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嬌
西郊別墅的書房,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只留一盞落地燈,在兩人身上投下昏黃而柔和的光暈。
南雁舟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陸天景強行給她裹上的薄毯,手裡捧著一杯他剛剛塞給她的、滾燙的紅糖薑茶。
指尖傳來的溫度,一點一點驅散著身體裡最後殘餘的寒意和僵硬。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從湖城陳秀娥那幅梔子花開始,講到南城趙伯鈞口中的芳華苑,講到母親南梔短暫的休學與歸來,講到黎城王阿姨記憶裡那封被燒燬的信,也講到自己抽絲剝繭拼湊出的、關於方明德可能是她生物學父親的推測。
她沒有加入太多情緒化的控訴,只是陳述事實,像梳理一份調查報道的脈絡。但那些事實本身已經足夠沉重,讓坐在她對面的陸天景,臉色越來越沉,眼神中的怒火逐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憐惜所取代。
當她終於說出“我可能是方明德的女兒”這個結論時,聲音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立刻挺直了脊背,彷彿在等待一場審判,或者,一場暴風雨。
陸天景沉默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後屈膝,半跪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很輕,卻很堅定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所以,”他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帶著一種能撫平所有褶皺的溫柔,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就是你一直壓在心底的事。這就是方明德今天用來威脅你的籌碼。”
南雁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動搖的信任與心疼,看著他因為自己受苦而壓抑的怒火,那強撐的堅強外殼終於裂開一道縫隙,眼眶瞬間紅了,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對不起,”她哽咽道,“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怕……我怕這會成為你的負擔,怕這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也怕……”她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怕你知道我身上流著那樣的血,會覺得……髒。”
最後那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陸天景心上。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傻瓜。”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帶著心疼的顫抖,“胡說甚麼?髒?方明德做的那些事,跟你有甚麼關係?你母親是這世上最乾淨、最值得尊敬的人,你也是。”
他的話語和擁抱,像最溫暖的堡壘,將那些因為身世而滋生的自我懷疑、不安和寒意,一點點驅散、融化。
南雁舟在他懷裡,終於放任自己哭出聲來,不是崩潰,而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的徹底宣洩,一種終於能將最沉重的秘密交付出去,並被全然接納的解脫。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抽泣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吸氣聲。
陸天景依舊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情緒完全平穩。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他低聲問,將選擇權交還給她。
南雁舟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還紅腫著,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定。
她擦掉臉上的淚痕,坐直身體。
“我想見他。”她清晰地說,“不是被他威脅著見,也不是在那種充滿算計的場合。我要光明正大地見他,告訴他,我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當年做了甚麼。我要讓他明白,我不是他可以用權勢和秘密隨意擺佈的棋子,也不是他需要清除的汙點。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選擇,他欠我母親一個道歉,但我不需要他的任何施捨或‘補償’。我只要求他,從此以後,離我的生活,離你,遠一點。”
