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思慮不周的出逃
瓦爾妲輕輕地敲了敲納牟的房門。沒有人應答,但這位星辰之後可不會讓她來探視這位裁決者及其妻子的差事落空。
她輕柔地推開了厚重的橡木門。“納牟大人,”她喚道,“只有歐西應召而來。我們都很擔心你。”
然而,當門開啟,露出光線昏暗的房間時,她卻看不到任何她那位維拉同伴的蹤跡。椅子和書桌空空如也;那張鋪著紫色刺繡床單的大床鋪得整整齊齊,無人睡過;描繪著巨燈之下大地景象的掛毯靜止不動地垂掛著。
瓦爾妲走進房間時,自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納牟?薇瑞?”她問道。但他們並不在這裡。王座廳裡也沒有他們的身影。瓦爾妲的心開始沉了下去。
當阿瑞恩越過環抱山脈的峰頂時,埃加爾莫斯和剛多林的諸位領主已在宏偉殿堂中各自落座,他們分坐於國王寶座的兩側。羅格打著哈欠,天穹之主注意到圖爾鞏正瞪著那位辛達領主身旁的空椅子。
“羅格大人,”國王從高臺上發問。
“在?”
“我的伯父在哪裡?”
“我以為他昨晚和埃加爾莫斯在一起?昨晚在烏爾洛格那裡,他看起來不太舒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埃加爾莫斯。羅格,你就這點事兒都指望不上。“不,我最後一次見到費雅納羅是在礦場。我給了他一些草藥,因為我知道經過一天的勞作,他肯定會渾身痠痛。”
“也許他只是遲到了?畢竟,邁格林大人也還沒到呢。”埃克西里昂提到。
圖爾鞏看到王座旁第二張空椅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埃加爾莫斯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邁格林從不遲到。
杜伊林肯定也在想同樣的事。“邁格林大人總是我們之中第一個到的,他寧可死也不願遲到。他總是訓斥其他所有人。”另一位弓箭手說道,周圍傳來贊同的點頭聲。
“我想……,”格洛芬德爾開口,帶著一反常態的猶豫,“我想我們或許應該到外面看看。”
圖爾鞏從王座上站起身。很快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剛多林的領主們簇擁著走向大廳旁側通往王塔城牆的雙開門。他們登上城垛,探身向外望去,凝視著白雪覆蓋的山峰。
遠處,有兩個身影正在攀登一處陡峭的冰崖。兩人都擁有烏黑的頭髮,似乎正用冰鎬在垂直的冰壁上艱難地向上攀爬。
埃加爾莫斯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費雅納羅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倒是在意料之中。但邁格林?那個對律法一絲不茍的邁格林?那個要是有人膽敢想走出城門外,他會毫不猶豫將你扔下卡拉格都爾的邁格林大人?一如·伊露維塔在上,如果他能說服固執的邁格林去攀爬冰崖,那費雅納羅的話語威力當真是一如既往地強大。
“嗯,這可真不常見。”杜伊林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圖爾鞏的下頜抽搐了一下。
“這可能是個困難的射擊,但你和埃加爾莫斯也許能在他們到達山脊之前把他們射下來。”薩爾甘特回應道。
有甚麼東西在埃加爾莫斯靈魂深處翻湧。不,我做不到。
圖爾鞏全身緊繃如弓弦。“我不會下令射殺我自己的外甥,”他說道,只是部分成功地壓抑住了語氣中的怒火。
“誠然,您的法令適用於所有人,您已經為您的妹妹破例了一次。如果國王將自己的家人視為凌駕於法律之上,這又意味著甚麼呢?”
