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糕
話說那廂,安王趙卿文的車馬與陳皎皎偶遇之後,就出了綏城往西郊去了。
平穩行進的馬車內別有洞天,四面錦壁圍繞,寬敞明亮,一張沉香木雕制而成的小几上正擺著一副殘局。
趙卿文纖長如好竹的手指撚起一枚冰涼的白玉棋子,他久久沉思,遲遲沒有落下。目光彷彿穿透了棋盤,停落在真實廝殺的戰場之上。
然而,他心有不忍,無法下手落子。
與他對坐弈棋的白衣老者從縱橫交錯的黑白生殺間抬起渾濁深沉的眼珠,不動聲色地端詳著面前這位墨髮玉冠,一襲玄色藏金錦袍,內斂沉穩的青年男子。
今日夜來或有風雨,趙卿文難得披了件毛色如雪的狐裘,更襯得他姿容如玉,威儀秀異,恍如出塵的仙人。
久視之下,那老者竟略有恍惚,不自覺地將眼前之人與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影子重疊在一起。那人總是笑靨如花,喜歡站在春日飄揚的綠柳下,朝自己遙遙招手。
他的耳邊好似也再次響起了那道久遠未聞的聲音,一如當年的那般清脆,如春雨敲竹,沁人心肺:“大哥!”
老者猛然回過神來,他暗暗捏緊藏於袖中的雙拳,眼眸低垂,斂去最後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動容,對著趙卿文冷冷開口:“殿下是仁德之君。只不過,有時候對他人過於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說罷,他果斷伸出右手,強勢覆住青年手中的那枚白子,未有遲疑,徑直落下。
剎那間,棋局之上風雲突變,黑子一招不慎,兵如山倒,最終落得滿盤皆輸。
“受教了。”
趙卿文拱手作揖。
話雖如此,但他那張白皙清秀的面容上卻未見一絲喜色。
老者從小看著他長大,自然對他的心思瞭如指掌:“殿下非是棋藝稍遜於我,只是不如我心冷手硬罷了……”
趙卿文不再言語,只是隨手撩開飄動翻飛的簾幔——
王駕之外,是一望無際的荒蕪平原,廣闊的綏河遠在天邊,在灰白的天幕之下宛若一條靜滯不動的白綾。
景色飛馳向後,隨風而逝,他淡淡地望著遠方出神,口中低語:“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①
……
陳皎皎數次往返於村野與綏城之間,腳上那一雙新織的鞋履連底面都要被磨平了。她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一個身材高大帶著剛出生孩子的女人,可所有人都擺手搖頭,彷彿宛娘就此憑空消失不見了一般。
她實在走不動了,氣喘吁吁地靠到土路邊上的一棵老桑樹下,暫坐歇息。
天色慘白陰沉,和陳皎皎此時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轍。
她略有喪氣地取下腰間的水囊,思緒從突然消失的宛娘再到偶然發現的趙卿文的蹤跡,樁樁件件,紛亂複雜,攪得人異常心焦口渴。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宛娘。她暗暗想著。
大口喝水之後,陳皎皎的肚子又擅自“咕咕”作響起來。她才發覺自己未進朝食,又一口氣走了好長的路,難免餓得頭昏眼花。
她速速開啟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布袋,一眼便瞧見了先前於亂葬戰場逢見宛娘之時,她分給自己的梅花糕。
只是如今,這塊原本應是油潤軟糯且香甜可口的點心早已變得又乾又硬,握在手上彷彿一塊可供食用卻稍有不慎又會砸傷路人的“石頭”。
唉。
陳皎皎睹物思人,心下生出些許薄薄的惆悵迷惘。
她低頭盯著手上硬邦邦冷冰冰的糕點,細細打量它,腦中也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梅花糕,為啥叫要梅花糕呢?
聽這秀氣的名字,不像北地的吃食啊……
沒準真是江南的點心呢……
宛娘一個北人居然愛吃這樣甜膩的點心……
也不對。
倒不是說梅花糕本身甜膩,偶爾吃一個也挺好的吧?
只是她上次居然一口氣吃了這麼多……
為甚麼她會如此愛吃梅花糕呢?
為甚麼呢……?
陳皎皎眯起眼睛,頭頂桑樹的濃密樹影投到她手裡的點心上。
一股莫名的直覺告訴她,這塊梅花糕或許可以帶她找到宛娘。
她的心底好像正在醞釀著一個暫時不為世人所知的答案,這個關於宛娘消失不見的真相,彷彿春雨過後的青筍,即將破土而出。
起風了,這陣風颳過陳皎皎面前那片青黃相雜的平原,再吹到她白淨倔強的臉頰上。
她敏銳地感受到風中微微的寒意和粗糲。
北地的風總是不如南方的那般溫柔和煦,即使暮春將盡,卻仍時常裹挾著北方特有的沙塵和風雪,吹遍萬里,迢迢南下。
北地,江南,梅花糕……
陳皎皎忽地恍然大悟,她再次看向手中的那塊梅花糕,心中錯愕難定,霎時湧起的無限悲情無處可訴,她指尖發顫,喃喃自語道:“原來是這樣,一切竟然是這樣……?”
