甚麼?”
菲納芬轉過身,眼神一瞬間鋒利如刀。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別擔心這個,年輕的朋友,”他回答,努力保持聲音平靜。“但我確實需要你在我處理事情期間,幫我去辦一件事。”
“但憑吩咐,陛下。”
菲納芬從脖子上扯下一條細鏈,遞給他的隊長。坎威盯著上面掛著的小鑰匙。“把這個交給埃爾汶夫人。她知道該怎麼做。拜託了,我得去處理英格威昂的事。”
當他的隊長點頭接過鏈子並鞠躬時,菲納芬笑了。“當然可以,需要我護送您去王宮嗎?他們把英格威昂和他的侍衛帶到那裡去休息了。”
菲納芬心裡一緊。如果他去了王宮,那裡就會變成他的監獄。他將被繁文縟節和文書工作束縛,直到阿爾達重鑄,而費艾諾則在城中橫行無忌。這並非甚麼好下場。他搖了搖頭。“不,謝謝。我想先去花店買份禮物送給我的親人,然後再親自向英格威安表示慰問。不過,請問……有沒有關於襲擊他的人的線索?”
“線索不多。有個目擊者說他們朝舊費雅納羅區跑了。另一個說他們行動迅捷如愛努。多數人認為他們是金髮,衣著樸素——很可能是凡雅族。其中一個很矮。”
菲納芬還是忍不住笑了。哦,費艾諾有多討厭被人說矮啊。“謝謝你,坎威。如果還有其他訊息,請務必告訴我。你可以隨時派人來接替你的崗位。我相信這只是一起孤立事件,也許是孩子們在打賭冒險。如果他們是凡雅族,那我相信英格威昂會公正地處理他們。我想你已經派人去搜捕了吧?”
他的隊長點點頭。“是的,陛下。他們藏不了多久的。”
菲納芬笑了。“小孩子……的問題就在於,他們往往不夠精細。”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保重!我很快會再來找你。”坎威鞠了一躬,開始沿著山路向王宮走去。菲納芬看著他離開,然後為了以防萬一有人在看,他慢慢朝花店的大致方向走去。
確信周圍安全後,他躲到一根柱子後面,深吸了一口氣。“想想辦法,阿拉,想想辦法,”他低聲自語。他根本不可能在不被攔下無數次的情況下,趕到鐵匠鋪或馬廄——那是費艾諾最有可能去的兩個地方。城裡的氣氛因為王子遇襲的訊息而變得緊張,議論紛紛。
這意味著他只有一個選擇。或者至少,只有一個容易點的選擇。哦,他多麼希望自己的兒子或女兒在這兒啊!加拉德瑞爾和芬羅德·費拉貢德在隱藏法術上要有創意得多,也精細得多!菲納芬想過乾脆唱首歌變套新衣服。他弄件斗篷和兜帽就能矇混過關了,對吧?但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他就意識到這個計劃註定失敗。
在一個人人都在搜捕兩個金髮白痴的城市裡,成為僅有的幾個金髮諾多之一,可不是甚麼好主意,不管有沒有兜帽。菲納芬嘆了口氣。
他含糊地哼了幾句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其他人一樣,擁有一頭普通的黑髮和灰色的眼睛。他還用一件普通的襯衫和緊身褲掩蓋了自己華麗的長袍。暫時這樣就夠了。
菲納芬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偽裝自己的過程中,無意間削弱了施加在哥哥們身上的魔法,幾乎使其失效。
芬威的馬廄位於城郊,靠近一片小樹林,樹林後方是巍峨的佩洛里斯山。芬國昐和費艾諾躲在樹林最後一棵樹後,注視著其中一間馬廄。“我把通風口都留著了。”費艾諾低聲對他的兄弟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芬國昐低聲回敬。他的人民本來一匹馬都沒有,直到梅斯羅斯把他們被費艾諾在澳闊隆迪偷走的馬還了回來。“但至少你有幾十匹強壯的戰馬。你知道我們在冰上有甚麼嗎?是埃爾玫女士的獵犬。”
費艾諾揚起眉毛。“獵犬?”
“對,她收了費拉貢德一大筆錢,才用雪橇幫他把他的財寶拖過冰面。”
“真有費拉貢德的,還惦記著他的財寶。你可以告訴阿拉,我們可沒地方再放他的那些小玩意了。”
芬國昐嘲諷地一笑。“小玩意……你最好小心點,哥哥。別在辛葛面前用這個詞。他會說些侮辱你精靈寶鑽的話。我碰巧還喜歡我自己的腦袋,所以在你拿著那把斧頭的時候,我會謹言慎行的。”
“天上的星辰啊!我剛才從你嘴裡聽到的是‘th’這個音嗎?這個辛葛到底是誰?”
“哦,對了。你一到貝烈瑞安德就立刻死了。你當然不會太熟悉那邊的語言和發音。”
“我不是立刻就死了。”
“你連辛葛是誰都不知道!”
費艾諾嘆了口氣。“算了。我相信我很快會見到這個辛葛的。等等。你是說埃爾威?埃爾威·辛達卡洛?”