“夠了,薩爾甘特。”圖爾鞏命令道。
“一箭射穿他們的手或許能阻止他們。但距離太遠了,即便是像埃加爾莫斯和杜伊林這樣偉大的弓箭手,也很容易失手殺死他們。即便在最理想的情況下,我們也會讓諾多族最偉大的兩位工匠致殘。這不可行。因此,讓我去追他們吧。”羅格宣佈道。
“不,你不能去。”
“我要和你一起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埃加爾莫斯轉頭看到格洛芬德爾站在羅格身旁。哦,不知怎的,這也不令人意外。
“求您了,我的王,”羅格說,“是我沒看緊費雅納羅的錯。應該由我去找到他。我可以在魔茍斯的軍隊察覺之前把他帶回來。”
“那你呢,勞琳朵列?”圖爾鞏注視著另一位領主說道。
格洛芬德爾單膝跪下,一言不發。
無需多言。圖爾鞏已經知道,埃加爾莫斯知道,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格洛芬德爾有多麼渴望出去。這幾年來,他就像一頭困獸般在城中徘徊。而當巨鷹將芬國昐殘破的遺體送回時,格洛芬德爾心中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了。他沒有像芬國昐那樣獨自策馬奔去挑戰魔茍斯的全軍,簡直算得上是個奇蹟。
過了許久,圖爾鞏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彷彿整個大陸的重量都從他身上卸下了。“好吧,勞琳朵列,你和羅格可以去。我要你們不被發現,並儘快把我的外甥安全地帶回來。”
埃克西里昂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一步。
圖爾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份重量似乎又回來了一些。“行吧。埃克西里昂也去,因為烏歐牟知道你們需要一個有智慧的人跟著。如果你們之中任何人被俘,我會非常非常不高興。”
羅格露出他那招牌的歪斜笑容。“那地方我去過,那事兒我幹過!”他伸手摟住埃克西里昂和格洛芬德爾的肩膀。“別擔心,‘怒錘’、‘金花’和‘湧泉’組合幾乎無人能擋。”
埃加爾莫斯轉過身,看著懸崖邊上的一個人影幫著另一個翻過了山脊。烏歐牟啊,保佑他們平安,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側時,他默默祈禱。
彼時,烏歐牟正穿行在法拉斯地區埃格拉瑞斯特繁華的街道上,這是奇爾丹直接管轄下的兩座姐妹城市之一。阿瑞恩的光芒照耀在城中黃色的石砌建築上,他的周圍滿是叫賣貨物的商販。
吉爾-加拉德被周圍的景象徹底迷住了。這位半精靈的眼睛瞪得像精靈們手中交易的銀幣一樣大,好奇地打量著攤位上異域的水果和魚類。
“嘿,小子!”有人喊道。“想買點魷魚嗎?”
烏歐牟轉身看到一個銀髮精靈正舉著一隻死魷魚遞給他年幼的被監護人。
“不,他不想。謝謝。”烏歐牟回答,抓住吉爾-加拉德的手臂,防止他做出甚麼衝動的事。
“哎呀,你個老傢伙懂甚麼?我沒見過你們倆,我的漁船上正需要個年輕力壯的幫手。你說呢,小子?想不想跟我出海?我教你抓東邊最好的魚。”
“他沒興趣。”烏歐牟答道。
“嘖!別掃興了。我打賭你連水都沒下過。給孩子個機會吧。”
烏歐牟輕笑一聲。“日安。”他答道,然後半拖半拽地把卡蘭希爾的孩子帶走了。
“埃雅圖爾,他想賣給我的那個東西是甚麼?”
啊,是的,又一個問題。起初吉爾-加拉德沉默得像座冰山,但大約走到第三天時,他明顯變得開朗了許多。這原本是個可喜的變化,直到問題開始接踵而至。
“那是魷魚。”
“它來自深海嗎?”
