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不在乎
湛藍的天空留下兩道飛行軌跡。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洛川機場。
提前把機票資訊給家裡人發過,她這邊剛拿了行李,梅雪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本以為就她一個人來接,結果李慕格上了車才知道,李朋永居然也來了。
“你媽沒開過機場高速,讓我一塊來接你。”李朋永扭頭打量了女兒一眼,呦了聲:“咋感覺你曬黑了?”
“可能是軍訓吧。”李慕格搓了搓臉。
許久不見,梅雪拉著她的手仔細瞧了瞧,“胖了點,看來學校伙食不錯。”
某人喂得好吧,一天三餐頓頓不拉,想不胖都難。
李慕格在心裡默默說。
正巧這時候,某人來了資訊,【到了嗎?】
李慕格回覆:【嗯,已經坐上車了。】
“行了,走吧,一會兒路越來越堵了。”吩咐李朋永開車,梅雪則跟李慕格問著學校的情況。
“放幾天?”
“19天。”
“那還行,跟同學相處咋樣?”
【部長大人:說你了嗎?】
【G:沒,放心吧。】
“還行。”
“你就沒點別的話了?”梅雪想想她那悶葫蘆的樣子就頭疼,忍不住開始說教:“你平時跟同學主動說話不?跟舍友要打好關係,這大學可不是高中,基本都是一個宿舍的玩。”
李慕格嘆氣,“知道了。”
【部長大人:心情不好隨時告訴我,多晚都可以。】
見她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梅雪也火了,“咋了你說話掉金子啊?跟誰聊天呢這麼忙?”
“回班群的訊息。”李慕格給凌江野說自己暈車先睡了,到家回覆,然後就關了手機。
梅雪瞥她一眼,總算把話題引到正事上,“國慶去哪玩了我聽聽,不給人說一聲就跑,你也真不怕別人把你拐了。”
“哎,咋說話呢。”前面開車的李朋永打斷。
“我咋了?你沒看新聞說,現在動不動就是朋友旅遊一個把一個拐賣了,她人生地不熟的過去萬一出事咋整?”想到李慕格不聽話就來氣,梅雪的語調也有了些怒氣,“人說你兩句就掛電話,走的時候訊息也不發一個,那你有本事回來也別給我說。”
“行了嗷,都過去了有啥好說的?這不是沒事嗎?老翻舊賬有啥意思?”
“我翻舊賬?那不是她先不聽話的?還不是你慣的!”
就算離婚了,他們遇到一起還是會吵起來。
相似的情景李慕格不知道見過了多少次,她將頭靠在玻璃上,目光沒甚麼焦距的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象,心底漸漸麻木。
-
一個半小時後,李慕格到了家。
她現在還跟梅雪住在一起,李朋永跟戰友約了局,將他們送到樓下後就先走了。
拎著行李箱上樓,梅雪走在前面敲了敲門。
李慕格看了她一眼。
門開後,絲絲率先擠了出來。
幾個月沒見李慕格,她激動的不停發出嚶嚶嚶的聲音,腦袋往李慕格人的身上蹭,粘了她一身狗毛。
李慕格摸了摸絲絲的腦袋,這時,旁邊的行李箱被一隻手拿進去,“我來吧,你先進來。”
陌生的男聲。
李慕格抬眼一眼,見到是一箇中年男人,長得算和藹,個子比她高一個頭,正推著她的箱子往屋子裡。
應該是梅雪新交的男朋友。
她抿唇,進屋關門。
生活了十幾年的屋子佈局跟之前沒甚麼變化,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她聽見梅雪問那個男人吃甚麼,男人說要不帶著孩子去外面。
李慕格目不轉睛的回到自己房間收拾箱子。
本來就打算提前回去,李慕格帶的東西不多,除了日用必需品之外,就拿了兩三件換洗衣服。
剛掛起一件,梅雪就進來問她,“晚上要不去吃小火鍋吧?或者燒烤,你想吃甚麼?”
“我不太餓,有點困,你們去吧。”李慕格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見此,梅雪乾脆作罷,提出就在家裡隨便炒幾個小菜。
晚飯吃的味同嚼蠟。
反正她一向是雞叨食,吃了幾口就說飽了,梅雪也沒說甚麼。
老房子隔音並不是很好,李慕格將自己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面疑似樓上漏水引起的牆體開裂,一邊聽客廳內梅雪和男人的談話。
“你今天炒的土豆絲挺好吃的。”
“是吧,上次你說醋溜的好吃,我專門學了一下。”
“可以,現在真成小廚娘了。”
“你一邊去,我才懶得給你做。”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近一下子遠,偶爾還能聽見嗡嗡的聲音。
李慕格晃了晃腦袋,用被子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然後撥通了凌江野的電話。
好像他就在手機那頭等著,剛響了一下,電話就通了。
低沉的聲音透著話筒傳過來,那股子耳鳴聲立馬就消失了。
“寶寶,吃飯了嗎?”
