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
“喂?!到底甚麼時候還錢?”
南雁舟剛接通電話,耳邊傳來一陣粗暴的辱罵,比此時烏雲漫天的壓抑天氣還讓人不舒服。
她微微握緊左拳,面部沒有任何表情,“會還的。”
“那你倒是還啊?!不給你算利息,夠寬容了吧?”
南雁舟沒出聲,看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不禁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手機那頭的人繼續催促道:“我早就說過了,你跟了老子,那……”
“我說過,會還你的。”
南雁舟打斷道,語氣堅定。
“操,那錢呢?我跟你說,要是再不還錢,明天我就去醫院……”
南雁舟的手指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她下意識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站在校門口,雙腿像是灌了鉛,沉重得難以挪動一步,只能直直地僵立在那裡,任由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燕城師範大學的西門口周圍正在施工,師生大都是從東門和北門進出,很少有人來西門這裡。
但人少,並不意味著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南雁舟站在伸縮門處,眼睛朝正前方看著堆滿沙石的工地,餘光掃到左斜前方的四個女孩兒,有說有笑的,看樣子在等車。
一陣清脆的音樂前奏響起,南雁舟知道是自己定的五點半的鬧鐘,她快速劃了下手機,抬頭髮現遠處有目光朝她投來。
果然,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看向那四個人,正好與陳辭錦四目相對。
一如既往,陳辭錦對著她翻了個白眼,挑釁般的眼神盯著她。
其他三個人不再說話,紛紛轉頭朝校門口處望。
看到是新聞專業的南雁舟,好奇心一下子沒了,又繼續閒聊起來。
南雁舟想到過西門可能也會遇到學校裡的人,但屬實是沒有想到這人正好是陳辭錦——
學校裡最討厭她的人。
南雁舟至今仍然不知道陳辭錦為甚麼討厭她。
她也沒心思去想這些。
手機收到一條微信,南雁舟開啟看:【L:到了。】
“哇——”
南雁舟被那四個人突然的驚歎聲所吸引,看到一輛黑色跑車朝這邊開來,像一顆神秘的黑曜石隕落,誰都禁不住想多看兩眼。
相比於她們的驚歎,南雁舟卻多了一層緊張和焦慮的情緒。
想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她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意料之中,這輛黑色跑車逐漸減速,緩緩停在路邊。
南雁舟腳步平穩地走到副駕駛,開啟車門,低頭坐進車內,動作如行雲流水,像她只是叫了一輛計程車一樣平常。
只有南雁舟自己聽到她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突如其來的一場冰雹,砸得她生疼。
不用說,剛才那四個人一定在給她行注目禮。
車內有股淡淡的木檀香味,即使南雁舟這個從來不碰也不懂香水的人,也能聞出這股香的高階感。
但眼下她顧不得聞香,思索片刻後問坐在主駕駛位的陸天景:“不是約好的六點嗎?”
陸天景身子往後靠在車椅後背上,轉頭看向正侷促不安的南雁舟,她只坐了車椅的三分之一,整個上身僵直地挺著。
他還注意到南雁舟額頭處細微的汗珠,應該是緊張的。
陸天景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湊近了些,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彷彿在耳邊輕聲細語:
“怎麼能讓女朋友等我呢?”
他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對方的臉頰,曖昧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悄然瀰漫,讓人的心跳不禁加速了幾分。
“女朋友”這三個人讓南雁舟的臉上泛起微紅,漸漸的,變得燒起來。
突如其來的曖昧讓她承受不住。
南雁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雙眼下意識撲閃了兩下。
這些小舉動被陸天景盡收眼底,他突生一股煩悶,下意識偏頭看向窗外。
陳辭錦她們正在拿著手機拍照——
南雁舟也看到了。
陸天景想到甚麼,目光從遠處收回,握住方向盤的左手食指輕輕敲了幾下,本來組織好的語言在看到南雁舟的表情時瞬時瓦解。
她就只是看著陳辭錦她們拍照,眼神裡沒有慌亂和不安,甚至有些平和。
陸天景有些錯愕,以前坐他副駕的女生要是被人拍到,臉上得意的嘴角都快要翹到天上去了,恨不得直接拉下車窗打個招呼。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那天,當時一片狼藉,唯有她淡定自若。
讓人多生了幾分好奇。
陸天景的目光落在南雁舟身上,微微一滯。
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吊帶的設計將她修長的天鵝頸展露無遺,線條優雅而流暢,白皙的肩臂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纖細卻不顯柔弱,反而透著一股清冷而高貴的氣質。她的美並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既不染塵埃,也不帶一絲輕浮,反而更添幾分令人心動的楚楚之姿。
陸天景問:“哪個牌子的裙子?”