“那隻不是,但在深海深處有更大的。”
吉爾-加拉德似乎思考了片刻。他從烏歐牟的抓握中抽回手臂,但仍保持著輕快的步伐。很好,烏歐牟望向懸崖上的宮殿。奇爾丹,忠誠者,希望你一定在家。
“哎喲。”
烏歐牟猛地轉身,看到吉爾-加拉德撞上了一位年長的人類女性。兩人都跌倒在地。
“夫人,非常抱歉!”半精靈立刻起身,伸出手臂扶起老婦人。謝天謝地,她看起來沒有受傷。
“別擔心,年輕人。”她站起來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吉爾-加拉德,整個人僵住了。
哦,不。
烏歐牟快步走到他監護人的身邊,但那位老婦人已經伸出手去觸控半精靈的臉。“你的……你的臉,”她說,“你長得太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了。”
一向警覺的吉爾-加拉德後退了一步。“我……我像嗎?”
“是的,你看起來就像年輕時的諾多王子們——那些來自海那邊的至高精靈。同樣的高顴骨,同樣聰慧的眼睛,甚至你的頭髮,如果顏色再深幾個色調,就和芬鞏大人或卡蘭希爾大人一模一樣了。”
接著,女人用她那雙銳利的藍眼睛看向烏歐牟,她倒吸了一口氣。“你是誰?”她問。烏歐牟立刻意識到,這個女人察覺到了他面容中某些非人的特質。該死。
“我不過是個漁夫。不過,你對我這位朋友的觀察倒是很敏銳。哈爾蓋爾他……是芬鞏的兒子。”
“至高王芬鞏?這位是王儲?”
見鬼。烏歐牟忘了繼承順位這回事。你怎麼能忘了繼承順位?精靈是會死的,還記得嗎?你不能隨便讓他當國王的兒子。芬鞏甚至還沒結婚呢。
“呃,不,抱歉,我說錯了。”
老婦人挑起一根細細的白眉。
“他實際上是奧洛德瑞斯的兒子。”
“奧洛德瑞斯?安格羅德有孫子了?”(烏歐牟注意到她使用了安格羅德的昆雅語名字。)“奧洛莎一直住在這裡。我們是好朋友,她從未提起過有個兒子。她總是隻談論芬杜伊拉斯。”
吉爾-加拉德挑釁地向前邁了一步,“不,如果我是誰的兒子,那我就是哈烈絲的兒子。”他宣稱大聲道。
烏歐牟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他真該事先和這個佩瑞蒂爾排練一下的。
“哈拉丁族的哈烈絲?那意味著……一如·伊露維塔在上……你是半精靈!我這輩子都聽說精靈和人類的結合不應存在,可你卻活生生站在這裡!用事實證明那說法是錯的。蠟燭飛蛾甚麼的,還有芬羅德那套胡言亂語。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覺得那位納國斯隆德之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吉爾-加拉德立刻從這位喋喋不休的女人身邊退開。
烏歐牟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是誰,為何她對諾多族如此瞭解:
“安德瑞絲。”
貝奧家族的安德瑞絲微微行了個屈膝禮。她傾身向前,用帶著口音的泰勒瑞語在烏歐牟耳邊低語:“他是費雅納羅的一個孫子,對吧?卡蘭希爾的?”
烏歐牟輕輕握住她的手。“是的,但這絕不能聲張。我正護送他去見奇爾丹。”
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烏歐牟意識到自己還沒完全脫身。她繼續用泰勒瑞語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他為甚麼會信任你這麼一個……老人陪著他?你的眼神不對勁——太過深邃,也太過明亮。你是他們的一位神祇。艾卡納羅曾告訴過我關於你們這類存在的事。”
這個女人的洞察力令人不安,“如果我是呢?你還會阻止我去見奇爾丹大人嗎?”
這位女士直視著維拉的目光,“不會,”她最終說道,“讓我為你們帶路吧。我常去奇爾丹的宮廷,沒人會質疑我的來往。”
說完,安德瑞絲轉身開始向城市中心走去,下巴微微昂起。烏歐牟不情願地跟上了她,並示意吉爾-加拉德也照做。
“那是甚麼語言?”佩瑞蒂爾問他。總是這麼多問題。
“泰勒瑞語。”
“她說甚麼了?”