她匆忙地將梅花糕裝回存放乾糧地口袋,隨後起身,直直地朝著“那個地方”跑去。
……
陳皎皎果真在與宛娘初見的那片戰場尋到了她。
長野坡上,白骨亂如蓬蒿。
宛娘正揹著她那剛出生的女娃娃,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這片早已被一些身居高位之人拋之腦後的殘酷戰場。她時不時停下腳步,似乎還在低頭翻找著甚麼。
陳皎皎走上前,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大風吹過,陰霾漸散,夕色無邊,殘陽如血,長野坡上彷彿重又染上了一層寂寥和殘酷。
宛娘已經磨破流血的雙手不肯停下,她翻過一張又一張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無名屍體——他們或面目不清,或已腐爛發臭,但都這些不能阻止她親自辨認。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具無名的屍體。之前支撐著她尋遍屍首的氣力彷彿瞬間被抽走了一般,她筋疲力竭,長舒了一口氣,隨即跪倒在地,久久未能站起。
陳皎皎悄悄走上前去,張開雙臂擁住她,努力抑制心中的悲傷:“宛娘,我們回去吧……”
宛娘沒有回應,也沒有抬頭,看上去好似失去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可陳皎皎明明感受到那具身體止不住地顫動著,彷彿在忍受著巨大的悲慟和哀傷。
她實在於心不忍,輕撫其背,細聲安慰道:“我把梅花糕給你帶來了,你想吃嗎?”
宛娘聞言昂起頭,嘴角是若有若無的笑,兩條粗粗的濃眉壓在慈祥的眼上,望向她:“妮兒,俺不吃咧。”
陳皎皎伸.進乾糧口袋的手微微愣住:“為甚麼?”
“因為全都想起來啦……”
對於宛娘而言,真正徹底失蹤的人從來不是她自己,而是那個最愛給她做梅花糕、後來被強行擄去兵營從此再無音訊的男人。而她,曾經為了逃避永失所愛的恐懼,選擇忘記了一些事情,也忘記了那個人。那梅花糕於她而言,或許並非是美食,而應算作是曾經慰藉過她的“一味良藥”吧。
現在,記憶如潮汐般歸位,她身陷痛苦卻無法再一次逃走,必須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她要尋找那個消失不見了的人,生死未明之前,活見人、死見屍。
血色的餘暉被宛娘寬大的雙肩擋在身後,她聲音極小,卻藏盡無限溫情:“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陳皎皎的疑惑寫在臉上,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哦……”
宛娘卻和她心目中幻想的孃親一樣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頂,笑著開口:“俺已經找過啦,這裡沒有俺要找的人。”
或許那人並沒有死去,只是和曾經的自己一樣暫時失去了記憶,正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呢。
世人皆說宛娘痴,可若沒有這份痴,她又何能借著這點自欺欺人的希望,在亂世裡走下去呢?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②
二人走在回去的道路上,陳皎皎忍不住頻頻回首望去。
她想起陳家村和那些死於亂世的人——也許不知何年何月後,當我們終於並肩走過漫長跌宕的亂世,那長野坡上的累累白骨也終會化作一縷春風的吧?
……
轉眼暮春時節,宛娘身子漸愈,她準備帶著孩子南下,投奔遠房的表親。
渡口岸邊,煙水迷離。
陳皎皎、吳大娘、池曄和李千都來了,就連先前替宛娘接生的穩婆也託人帶來了一些實用的供她調理月子的好物。
宛娘懷裡抱著那一心撥弄紅漆撥浪鼓的女娃娃,與岸上的眾人依依惜別。
池曄沉穩寡言,只道“珍重”。李吳和大娘紛紛捏了捏眼角的淚花,背過身去,著實不忍離別。
這次換宛娘握住了陳皎皎的雙手,微笑:“妮兒,俺一定要謝謝你……”
接著,她執意攜女兒跪謝。
陳皎皎百般推脫不得,終是含淚收下了這一拜。她透過婆娑淚眼不捨地望著宛娘:“你還會回到這裡嗎?”
“等北方平定下來,我還會回來的……”
“那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當然,像話本子裡說的那樣,有緣自會相見。”
陳皎皎吸了吸鼻子,故作堅強:“好。”
離開前,宛娘最後一次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腦袋:“皎皎,你真的很厲害,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會永遠忘記,永遠逃避下去……不要放棄好好生活,你一定可以完成想做的事。”
無論是報仇,還是救人。
船家吆喝著準備升帆——船要走了。
宛娘挺直身子,立於船頭,朝著岸上的眾人深深鞠躬:“諸位,多謝!”
說罷,舟繩松系,東風起,孤舟遠。
“宛娘——!”
陳皎皎不禁跑起去追逐那隻漸漸遠去的風帆:“你一定要好好的——!”
天際盡頭,舟影縹緲。
不知在船上的宛娘有沒有聽見呢?
……
一日後,為尋趙卿文,陳皎皎再進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