她頓了頓,看向陸天景:“這可能會激怒他,也可能讓他在商場上對你更不擇手段……”
“那就讓他來。”陸天景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凜然的傲氣,“商戰是商戰,私怨是私怨。他敢動你,我就敢跟他拼到底。你想見他,我就安排,確保你的安全。你想說甚麼,就說甚麼,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在你身後。”
他的支援,給了南雁舟最後的勇氣和底氣。
她點了點頭。
兩天後,一封措辭客氣但不容拒絕的會面請求,透過周銘的渠道,直接送到了方明德的私人助理手中。
地點由陸天景指定,在一家安保嚴密、完全中立的私人俱樂部會客室。
時間定在次日下午三點。
這一次,南雁舟不是獨自赴約。
陸天景陪在她身邊。
會客室裡,只有他們兩人,以及準時出現的方明德,他依然只帶了那名金絲眼鏡助理。
方明德的臉色比在來財餐廳時更加沉凝,目光在南雁舟和陸天景交握的手上掃過,最終落在南雁舟臉上。
他擺了擺手,助理無聲退到門外。
“方董,”南雁舟率先開口,聲音平靜,沒有任何稱呼,也沒有寒暄,“今天請您來,是有幾句話,想當面說清楚。”
方明德看著她,眼神複雜,有審視,有壓抑的怒氣,似乎也有一絲極力隱藏的、別的情緒。
“你說。”
“關於我的身世,我已經知道了。從陳秀娥老師那裡,從南城趙伯鈞先生那裡,也從我自己的調查裡。”南雁舟直視著他的眼睛,不閃不避,“我知道您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也知道您當年對我母親南梔始亂終棄,迫於家族壓力,選擇犧牲她,甚至默許方家對她施壓,讓她不得不帶著身孕離開,獨自生下我,承受了本不該她承受的一切。”
她的陳述清晰,冷靜,沒有控訴的語氣,卻字字如刀。
方明德的臉色在她提及“始亂終棄”時,幾不可察地變了變,下頜線繃緊。
“我母親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您,也從未抱怨過命運。她給了我她能給的全部愛和最好的教育。但作為女兒,我有權利知道真相,也有權利對造成她悲劇的人,表達我的立場。”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今天見您,不是來認親,也不是來索求甚麼。血緣上的關聯,無法選擇,但感情和立場,我可以選擇。您對我母親所做的一切,我無法原諒,也不需要您的道歉或補償,那對我母親毫無意義。今天,我只是想明確地告訴您。”
“我是南雁舟,是南梔的女兒。我有我熱愛的事業,有我選擇的愛人,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和您之間,除了那段不堪的過往,沒有任何關係,未來也不會有。我不會介入您和天景的商業競爭,但也請您,以及方家,停止用任何方式打擾我的生活,停止用我或我母親的往事作為攻擊天景的武器。如果您,或者您身邊的人,再敢用任何手段威脅、傷害我,或者我身邊的人,我將不再沉默,我會用我手中一切合法的、合理的方式,包括但不限於訴諸法律和輿論,來捍衛我自己和我在乎的一切。”
“過去您虧欠我母親的,我無力追討。但從今往後,請您,離我的世界遠一點。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全部。”
說完,她不再看方明德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混合著震驚、惱怒、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僵硬的臉色,轉向陸天景,輕輕點了點頭。
陸天景握緊她的手,站起身,對臉色鐵青的方明德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冷淡:“方董,話已說明。告辭。”
他沒有等方明德的任何回應,攬著南雁舟的肩膀,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客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南雁舟挺直的背脊,在走出俱樂部、接觸到外面午後陽光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陸天景的手。
有些話,說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有些立場,選了,就必須堅定地走下去。
她知道,與方明德的戰爭,並未因此結束,甚至可能因為她的這番宣言而變得更加兇險。
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動承受秘密、被過去陰影糾纏的受害者。
她主動劃清了界限,奪回了對自己身份和命運的定義權。
陽光有些刺眼,但她微微眯起眼,迎了上去。
-
南方娛樂對布穀影視的打擊,在方明德的授意下,不再侷限於商業層面的挖角、搶專案、技術封鎖。
一些關於《洛神之戰》專案“資金鍊斷裂”、“主演耍大牌罷演”、“後期製作出現嚴重事故”的謠言,開始在某些八卦論壇和自媒體賬號上悄然流傳,雖然很快被布穀影視的官方宣告和律師函壓下,但惡劣的影響已經種下。
同時,南方娛樂關聯的幾家媒體,也開始報道陸氏集團近年來在地產和金融主業上的增長乏力,以及盲目擴張文娛板塊帶來的巨大財務風險,字裡行間,將矛頭隱隱指向陸天景的決策。