“她會幫忙帶我們去見你父親的朋友。”
謝天謝地,吉爾-加拉德接受了這個解釋,兩人跟在安德瑞絲身後。當他們走到下一條街時,安德瑞絲示意他們右轉,離開海邊,前往埃格拉瑞斯特的主乾道。然而,他們剛在寬闊的鵝卵石大道上走出兩步,烏歐牟就感到有人在他脖子後面呼吸。什……
維拉迅速轉身,差點一頭撞上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那身影有著長長的銀髮,身披一件深紫色斗篷,絕對侵犯了他的個人空間。
毫無疑問,誰會穿成這樣,還幾乎有十二英尺高。
一如在上啊!
吉爾-加拉德正轉頭想看發生了甚麼,烏歐牟閃電般迅速抓住那個逼近的身影的衣領,猛地將他的頭拽了下來。
“嗷……”
“換個樣子。現在。”烏歐牟用維拉語嘶聲說道。
“甚麼?”
“你看起來就像人類神話裡的死神。要想融入就得像樣點,納牟!這他媽的算甚麼?”
“這是我的精靈形態?”
“放屁!把斗篷弄掉,再把身高縮個五英尺。現在。”因為吉爾-加拉德和安德瑞絲都在盯著看。烏歐牟召喚來一陣大風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當冰冷的海風拍打在他們臉上時,納牟終於變形為某種勉強像泰勒瑞精靈的樣子。他的頭髮現在有了微微的波浪,身高也降到了還算合理的七英尺。此外,他現在穿著一件繡著灰紫兩色花紋的束腰外衣,斗篷則搭在手臂上。
“天哪!這陣風是從哪兒來的?差點把我吹倒。這麼晴朗的天!哦,你好啊,年輕的精靈。你剛才披著那件斗篷嚇了我一跳。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是鬼魂呢!”安德瑞絲解釋道。
“萬分抱歉。”納牟咕噥道。
吉爾-加拉德只是盯著他們倆看,眼中滿是懷疑。
“這是你的朋友?”安德瑞絲問道。
“很不幸,是的。這位是……嗯,他名叫納牟,跟那位亡者裁決者同名。也許是他母親名字取得太好了。”烏歐牟說,甚至懶得給這位維拉同伴起個化名。反正納牟最後大概也會忘掉。
“幸會,納牟,我是安德瑞絲。而您呢?我想您還沒介紹過自己?”
“哦,抱歉。我是埃雅圖爾。”
“好名字。納牟,你要和我們一起嗎?”
兩位偽裝著的維拉互相瞪了一眼。
“看來他得一起了。”烏歐牟接受了失敗,心裡還在納悶納牟究竟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費雅納羅正跳躍於埃瑞德路因山脈腳下的巨石灘上,他能在清甜的山風中嚐到自由的味道。
“慢點!你會引發山崩,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哪!”他的侄孫在他身後喊道,被過長的袍子絆得踉踉蹌蹌地跨過岩石。
費雅納羅還真停了下來,一隻腳踏在一塊巨石頂端,如同一位征服者英雄的雕像般佇立。他看著邁格林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他們早知道我們在這兒了。”他說。
邁格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一秒。
費雅納羅從岩石基座上跳下來,輕輕握住邁格林的肩膀。“小子,我們家族可不是那種在黑暗掩護下偷偷摸摸行事的人——那是懦夫的行徑。”
邁格林像被刺到一樣,掙脫了費雅納羅的手,“我不是懦夫。”他生硬地答道。
“好!那就走吧!我們越快離開這些岩石越好。”
兩位精靈一同繼續攀爬,漸漸地,巨石變成了較小的石塊。最終,他們跌跌撞撞地走進一小片常綠樹林,林蔭為他們遮擋了午後的陽光。