她沉默了幾秒,眼神依舊平靜如水,隨後緩緩開口,聲音清透如冰泉:“沒甚麼牌子,網上隨便買的。”
語氣淡然,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末了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96塊買的。”
最後一句把陸天景拉回現實,他的指尖在方向盤上倏然收緊,骨節泛白。
那句輕飄飄的話像是細針刺入耳膜,刺得他太陽xue突突直跳。他的雙眉緊皺,舌尖狠狠抵住腮幫,彷彿要碾碎某種糾纏不清的思緒——
分明說著最直白的話,卻像團裹著冰碴的霧,怎麼也抓不住的實感。
引擎轟鳴聲突兀地撕裂寂靜,輪胎在地面擦出尖銳的嘶鳴,如同鐵犁撕裂乾涸的河床。
整片施工場地陡然翻湧起昏黃的沙浪,每寸金屬骨架都在震顫中裹挾著砂礫的颶風。
那些懸浮的顆粒在車尾氣流中瘋狂旋轉,與低垂到幾乎觸到塔吊的黑雲絞纏在一起。
陳辭錦她們四個被嗆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灰塵落地,終於又回到往日的平靜。
她們又止不住地熱烈討論起來。
“剛才那輛黑色跑車真帥啊!”
“不會是南雁舟新交的男朋友吧?”
“不是吧,哪個開跑車的男生會看上她啊?!”
“……”
陳辭錦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屑地嘲笑南雁舟:“還以為她是朵多純潔的小白花呢?嘖,真是沒想到……”她聳了下肩,嘴角向上彎著,看著手機裡拍到的影片已經傳送成功,心中已經吹響勝利的號角。
南雁舟不配和她爭,陳辭錦心想。
-
南雁舟從車窗外望去,從郊區逐漸到市中心,夜色籠罩著整個燕城。
她想起三天前發生的事情——
南雁舟是燕城師範大學新聞專業的大四學生,今年六月就要畢業,她已經保研至本校,但她的舍友李琪仍然處在畢業季的焦慮期。
李琪是南雁舟在燕城認識的唯一一個好朋友。
正在李琪找工作百愁莫展之時,一位學姐聯絡上她。
學姐自稱現在是知名媒體公司的經紀人,可以向公司內推李琪。
李琪剛開始還有些懷疑,向輔導員求證後,發現這位學姐真的是知名媒體公司的經紀人,而且每年都有學長學姐向自己所在的公司內推畢業生。
李琪開心的不得了,視這位學姐為“救命恩人”。
學姐提出約李琪見一面,主要是瞭解下情況,地點定在燕城一家高階餐廳。
李琪沒多想便爽快答應。
南雁舟陪李琪一起去見學姐。
剛到約定好的餐廳時,學姐還沒到,讓李琪先點菜,並說了幾道老闆愛吃的菜名。
李琪按照學姐說的一一點了菜。
南雁舟看著選單,若有所思的問李琪:
“琪琪,這可很貴的啊,你帶夠錢了嗎?”
李琪笑著說:“我哪兒有錢啊?學姐說了,這頓她請。”
南雁舟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說道:“這學姐還是挺好的。”
李琪狂點頭,再次跟南雁舟訴說自己多幸運,碰到了一個多麼靠譜的學姐。
菜已經全部上齊,學姐還沒有來。
李琪跟學姐發幾條微信,對方好久都沒回復。
李琪有些緊張,不安地看向南雁舟,說:“怎麼辦啊,不會學姐突然反悔了吧?我的工作咋整啊?”
南雁舟安慰她:“沒事,可能是正在開車,所以沒回,我們再等等。”
幾分鐘後,學姐回了條語音:“學妹不好意思啊,我的車半路上被人追尾了,我現在不能馬上到,陳總已經快到了,我跟他都說過了,你先和他聊著,我過會兒就到。”
“啊?”李琪有些措不及防,“我……我直接見陳總……”見了之後說甚麼啊?