這一切,都被陸天景冷眼收在眼底。
他知道,這是方明德受挫後的報復,也是試圖從外部輿論和資本市場向陸氏集團施壓,逼迫陸氏內部對他進行切割或約束。
果然,陸氏集團總部大樓裡,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幾位向來與陸豐城走得近、對陸天景不務正業頗有微詞的老董事和高管,走動頻繁。
在一次非正式的午餐會上,有人憂心忡忡地對陸豐城提起,布穀影視近期的負面新聞已經影響到了集團旗下地產板塊一個關鍵融資專案的談判,銀行方面對集團整體風險的評估似乎有所保留。
陸豐城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
他幾次將陸天景叫到董事長辦公室,話題無非是收縮戰線、聚焦主業、不要因小失大。
陸天景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靜而堅持,用詳實的資料和前景分析,闡述布穀影視對集團品牌升級、獲取年輕使用者、佈局未來消費市場的重要性。
父子間的分歧,在外部壓力的催化下,日益尖銳,幾乎擺上了檯面。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在陸天景的預料之中,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推動之下。
就在集團內部暗流湧動、外界謠言甚囂塵上之際,陸天景蟄伏已久的另一張網,開始悄然收緊。
首先發難的,是集團審計部一份偶然發現的、關於三年前集團在華東某二線城市一個大型住宅開發專案的內部調查報告。
報告詳細揭露了當時該專案在土地獲取、規劃審批、以及部分建築材料採購環節,存在的數處程序瑕疵和可能涉及的利益輸送。
而當時該專案的主要負責人,正是如今在集團內部對陸天景的攻擊最力、陸豐城的頭號心腹——劉副總。
這份報告並未直接指控劉副總個人違法,但其揭示的問題之嚴重、證據鏈之清晰,足以讓劉副總在集團內部聲譽掃地,甚至面臨監管調查的風險。
報告被按程序呈報給了陸豐城和幾位核心董事。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家此前一直低調增持陸氏集團H股、名為恆星科技的離岸投資公司,持股比例悄然越過了5%的舉牌線,依法釋出了權益變動報告書。
恆星科技背景神秘,但其公開的投資策略中,明確表示青睞治理結構清晰、管理層富有遠見和執行力、勇於創新轉型的優秀中國企業,並對陸氏集團近年在新興產業,特別是文化娛樂領域的戰略佈局表示高度關注。
這份報告書,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本就敏感的公司控制權層面,激起了漣漪。
緊接著,幾位原本態度搖擺、或對陸豐城近年保守策略有所不滿的獨立董事和機構股東代表,陸續收到了經過精心整理的資料包。
裡面不僅有布穀影視詳細的業務分析、市場前景和財務預測,有陸氏集團傳統主業增長陷入瓶頸的客觀資料,更有對劉副總所負責專案問題的延伸分析,以及一份關於恆星科技及其背後可能關聯的、在國際資本市場享有盛譽的長期價值投資基金的背景介紹。
資料包並未明示任何立場,但所有資訊都指向一個結論:陸氏集團需要更有魄力、更懂現代商業規則、更能帶領集團走出舒適區、應對未來挑戰的領導者。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陸豐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試圖召開緊急董事會穩定局面,卻發現響應者寥寥。
幾位重要的獨立董事委婉地表示,希望在下次正式董事會上,能聽到關於集團未來發展戰略更清晰、更有說服力的闡述。
決戰,在一個週五下午的臨時董事會上爆發。
會議原本的議題是審議下半年的投資預算。
但會議剛開始不久,一位由恆星科技剛剛提名進入董事會的新任董事,便率先發難,矛頭直指集團近年在傳統地產業務上的決策失誤和增長乏力,質疑現有管理層是否具備帶領集團成功轉型的能力。
劉副總試圖反駁,卻被對方丟擲的、關於他負責專案的審計問題細節,噎得面紅耳赤,在幾位董事審視的目光下,幾乎無法自辯。
陸豐城臉色鐵青,試圖以董事長權威壓服場面,強調集團基本盤的穩定。
但隨即,另一位原本中立的獨立董事開口,平靜地指出,集團股價近期持續低迷,資本市場信心不足,與主要競爭對手南方娛樂的輿論戰和商戰也處於不利位置,管理層是否應對此負責?並提議,應對集團最高管理層進行信任投票。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支援陸豐城的幾位老董事激烈反對,認為這是逼宮。
但更多董事保持了沉默,目光在陸豐城和始終面無表情、坐在下首的陸天景之間遊移。
陸豐城看向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有憤怒,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被背叛的痛心。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認為只會的兒子,早已不是需要他羽翼庇護的雛鳥,而是一頭悄然長成、亮出了鋒利爪牙的雄獅。
陸天景的佈局,遠不止一個布穀影視,他瞄準的,是整個陸氏集團的控制權。
“天景,”陸豐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最後一絲希望,“你怎麼說?”