“看到了嗎?我們做到了!”費雅納羅拍著手宣稱。“現在太陽從東方升起,那意味著安格班一定在我們的右邊,”費雅納羅轉過身,面向北方。
“不對,”邁格林警覺地提高聲音,“那條路會帶我們進入更幽深黑暗的森林,然後又會進入更多的山脈。最好是先向西走,去河邊。”
費雅納羅思考了一秒,然後出人意料地讓步了,“好吧,我猜那些山脈是會拖慢我們一點速度。”然後,他開始向東進發。
邁格林轉身,最後看了一眼環抱山脈。這樣也好,他提醒自己。反正我從來都不合群。
但就在他這樣告訴自己時,他想起圖爾鞏驕傲地在他誕辰日送給他一本新書。還有伊綴爾,有著金色的頭髮,在幫忙收穫秋季果實時,在果樹間笑著拋下蘋果。
但我從來都不是他們的家人。伊塔莉爾只是假裝容忍我,而國王需要個可憐物件。這就是他讓我當上顧問的唯一原因。但他腦海中的聲音,卻是他父親的。
他抬頭看向行走在前方的費雅納羅的背影,不知這位伯祖父從哪兒弄來了一根長棍,正用它抽打著路邊的灌木。顯然,這人完全不懂甚麼叫潛行。他馬上就會把半獸人引來。
“費雅納羅,”他壓低聲音嘶聲道,“你能不能別讓我們這麼顯眼?我是在貝烈瑞安德的森林裡長大的,那裡充滿了邪惡和兇殘的生物。別把他們招來。”
“如果那些野獸來了,對我們兩個來說也不算甚麼大挑戰。”
“恕我難以茍同。你根本不知道這裡潛伏著甚麼力量,要麼你就是純粹在找死。”
費雅納羅嘆了口氣,扔掉了棍子。“我看到你往回看了。”
“我是在確保沒人跟蹤。”
“不,你是在懷疑跟著我是否明智。”費雅納羅停下腳步,嘆了口氣。“洛米恩。我看著你,就彷彿看到了我的兒子們。你的技藝如同庫魯芬威,你的智慧如同莫瑞芬威,你的容貌如同卡納芬威。我……上次我有個兒子回頭看的時候,他為此付出了燃燒的代價。在我所做的一切中,那是我最後悔的事。”
“我不知道你還會後悔。”
“如果你燒了你孩子睡在上面的船,你也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完全有能力後悔,但我不能沉溺於此。我不能停下。我必須行動。我必須終結誓言,終結大敵。這就是我不回頭看的原因。”
“終結誓言?”
“是的,它已經給我的兒子們帶來了足夠的痛苦。”
邁格林或許該說些甚麼作為回應,但他被一個念頭擊中了:即便是費雅納羅,也一定愛著他的兒子們,現在也一定仍以他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們。可我的父親卻做不到同樣的事。
兩位精靈沉默地繼續走著,樹林逐漸稀疏,變成了一片高地平原。野花生長在覆滿苔蘚的岩石和一片片綠草之間。沿著西瑞安河,一條碎石小路懶洋洋地蜿蜒著。
“我們走那條路吧,”費雅納羅說,“這樣會快些。”
“那我們就暴露在開闊地帶了。”
“是你要走河邊的。”
邁格林懶得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在攀爬陡峭的冰峰和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離托爾-因-臯惑斯僅一箭之遙的暴露小路上大搖大擺地行走之間,總該有個相當合理的折中方案吧。
格洛芬德爾、埃克西里昂和羅格正齊腰深地站在冰冷刺骨的西瑞安河水中,蜷縮在陡峭的河岸和旁邊的小路下方。
“哦,這又是你的另一個好主意,勞瑞。現在我們又冷又溼,甚麼也看不見。”埃克西里昂抱怨道。
“這話出自‘湧泉’閣下之口?”羅格嗤笑道。
埃克西里昂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完全沒必要!”
