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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無蹤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無蹤

宛孃的身下大出血。

圍障外的池曄不斷接過染血的草木灰,又包起新的朝裡面遞進去。

陳皎皎的手上臉上滿是汙血和髒汗,她強按心中的不安與驚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宛孃的名字。

屋外響過一片嘈雜——李千和吳大娘終於帶著穩婆匆匆趕到。

穩婆風塵僕僕,才一進屋就急切地推開房門。她繞過圍障,看見了倒在血泊裡昏迷不醒的孕婦和滿面淚水卻已然無心擦拭、渾身狼狽的小姑娘。

陳皎皎睜大雙眼,呆愣地看向來人,脫口而出:“對不起……”

穩婆上前輕輕摟過她:“好孩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陳皎皎伸手摸了摸臉面,才發覺自己雙頰滾燙,眼中噙淚,不自覺地滑落,和手上鮮血含混在一起。

在穩婆接手之後,她也並沒有走開,而是小步退至產婦的身旁,握住她的右手:宛娘,你一定不會有事的,要醒過來啊。

……

煎熬一炷香的時辰,產婦的下.身才漸漸開啟,體內的胎兒終於能夠擠過狹窄的甬道,緩緩順著穩婆的雙手離開母親的身體。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都將順利的時候,宛孃的身體卻突然劇烈地顫動痙攣起來,她呼吸急促,緊緊閉上的雙目不時上翻,口中不斷溢位白沫。

陳皎皎心下大驚,火急火燎地抄起身側的溼布將白沫小心擦拭乾淨,又按住宛孃的身體令其強行平復下來。

穩婆見此情形,也皺起眉頭,面色凝重,開口問道:“若真到必要之時,保大保小?”

此話一出,一時之間,屋內屋外竟無人可答。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到底該如何抉擇是好。

陳皎皎緊緊拉住宛孃的手,堅定不移:“保大。”

穩婆聞言點頭,不再說話,手下的動作亦未有半分停歇。

東方欲曙,薄霧皆散。

待到那一聲響亮得幾乎要震透此間房頂的啼哭落地,陳皎皎那高高懸起的心似乎也隨之落下了半分。

她聽見穩婆大喊:“出來了!”

陳皎皎瞭然,她未敢遲疑,直直取來那把烈火澆紅的殺豬刀。

穩婆託舉幼嬰與她相視,陳皎皎雙手握刀,彷彿懷揣著某種信念,她閉眼,隨後猛地劈斷了那一條貫連兩條性命的“紅繩”——

至此,二人的命運各分兩邊,但她們,母親與女兒,這對至親的骨肉血脈,在素昧平生眾人的齊心協力之下,轉從出生起便再也不可分離。

……

不知不覺間,四月已至,天忽地一陣晴一陣雨,落英繽紛,零落成泥,春事好一場狼藉。

自那驚心動魄的一.夜過後,宛娘雖是保住了性命,但是依然沉沉昏睡始終未醒。眾人散去,池曄李千回營,二人偶爾得閒也會提著親手捉的河魚前來探望她們。吳大娘讓陳皎皎與宛娘母女暫且在此住下,穩婆也常常從鄰村往返來此,幫助她們照料襁褓之中的嬰孩。

除此之外,陳皎皎終也決定潛心求教,得空便與穩婆學習如何給婦人接生。

……

兩日後,村野晨曉,桑樹雞鳴。

照例餵過宛娘半碗參湯之後,吳大娘不知怎的忽犯了舊疾,半躺在木椅上連連撫胸,上氣不接下氣地虛喘著。自打前年,她時常出現胸悶氣短之象,但這些日子年成歉收,也未再請過郎中大夫醫治,全靠一副身子骨硬挨。

陳皎皎聞見屋裡艱難的喘息,放下手中正要餵雞的活計,騰出手給吳大娘把脈。她辨出這種病症是多年傷寒未愈留下的病根,安慰道:“不打緊,我去替您開一副藥。”

她速速喂完雞,燒完水,起身北去離村五里外的城中抓藥,打算順路再買兩根老薑給宛娘煮湯暖暖身子。

……

綏城自城外那條波濤洶湧的綏河得名,此地偏遠,距京約有二百里,曾是北關商路要道。如今人煙稀至,永珍孤寂,明明已是春日,卻比之先前陳皎皎於輕雲寨所見還要更蕭索幾分。

進城的路上,陳皎皎仍與南下的人群擦身而過。城內城外,遍地流民,他們大都無家可歸,隨地而棲,更有枯槁消瘦者蜷縮在無人的暗處,不見天日。

陳皎皎入城後,沒有停留,疾步穿梭於空蕩蕩的曲折小巷,終於尋得一間還開放著的藥鋪子。

“店家,麻黃、桂枝甚麼價錢?”①

她問罷,那長鬚濃髯的掌櫃也不抬頭,仍是自顧自“噼裡啪啦”地敲打著算盤。

陳皎皎疑是那人耳背,正欲開口再重複一遍。

不想這時,一身講究華服的掌櫃終於從算盤和賬簿上移開戀戀不捨的目光,悠悠開口:“十兩銀子。”

“啊?”

十兩?

這下,陳皎皎倒懷疑應是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掌櫃見她微有頗辭,滿面鄙夷:“去去去,又是一個沒錢還想看病抓藥的……”

“麻黃、桂枝而已,又不是鹿茸、麝香這等稀罕物,怎輪得到你如此獅子大開口,胡亂要價?”,陳皎皎的眼角掠過櫃上擺放的中藥材:“況且,你這些藥材色澤枯黃,品相潮軟,怎麼看都像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陳貨,還想要我十兩銀子?”