陸天景緩緩站起身。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每一位董事,最後落在自己父親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各位董事,”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清晰迴盪,“集團目前面臨的困境,有外部因素,但根源在於內部:戰略上的遲疑,決策機制的僵化,以及對新興趨勢和風險的判斷失誤。布穀影視遭遇的打擊,只是縮影,如果我們繼續固步自封,逃避轉型,陸氏集團失去的將不僅是未來的增長機會,更可能是生存的根基。”
他頓了頓,開啟面前的平板電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PPT投影在幕布上。
“這是我為集團制定的,未來三年的戰略革新與業務重組方案。核心是:穩定最佳化地產金融基本盤,全力賦能並擴大布谷影視為代表的創新業務板塊,同時開闢綠色科技、消費升級等新的增長曲線。具體到資源投入、組織架構調整、風險管控措施,都在這裡。”
方案詳盡,資料紮實,邏輯清晰,展現出的視野和魄力,與陸豐城近年來保守求穩的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幾位原本搖擺的董事,眼中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當然,任何改革都需要強有力的領導核心來推動。”陸天景話鋒一轉,目光重新看向陸豐城,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斷,“我提議,對集團董事長及CEO職位進行改選。我認為,在當前的挑戰與機遇面前,集團需要更年輕、更具創新精神、也更敢於承擔責任的領導者。我,陸天景,願意承擔這份責任,並接受各位董事的檢驗。”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對父子身上。
陸豐城看著兒子,看著幕布上那份他從未知曉、卻顯然籌備已久的雄心勃勃的計劃,看著周圍董事們臉上微妙變化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蒼涼。
他知道,大勢已去。
兒子的羽翼已豐,人心已變。
他多年的權威,在兒子精心編織的羅網和展現出的更強說服力的未來面前,已然搖搖欲墜。
最終的表決,毫無懸念。
在恆星科技和幾位被陸天景方案說服的獨立董事、機構股東代表的支援下,陸天景以超過三分之二的票數,成功罷免了父親陸豐城的董事長兼CEO職務,並由董事會一致推選,接任了這兩個至關重要的職位。
陸豐城在結果宣佈後,一言不發,起身,深深地、複雜地看了陸天景一眼,然後挺直了早已不復當年挺拔的背脊,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獨自走出了會議室。
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陸天景坐在了董事長的位置上。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沉靜的肅穆。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接掌陸氏集團,意味著他將直接站在與方明德對決的最前線,也意味著他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但至少,他清除了最大的內部掣肘,真正掌握了能與方明德全面抗衡的資源與權力。
他看向會議室窗外,燕京的天空高遠。商戰的硝煙並未散去,反而因為他身份的變化,將變得更加直接、慘烈。
而他要守護的人,他要實現的抱負,都將在這全新的、由他主導的棋局上落子。
陸天景執掌陸氏集團的訊息,像一道驚雷,迅速傳遍了燕城乃至全國的商界。
外界對此解讀不一,有人認為這是陸氏內部權力更疊的必然,是年輕一代接班;也有人敏銳地嗅到了其中與南方娛樂方明德之間那場日趨白熱化商戰的關聯,陸天景擺脫了父親的掣肘,手握陸氏全部資源,意味著他將有更充足的彈藥和更靈活的騰挪空間,來應對甚至反擊方明德的步步緊逼。
果然,在陸天景正式就任董事長後的第一次集團戰略釋出會上,他對外釋放的訊號清晰而強硬:陸氏集團將堅定不移地支援布穀影視的發展,不僅會注入新的資金確保《洛神之戰》專案以最高品質完成,更會整合集團資源,全力開拓文娛全產業鏈佈局。
同時,他也隱晦地提及,將對任何採取不正當競爭手段、損害集團及旗下公司合法權益的行為,採取一切法律允許範圍內的強硬反制措施。
方明德在南方娛樂頂層的辦公室裡,看著新聞中陸天景沉穩自信、揮斥方遒的模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的玉核桃停止了轉動,被他重重地按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陸天景的上位,打破了他原本的算計。
他原以為可以利用陸豐城的保守和內部矛盾,逐步蠶食、拖垮布穀影視,進而打擊陸天景。
沒想到,陸天景竟如此果決狠厲,直接掀了桌子,完成了內部的權力更疊,反而整合了力量,站到了與他正面抗衡的臺前。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南雁舟。
俱樂部那次宣言之後,他派去監視的人回報,南雁舟的生活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清河村的報道似乎進入了最後的製作階段,央視內部對此非常重視。
而陸天景對她保護得密不透風,之前綁架未遂的教訓,讓對方將安保級別提升到了最高。
硬來,風險太大,且後果難料。
那個女孩……他的女兒。
方明德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南雁舟在俱樂部裡,挺直脊背,眼神清澈而冰冷地對他說出那番劃清界限話語的模樣。
那種倔強,那種毫不妥協的清醒,還有那份將他置於審判席上的冷漠與決絕……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心裡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他從未想過,與南梔那段早已被歲月塵封的過往,會以這種方式,結出這樣一枚充滿荊棘的果實。
南雁舟的存在,不僅沒有成為他可以利用的弱點,反而成了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因為他與陸天景的爭鬥而落下,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於一旦。
秘書的內線電話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董,夫人來了。”
方明德的妻子,林婉芝,出身書香門第,氣質溫婉,多年來一直是他模範家庭的門面,也是他與某些世家維持良好關係的紐帶。
她很少直接來公司。
“讓她進來。”方明德收斂了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林婉芝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香雲紗旗袍,妝容得體,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她揮手讓秘書出去,關上了門。
“明德,”她走到辦公桌前,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嚴肅,“我聽說,陸家那個小子,正式接了他爸的班了?”