李慕格說:“吃了。”怕他聽出甚麼不對勁,李慕格問他,“你在學校還是家裡啊?好安靜。”
“剛到家。”
“哦,那你是不是要看書了?”
“這麼熱愛學習?你不應該問我晚飯吃甚麼嗎?”
李慕格彎了彎嘴角,“那你吃的甚麼?”
“沒吃,沒胃口,不想吃,因為女朋友不在,食不下咽。”
被他這四連否逗笑了,“凌江野,你好幼稚啊。”
“幼稚怎麼了?讓你心情好點就行。”
沒想到還是被聽出來了。
李慕格的手扣著手機殼似乎是想狡辯一下,但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安慰自己的話在面對凌江野時好像自動失去的技能。
凌江野問:“所以怎麼了?為甚麼不開心?”
“也沒不開心吧。”李慕格小聲的說:“我媽又找了個男朋友,但她沒告訴我,回來的衝擊有點大,不過我好像沒那麼生氣,很快就接受了,凌江野,我是不是很奇怪啊?”
“不啊,接受能力蠻好的,是專業第一應該有的水平。”
“你神經啊。”李慕格忍不住罵他。
聽那邊似乎在笑,李慕格喃喃道:“之前面對這種事情,感覺天都要塌了,但今天就忽然覺得,好像......也沒甚麼,反正我一年就回來兩個假期,只要不在乎,就可以不存在。”
“可以啊李同學。”凌江野拖著懶洋洋的調子說:“虧我剛剛還在想要怎麼安慰你,沒想到你直接自愈了。”
“那我是不是能理解為,你打電話只是單純的因為......你想我了?”
明明他不在身邊,可這話卻像是帶電似的環著耳朵引起一陣熱。
李慕格嘴硬,“沒有。”
“你承認,我明天給你個驚喜。”
“不要。”
“嘖,這麼狠心,行吧,那我想你了。”凌江野對著話筒親了一下,“寶寶,我好想你啊。”
如果沒有凌江野的話,那她可能一直都是唯唯諾諾的,不敢說,不敢做,更不敢反駁。
曾經以為父母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直到有了自己在乎的人後,李慕格才知道除了自己的心,其他任何人都不足以成為影響她的理由。
也許只有被真正愛過,才知道這份堅定對她的改變有多大。
李慕格臉頰發燙,但在掛電話時,也對著話筒親了一下,聲音是她自己都沒發覺的軟,“我也想你啦。”
-
第二天下午要去爺爺家看一看。
可能是在學校睡慣了,李慕格早上很早就醒了,洗漱完才剛過八點。
梅雪的臥室房門緊閉,李慕格給絲絲套上牽引繩,拉著她去街口買早餐。
幾個月不見,街邊早上的攤位可變了不少。
原來總是排長隊的油茶麻花變成了灌湯包,炸油條的叔叔變成了阿姨,不過人依舊很多。
李慕格買了四根油條和三碗胡辣湯,回家吃到一半時,梅雪他們醒了。
見他們出來,李慕格三兩下解決了早餐去洗勺子。
梅雪邊吃邊問:“你中午是不是去你爺那?”
李慕格“嗯”了聲。
“電視櫃旁邊那兩箱奶你提過去,你奶前段時間摔了一跤,現在身體也不咋好,你過去的時候幫你爸買點菜。”
“嚴重嗎?”李朋永倒是沒跟李慕格提起過這件事,大概是說了她也幫不上甚麼忙。
“反正說是現在腿動不了,她年紀也大了,稍微扭一下就出問題。”
老人家不怎麼會玩手機,怕打擾她學習,爺爺也不怎麼給她打電話。
李慕格聞言就打算換衣服提前去爺爺家。
可剛站起來,就聽見梅雪問:“你昨天晚上跟誰打電話呢?”
餘光瞥見男人從衛生間出來,李慕格也沒打算隱瞞,將凌江野的名字說了出來。
怕她不清楚,李慕格看著梅雪說了句:“他也在Y大,我們在一起了。”
凌江野?
再次聽見這個名字,梅雪一時半會兒好像沒反應過來。
等到記憶再現後,她看李慕格的眼神瞬間充滿不可置信,“你還跟他有聯絡?!”
梅雪恨鐵不成鋼,完全忘了家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毫不猶豫的扒女兒的老底,“你忘了你高二跟他攪和在一起成啥樣了嗎?被人到處指著鼻子說跟男生同居,你臉上有光是不是?!”
看見她忽然暴起,李慕格心裡沒有氣憤,反而就像早預料到似的,靜靜的看著她。
心底劃過一絲莫名的快感,李慕格特意等她發洩完後才說:“那件事我們都是受害者,相信的不是你嗎?”