“現在看誰更敏銳?”芬國昐打趣道。
“顯然不是你。我們沒時間扯這些廢話。我們每等一秒鐘,我們的孩子們就要多獨自面對魔茍斯一秒鐘,”他重新把注意力轉回馬廄,然後半吼半低聲地說了句聽起來像是“該走了”的話,接著一躍而起,衝過馬廄的院子。
他第一次肯定就是這麼死的,死得那麼快,芬國昐心想。他呻吟一聲,站起身,追著他哥哥穿過草坪。跑到馬廄邊,他看到盡頭那個大隔間裡養著兩頭溫順的巨獸。“今天歐洛米與我們同在,”費艾諾興奮地宣佈,同時開啟了馬廄的門閂。
“波爾多和亞斯塔爾多,”芬國昐念著名牌上的馬名。費艾諾把牽馬繩釦到它們的籠頭上。站在兩頭高大的挽馬之間,他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芬鞏本想指出來,但轉念一想,這種評論還是留到貝烈瑞安德去說更合適。他們現在離他妻子最喜歡的幾座花園近得嚇人,所以他必須確保這次小小的行動儘可能隱秘。拿費艾諾的身高激怒他可達不到這個目的。“我去找它們的馬具,”他主動說。
他走出馬廄,繞到房子另一邊,果然在靠山那側的陰涼處找到了兩副巨大的馬具。“納羅!”他喊道。很快,費艾諾就牽著馬過來了,兄弟倆一起動手給馬套上馬具。
他們快要完成時,運氣終於用完了。“有人來了,”費艾諾低聲警告。在邊境生活了幾個世紀,芬鞏早已能聽出這種漫不經心的腳步聲,甚至更漫不經心的口哨聲。
腳步聲突然停了。毫無疑問,這個來檢查馬廄的人萬萬沒想到會看到馬廄盡頭探出兩匹挽馬的後半截身子。“誰在那兒?”一個帶著些許顫抖的女性聲音問道。
費艾諾低吼一聲,縱身躍上那匹白色挽馬的背,全然不顧馬鞍空空,馬具的後鏈拖在地上。芬國昐幾乎要氣得舉起雙手。但他沒空理會這種小打小鬧。他隨即也躍上那匹栗色駿馬,去追趕那個他不幸稱之為兄弟的狂暴瘋子,免得他再意外傷人。
費艾諾的馬已經繞過馬廄拐角,芬國昐催促著那匹棗紅色的馬跟了上去。當他們繞過馬廄時,芬國昐看見那個年輕的精靈手裡提著一桶穀物。他從精靈棕色的眼睛裡看到的恐懼,難以言表。
因為正是在腎上腺素激增的那一刻,菲納芬的法術徹底瓦解了。那個年輕女孩看到的不是兩個顯然已經足夠嚇人的瘋瘋癲癲的凡雅平民,而是費艾諾本人,他的銀眸如星辰般閃耀,騎著一匹高聳的白馬直衝她而來,伐木馬具的鐵鏈哐當作響,猶如千軍萬馬的甲冑摩擦。緊隨其後的是芬國昐,長長的黑髮仍因海水而糾結,俊美的臉龐滿是決然。
那女性精靈頓時尖叫起來,一聲接一聲,她的呼喊在佩洛瑞山脈間迴盪,響徹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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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丹妮爾,費艾諾的妻子,七個固執但可愛的兒子的母親——如今全部都迷失在大海的彼岸——正坐在她孤獨的工作室裡創作一件新雕塑。這時她聽到一聲尖叫,自黑暗降臨以後,她在蒙福之地就再沒聽到過這樣的叫聲。一個念頭,唯一一個念頭掠過她的腦海:費雅納羅。
這位紅髮的瑪赫坦之女平靜地放下工具,思考著各種可能性。費艾諾肯定沒有回來。他被流放了,而且更糟的是,她感覺到了他的死亡。她最親愛的朋友,阿奈瑞,正承受著同樣的喪親之痛。
但奈丹妮爾必須確認。於是她敞開心扉,試探著那段婚姻的紐帶——如果她的丈夫還留在曼督斯,這條紐帶本應暗淡沉寂。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沉寂的陰影,而是一堵熊熊燃燒的、充滿生機的火牆。雖然這種心靈上的壁壘將丈夫的思想遮蔽在她之外,但這確實回答了她所有的問題。費艾諾還活著,而且在躲著她。顯然,是該把那幾位夫人重新聚到一起的時候了。
菲納芬正沿著山坡向閃耀的提理安城中心走去,突然聽到馬蹄聲和金屬拖拽的聲音,緊接著是淒厲的慘叫。他抬頭望去,眼前的一幕將永遠銘刻在他的記憶中。
費艾諾和芬鞏正騎著兩匹粗壯的重挽馬,像圖爾卡的戰士一樣衝下城市的街道,馬具在鑽石鋪就的路上拖行。“你們兩個傻瓜!”他們靠近時,他大喊,是唯一一個沒有閃身躲避的精靈。
費艾諾的眼中閃過一絲認出,他策馬飛奔過兄長身邊時,俯身抓住芬納芬的手臂,將他拉離雙腳,甩到身後。三位諾多族領主一路狂奔,穿過他們摯愛的城市,越過宏偉的城門,逃出卡拉西利亞,身後留下自米爾寇騎著昂哥立安逃亡以來從未見過的混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