李琪哀怨幾聲後,只好接受現實,畢竟是自己找工作,學姐能幫著約到陳總已經很幫忙了。
剛準備好面對,陳總到了。
兩人見到這位陳總,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詫異。
這位陳總身材矮小,圓滾滾的身軀像是被壓縮成一團,臉龐上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他微微腆著肚子,走路時身體一晃一晃的,彷彿隨時會從身上滾落下幾塊肉來。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躲開。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但又不敢表露出來。
她們硬生生地嚥下心中的疑惑,畢恭畢敬地站起身來,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
幾番客套話之後,南雁舟坐在李琪旁邊,陳總坐在李琪對面。
陳總並沒有李琪想象的那般嚴肅,但他總是笑眯眯的看著她,看得人瘮得慌。
他剛坐下就拿刀切了一塊牛排往嘴裡塞,吃的過程中問了李琪幾個專業的問題。
李琪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一邊吃飯一邊被面試,但還好她準備得比較充分,都能回答上來,一些基本的專業技能她都算比較熟練。
突然,陳總問她:“會喝酒嗎?”
“啊?”
李琪與南雁舟面面相覷,這是甚麼專業技能?
陳總見她們不解,解釋道:“我們公司的業務主要是員工自己談的,少不了要應酬的,喝酒唱歌跳舞這些,都是基本功。”
李琪知道人踏入社會總得面對這些,但還是有些不適應。
遲疑了片刻,她吞吞吐吐說:“從來……從來沒喝過酒……”
“這……”陳總似乎對她的答案十分不滿,又追問到:“能讓摸嗎?陪玩或者陪睡?”
李琪和南雁舟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甚麼。
李琪問:“您,您剛才說……”
陳總直接上手摸住李琪的手背,“類似於這種。”
李琪迅速把手抽開,憤怒道:“你幹甚麼?!”
陳總把手收回,笑了笑,像是早已預料到李琪會是這個反應。
“你以為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為甚麼能有薪酬這麼高的工作呢?”
他慢悠悠的舀了一勺三色木瓜奶,眼角彎彎盯著李琪看,厚嘴唇碰到勺子時吮吸一口,還留著奶漬掛在嘴邊。
李琪覺得很噁心,她現在只想離開。
陳總見對面勸不動,直接說:“你們別被大學裡教得那些東西蒙蔽了,社會就是這樣的,你想要獲得甚麼,總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這有甚麼羞恥呢?我們公司的條件和待遇你知道的,你可以考慮……啊!”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李琪潑了一臉的茉莉茶。
“不用考慮!”
李琪起身便拉著南雁舟往外面離開,南雁舟讓李琪冷靜一點。
“我現在很冷靜,我真的是大意了,這比詐騙還噁心,那個人簡直是個變態!”
李琪越想越生氣,難道那個學姐也是進行“這種”工作的?
噁心,太噁心了,簡直是給燕師大抹黑!
兩人剛走到餐廳門口,服務員攔住了她們。
“您好,一共消費三千七百八十八元,請結賬。”
“我去!”李琪沒想到一頓飯能這麼貴,心中這座火山馬上就要噴火,被南雁舟按住了。
南雁舟跟服務員指了下她們剛才吃飯的位置,說:“您好,由那位先生付款,我們先離開。”
李琪“哼”了一聲,拽著南雁舟的胳膊就往外走,她真的是一刻也在這裡待不下去了。
服務員還是攔住了她們,“不好意思,您那桌的先生已經離開了。”
李琪質疑道:“離開了?怎麼可能!”她跑到自己剛才吃飯的那桌,發現空無一人。
南雁舟問服務員:“你們這裡只有一個門,沒有其他出口了嗎?”
服務員點點頭,“是的。”
“那奇怪了,我們剛才就在門口啊,他能去哪兒?”李琪焦急地說,“一定是躲到廁所裡了!”
服務員面露難色,她把賬單遞給南雁舟。
南雁舟接過賬單,說:“既然這裡沒有出口,那剛才和我們一起吃飯的人大機率是還在飯店裡的,我們均攤,你放心,該我們出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李琪給師姐發了一連串的訊息,但那頭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等了幾分鐘,去男廁所來來回回找了兩趟的男服務員告訴她們,“找了好幾次了,沒有你說的那個人。”
飯店的經理過來處理這件事,明確告知他們:“你們點的菜,哪有不付錢就走的道理?”
李琪上去和她理論,兩人起了爭執,幾位服務員連忙拉開她們。
南雁舟在沒人注意的角落,報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