難以置信女兒能說出這種話,梅雪嘴唇微微張開,瞪大眼睛眼愣在原地。
而李慕格也不再多說,回房間換了衣服直接出了門。
當老舊的防盜門被關上,李慕格回頭看了一眼。
太多次了,從小到大,她見證了太多次這道門對自己關上的場景。
就像是一個磨人心神的黑洞,每次一聽到關門聲,她的心臟就彷彿被一雙大手拉扯著不斷下沉。
終於,她現在終於有了勇氣自己拉開這道門,也終於可以不再為別人左右的做選擇。
原來黑洞的背影,是一道通往自由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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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格的奶奶以前是名會計,能說會道,沒搬家前,她們家住在平房裡,和爺爺奶奶家就隔了兩戶。
那時候她就經常見奶奶戴著眼鏡撥算盤算賬。
褐色的圓珠裡被撥的咔咔響,她人生中的第一把算盤也是奶奶送的。
記憶還很清晰,可眼前的人卻彷彿被吸進了時光機,臉上的皮肉鬆鬆垮垮,皺紋毫不客氣的橫在臉上,可見歲月無情。
“沒甚麼大問題,就是器官老化。”李朋永給熟睡的母親掖了掖被角,眼底是化不盡的愁,“平時下床要人扶著,吃飯只能吃流食。”
“上廁所呢?”
“也要人扶著唄,人老了就是這樣,哪都動不了,我以後說不定也這樣。”
李慕格看了李朋永一眼。
李朋永笑著拍了拍李慕格的肩膀,“放心,我以後去養老院,你肯定扛不動我。”
李慕格心裡一陣酸。
吃飯中途,爺爺問了好多關於李慕格在學校的事情,李慕格一一回答。
趁著李朋永去扶奶奶起床,爺爺把飯碗放在桌子上,“格格,你媽現在還跟那個男的談著不?”
李慕格想問他說的是哪個,但最後也只是搖了搖頭,說不清楚。
爺爺嘆了口氣,“娃都這麼大了分開是幹甚麼?你問問你媽,要是沒談,讓她跟你爸和好吧,這幾年他一直照顧著我們,一個人也怪可憐的。”
碗裡的白米飯怎麼都咽不下去了。
李慕格用筷子戳著碗,對上爺爺期盼的目光,只能違心的沉默。
揣著事從爺爺家離開,李慕格漫無目的的沿著街邊往外走。
高三的時候推行新能源政策,洛川的公交車也統一換成了電車。
街口的公交正好到站,不是上學和上班的時間,車上只有零星幾個人。
李慕格上車坐到靠窗的位置,沿路看著窗外路過熟悉的街巷。
“一中站—到了,請攜帶好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
車上的廣播聲將李慕格思緒拉回。
聽見站牌名字,她愣了一下,起身下車。
高三應該還沒放假,偶爾會看見幾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
明明才時隔幾個月,可當李慕格再次站在一中門口時,心境卻大不如從前。
她現在再也不用為了倒計時的日子起早貪黑,也不用為了成績整天悶頭做題,就像睡了一場很長的夢,滿臉青澀的學生一覺醒來後就自動變成了大人。
時光也不動聲色的刻畫下獨屬每人的痕跡。
就連那塊從前總是斑駁的牆面,她之前總要三天兩頭的過來擦一次,可幾個月過去了,除了被塵土蒙了層灰後,它上面依然乾淨。
旁邊的門內傳來些響聲。
李慕格剛扭頭,就見一個矮小肥碩的身影衝了過來。
金毛用前爪不停的朝李慕格身上扒,腿上留下好幾個小爪印,鼻子也瘋狂的亂嗅。
李慕格開心的蹂躪他的腦袋,“好久不見呀小金毛。”
“喲,丫頭回來啦?我就說它在屋裡嘰歪甚麼呢。”鄰居爺爺穿著時髦的小老頭汗衫,開門見李慕格第一眼,視線都亮了,“你學校放假了?”
“放寒假,昨天剛回來。”李慕格見自己的褲子被舔溼了也不要緊,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打算給凌江野分享一下被他遺忘在遙遠他鄉的狗兒子。
可剛發過去沒幾秒,他就回復說:【照騙。】
【G:沒有,原相機直出好嗎?】
【G:你都快把人家忘了吧!】
【部長大人:我說寬度,實物看著好像更胖點。】
哪有胖?
疑惑間,對話方塊又蹦出一條新訊息:【扭頭,看驚喜。】
預感到了甚麼,李慕格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原本趴在她腳邊的金毛忽然站了起來,發瘋了一樣朝著身後撒歡狂奔。
李慕格一轉頭,就看見迎著金黃落日下,不遠處的凌江野蹲在地上,朝飛奔過去的那團毛茸茸張開手。
金毛猛撲進他的懷裡將他按倒在地,塵土揚起,在斜陽裡飛成金色的粉末,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著很長,老舊的巷子盡頭,光從縫隙裡漫進來,像浸泡在餘暉中的一罈陳年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