掌櫃抬起頭,睨著櫃前窮酸樣的鄉野村婦,心中卻暗自思量:沒想到今兒遇到個懂貨的“行家”,他又比了個數:“五兩。”

“不買。”

陳皎皎早些日子在陳家村的集市上賣豬肉,常見這種漫天要價、坑騙百姓的不良商販,皆是這副厚顏無恥的嘴臉。

她轉身要走,不料卻被掌櫃喊住:“留步,留步。”

陳皎皎疑惑:“你還有甚麼事?”

掌櫃臉上堆起諂媚的奸笑,仍是不懷好意的模樣:“姑娘,我聽你的口音,不是本鄉人吧?”

她面不改色:“不是本鄉人又如何?”

“哎呦,你有所不知,咱們綏城從前些日子起就一直不太平,據傳反賊鬧事,攪得民生不寧……”他頓了頓,飛快轉了話頭:“這段時間自然是藥材稀缺,藥價飛漲,若你真急需這麻黃和桂枝救命用,那我也做個好人,稍稍便宜賣你唄。”

好人?

見錢眼開的好人?

陳皎皎心中不免發笑。

但她環顧四周,確實也不見其他藥鋪,加之吳大娘和宛娘尚在病中,難道真的就別無他法了嗎?

她猶豫著開口打探:“你出多少錢?”

掌櫃眼冒精.光:“二兩銀子。”

“?”

“沒錢。”

這是實話。

如今她渾身上下不過只剩一兩銀錢,這還已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哪裡還能變戲法似地變出多餘的錢財來。

掌櫃反倒不急不惱,“嘿嘿”一笑,目光遊移到她的腰間:“銀子不夠,可以理解……不過,我看你的身上不是還有更值錢的東西嗎?”

她順著那人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腰側——是趙卿文先前給她留的那枚墨綠色的荷包。

這個很值錢嗎?

陳皎皎並不知曉。她轉念又想,這物什畢竟是安王所贈,自是價值不菲吧。

她默不作聲地取下,不帶猶豫地丟到櫃上:“暫且典當給你,改日我帶錢來贖。你得了便宜,須得再給我加兩隻老參。”

“好好好……”

掌櫃奸計得逞,滿臉得意地將荷包收進自己的衣袖裡。

……

陳皎皎懷裡揣起藥包,正要出城回去。

她埋頭繞過一處偏僻小巷,不經意與一輛通身漆黑的青檀馬車擦肩而過。

陳皎皎瞥見前方那兩匹拉車上等麟駒,毛無雜色,丰神俊朗,步如流星,非是窮鄉僻壤可見的寶馬良駒,她一邊走著一邊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春風吹來,華蓋下,鈴鐸清響,水色的雲紋車幔被掀起一個隱秘的小角,彷彿在引人一探車內究竟。

車馬過,黃塵起,陳皎皎背身迴避。

簾內隨風飄來一絲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苦微澀的藥香……

她猛地滯住正欲前行的腳步。

是他,一定是他!

從南邊的陳家村,一路走到北邊的綏河,陳皎皎一直在找他,她從未放棄尋找一個全村被屠戮的真相。

她渾身僵硬,頭腦混亂,來不及思考,想要不顧一切地抬腳追去。

忽然,身後來人拽住了她的右臂。

她回頭看去——

竟是池曄。

他今日得閒,未著兵服也沒有佩戴弓箭或長刀,而是換了一身低調簡易的青色便服。

陳皎皎見他行色匆忙,不復往日沉靜嚴肅,料想他應是剛從吳大娘家趕來此地。

難道發生甚麼事情了嗎?

她望著遠去消失的車馬,逐漸冷靜下來,剋制住語氣中的顫.抖和怪異:“怎麼了,池曄?”

池曄隱見女人杏眼噙淚且眉頭緊皺,擔心是自己唐突冒犯不小心抓疼了她,驀地快速鬆開她的手臂:“抱歉……”

“我沒事”,陳皎皎的右手悄悄捏緊裙襬,兀自鎮定:“你怎麼在這兒?”

池曄抬眼,凝視著她,又飛快垂下眸色:“宛娘,她不見了。”

“!”

……

陳皎皎急忙趕回家中,只看見吳大娘一人坐在床沿捶胸頓足,唉聲嘆氣,話語之中滿是自責:“我今日原是身子不大爽利,在躺椅上眯眼小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身上被多蓋了一件灰布棉衣,正高興想著或是宛娘醒了,探身往屋子裡瞧她,卻不想一雙大人和小孩居然都不見了……是我照看不周,要是她們娘倆有個三長兩短,那我也……”

“呸呸呸”,陳皎皎連忙上前安撫:“大娘,沒事的,宛娘可能只是醒了想出去走走,沒準馬上就回來了。”

“真的嗎?”

“真的。”

說著,她與池曄相視,小心取出懷中的藥包:“我方才替你抓了些便宜藥材,先讓池曄幫你煎著,你喝了藥就好生歇息,我去把宛娘找回來。”

她扶著吳大娘躺下,又叮囑了池曄幾句話,隨即出門尋人去了。

這時,屋外春.光斂去,天色轉陰,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②

陳皎皎心急如焚,步履不停:

宛娘到底帶著孩子去哪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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