“噓……他們來了!”格洛芬德爾低呼,手按上了劍柄。
哦,太好了。他們正要引發第二次親族殘殺。
“等我的訊號。”“金花”領主低聲說道。埃克西里昂差點翻個白眼。他已經能聽到碎石路上傳來的腳步聲了。
格洛芬德爾微微舉起左手,用手指倒數三下。數到零時,他握緊拳頭,然後躍上了河岸。
“束手就擒吧,逃犯們!”他大喊著,埃克西里昂不情願地緊隨其後。
“哦,瞧啊!凡雅禍害!”費雅納羅大喊,埃克西里昂看到他也在拔劍。剛多林的將軍和前至高王立刻交上了手。
埃克西里昂轉頭看向邁格林,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沒關係,顧問大人。費雅納羅也曾說服過我們跟隨他。在這件過錯上,就連圖爾鞏也不是無辜的。”
邁格林眼中閃過怒火。“我不會屈辱地回去!”
“屈辱地?”羅格輕笑一聲,靠在他的戰錘上,遠處傳來各種戰吼的回聲。“顧問大人,圖爾鞏王非常疼愛你。我敢說,他愛你勝過愛我們所有人加起來。”
“他只是容忍我們其餘的人,”埃克西里昂眨眨眼,然後朝身後的戰鬥點了點頭,“我們有些人比其他人更需要被容忍。”
邁格林無法驅散心中湧起的恨意。這些光芒萬丈的領主憑甚麼來告訴他該做甚麼?羅格和他那群人,好像礦場是他們家開的?埃克西里昂和勞琳朵列,甚麼時候尊重過我?
“不,”他說,“你們所有剛多林人都鄙視我,現在你們會更恨我。前提是我還能活著回去——我們都知道那條律法。”
“我們知道,但那律法本來就有點蠢。”羅格笑了笑。
但邁格林正伸手去拔劍。他無法忍受回到那座城市去接受羞辱。伊綴爾現在大概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了。他快如閃電地拔出了劍。
埃克西里昂化作一道銀色的殘影,舞步般上前攔截了這一擊。“去幫勞瑞對付那邊那個瘋子,”他對羅格命令道,同時與邁格林劍刃相交。
羅格點點頭,漫步走向費雅納羅和格洛芬德爾互相辱罵的地方。
“枯萎的花!”
“行走的屍體!”
“你的頭髮甚至沒那麼好看!就連阿拉的頭髮都比你更亮、更金!”
“總比你的強!你拿甚麼洗頭?菸灰嗎?”
“也許我該把你的頭髮割掉。”
“你敢!”
羅格清了清嗓子,但另外兩個精靈正全神貫注地繞圈、格擋、互相沖刺,完全無視了他。好吧,那就得來硬的了。
他將戰錘翻轉,讓錘柄朝外,朝費雅納羅的腿掃去。令他大為驚訝的是,這一擊竟被擋住了。
甚麼?
他抬頭看去,只見費雅納羅雙眼燃燒著火焰,一隻手握著劍擋住了格洛芬德爾的攻擊,另一隻手則拿著冰鎬擋住了他的戰錘。在那一瞬間,他看起來有點瘋狂。
“放馬過來!我要一個打你們兩個!”費雅納羅大吼著。接著他像一陣旋風,揮舞著冰鎬和長劍。
羅格不得不承認,費雅納羅很強。在戰場上絕對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然而冰鎬的觸及範圍很短,而且很明顯,這位諾多已經疲憊了。
這位辛達看向格洛芬德爾,後者點了點頭。他們同時向費雅納羅揮去,“金花”領主的目標是費雅納羅的胸口,而羅格則再次用錘柄掃向費雅納羅的腿。
這一次,他沒能同時擋住兩擊。費雅納羅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路上。格洛芬德爾立刻將劍架在他的脖子上。“放下武器。”他命令道。
讓剛多林領主們驚訝的是,費雅納羅照做了。
“手,”格洛芬德爾命令道。費雅納羅翻了個白眼,但還是伸出了雙手。格洛芬德爾迅速用繩子綁住它們,然後把費雅納羅拉了起來。
金屬在石頭上彈跳的聲音傳入他們耳中,三個人都抬起頭,看到埃克西里昂打落了邁格林的劍。
羅格覺得,總的來說,這次“追回任務”進行得比預期要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