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三月的江城，春寒料峭，晚風裹著江面上的溼氣，撲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暈開一層薄薄的水霧。
晚上七點半，桑榆還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修改專案方案。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裡顯得格外清晰，整個部門，只剩她和關係最好的同事張嘉琳還在加班。
“呂思誠也太不是東西了，明明是他自己對接客戶時漏了關鍵資訊，反倒把責任全推給你，要不是霍總監明事理，壓下了這事，你這個月的績效全得泡湯。”張嘉琳端著一杯熱咖啡放到桑榆手邊，壓低聲音憤憤不平，“這人從入職就跟你不對付，處處給你使絆子，仗著資歷老就欺負人，也就你脾氣好，不跟他一般見識。”
桑榆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接過咖啡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她在這家傳媒公司工作三年，從基層執行做到專案主管，一路靠的都是實打實的能力，呂思誠與她同期入職，卻始終眼紅她的晉升機會，明裡暗裡搶功勞、挑錯處、散播流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而上司霍華誕，一直是她職場上的貴人。霍華誕為人正直，惜才愛才，從不偏袒，每次呂思誠刻意刁難，他都會秉公處理，還時常給她指點工作、爭取資源，這份知遇之恩，桑榆一直記在心裡。
“沒事，清者自清，把方案做好，比甚麼都重要。”桑榆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早年間的青澀柔軟，早已被職場打磨得沉穩內斂，加上兩段無疾而終的戀愛經歷，她更懂得收斂情緒、專注自我。大學畢業時的初戀，因異地隔閡和平分手；工作第二年的第二段感情，對方看似溫和，實則三觀不合，相處不到一年便潦草結束。
她從未覺得戀愛經歷是汙點，卻也清楚，感情從不是人生的必需品。父母桑曤和關曉蘭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從小教她獨立自強，從不催婚施壓，只願她平安順遂，家庭的溫暖，是她獨自打拼最堅實的底氣，也讓她即便在感情裡受過平淡的遺憾，也依舊能坦然生活。
“對了，忘了跟你說，樓下酒店正在辦行業峰會答謝晚宴，霍總監剛才發訊息，讓咱們忙完下去露個臉，混個人脈，說不定還能對接優質資源。”張嘉琳忽然想起，“聽說這次晚宴來了不少業內大佬，還有剛入駐江城的辰星資本，老總年輕有為，據說是國外回來的，單身又帥氣，好多人都想攀關係呢。”
桑榆本不想去，加班早已耗盡她的精力，可礙於霍華誕的好意，也不想駁張嘉琳的面子，只好收拾好東西，跟著張嘉琳一同乘電梯下樓。
酒店宴會廳燈火璀璨，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桑榆不習慣這樣的應酬場合，下意識往角落站，端著一杯果汁，安靜地待在張嘉琳身側，目光無意間放空，思緒竟飄回了八年前的高三教室。
課桌裡的辣味小食，錯題本上的工整字跡，雨夜共撐的那把傘，少年泛紅的耳尖，還有課桌內側那句淺淺的“等我回來”……
一晃八年，趙恆遠赴國外，兩人漸漸斷了所有聯絡，徹底消失在彼此的生活裡。這些年，她偶爾會登入那個無人知曉的小號，默默翻看他的社交動態，看著他完成學業、入職名企、回國創業，動態裡始終沒有任何異性身影，她後知後覺發覺，他竟從未談過戀愛。
而她，早已將年少的心動妥帖珍藏，沒有執念，沒有苦等，只是把那份青澀情愫，當成青春裡的一段溫暖回憶，按部就班讀書、工作、生活，活成了獨立從容的模樣。
她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桑榆，發甚麼呆呢？霍總監叫你！”張嘉琳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桑榆回過神，順著張嘉琳的目光看去，只見霍華誕站在不遠處，對著她招手，身旁簇擁著幾位身著正裝的男士，氣場沉穩。她斂去眼底的情緒，整理了一下衣角，快步走過去，揚起職業性的微笑：“霍總監。”
霍華誕笑著點頭，側身引薦：“這位是辰星資本的趙總，咱們公司這次的核心合作專案，正是趙總團隊牽頭，往後工作上要多對接。”
桑榆下意識抬眼，目光落在霍華誕身側的男人身上，下一秒，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指尖微微收緊，手裡的果汁杯險些晃動。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褪去了少年時的隨性青澀，多了幾分商界精英的冷峻沉穩，五官依舊俊朗分明，眉眼輪廓，與記憶裡那個遞她辣味小食、陪她雨夜同行的少年，一點點重合。
是趙恆。
八年未見，他變了很多，卻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趙恆也在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先是閃過片刻錯愕，隨即翻湧起難以掩飾的驚喜與波瀾，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彷彿要將這八年的空缺全都彌補，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時光沉澱的質感，輕輕喚出她的名字：“桑榆？”
這一聲，穿過八年山海，越過漫長歲月，直直撞進桑榆心底，讓她鼻尖瞬間泛起酸澀。
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消散，宴會廳的燈光變得模糊，只剩眼前這個人，和那段被塵封的青春。
霍華誕與張嘉琳都看出了兩人之間的異樣，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斷。
桑榆穩住心神，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重新揚起笑容，只是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伸出手，語氣盡量平穩：“趙總，好久不見。”
趙恆低頭，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指尖纖細，與當年攥著奶糖、遞給他錯題本的小手慢慢重疊，他抬手，輕輕握住，掌心的溫度熟悉又陌生，力道輕柔，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好久不見，桑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久別重逢，四個字，道盡了八年的思念與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