“嗯。”方明德淡淡應了一聲。
“最近外面有些風聲,不太好聽。”林婉芝看著丈夫,目光敏銳,“關於你和陸天景鬥法,手段是不是……太激進了一些?還有,我孃家那邊有人隱約聽到點風聲,說……”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陸天景身邊那個姓南的女記者,身世好像有點問題,跟咱們家有點舊淵源?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雖然還沒到明面上,但總歸是隱患。”
方明德的心猛地一沉。
訊息果然還是漏出去了,儘管他極力掩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在南城這個關係盤根錯節的地方。
林婉芝的孃家頗有根基,訊息靈通,她能聽到風聲,說明已經有人開始注意,甚至可能在暗中調查了。
“捕風捉影的閒話,不必理會。”方明德語氣依舊平淡,但熟悉他的林婉芝,還是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明德,”林婉芝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一絲勸誡,“咱們家走到今天不容易。有些事,過去就讓它過去,千萬別再翻出來。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多少人盯著咱們,跟陸家鬥,是商場上的事,贏了固然好,但若是因為些陳年舊事,弄得身敗名裂,得不償失啊。老爺子最重名譽,要是讓他知道……”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方家看似光鮮,內裡規矩森嚴,尤其重視家族聲譽,當年他能順利接手家族生意,與林家的聯姻、以及處理乾淨南梔那邊的事,是重要前提。
如果南雁舟的身世,以及他當年對南梔的所作所為被徹底揭露,不僅會影響他的公眾形象和商業信譽,更可能動搖他在家族內部的地位,甚至引發更嚴重的連鎖反應。
方明德的臉色更加難看。
林婉芝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顧慮。
與陸天景的商戰,輸了,或許只是金錢和市場份額的損失。
但南雁舟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爆雷了,那將是毀滅性的。
“我知道分寸。”他最終只是沉沉地說了一句。
林婉芝看了他一會兒,知道多說無益,只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重新恢復寂靜。
方明德走到窗前,看著腳下繁華卻冰冷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隱晦的悔意。
如果當年……
如果他對南梔不是那麼絕情,如果他能多一份擔當,或許……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強行掐滅。
世上沒有如果。
他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果決,甚至冷酷。
他不能,也不會被過去絆住腳步。
只是,對待南雁舟和陸天景的策略,必須調整了。
硬碰硬,風險太高,尤其是南雁舟這根導火索隨時可能被點燃。
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
他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話鍵。
“通知下去,暫停對布穀影視和陸氏集團所有非公開的、非常規的打擊行動。與陸氏的競爭,回歸到正常的商業範疇。另外,”他頓了頓,眸色深沉,“明德基金與央視合作的《匠人匠心》專案,繼續推進,但要表現出最大的誠意和開放性。對那位南雁舟記者……如果她願意,基金會可以為她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無論是專業上,還是其他方面,表達出我們的善意。記住,是善意,不是施壓。”
他要試試,用懷柔和利益捆綁,能否穩住南雁舟,至少,讓她不要成為那個點燃炸藥桶的人。
同時,他也要向外界,特別是向那些可能聽到風聲的人,展示他不計前嫌、提攜後輩的胸襟,以對沖潛在的負面影響。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無奈之舉。
但相比起徹底撕破臉、兩敗俱傷,這或許是當前局面下,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放下通話器,方明德靠進寬大的皮椅,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商場征戰多年,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被動,如此受制於人。
而這一切,都源於多年前那段他以為早已了結的孽緣,和那個他從未期待、也絕不歡迎的女兒。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場風暴似乎暫時偃旗息鼓,但平靜的水面之下,是更加複雜洶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