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戶紙
夜色寂寥,下午的市醫院依舊人滿為患。
凌江野從大堂排隊掛號的人群中穿過,乘坐電梯來到312號房門前。
放學來不及回家,他的身上還穿著十三中的校服。
藍白條紋的外套上還殘留著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這是江夢晚最常用的味道。
可往常會在一早貼心準備好早餐,再溫柔的給他穿外套的人,現在卻躺在病床上連行動也困難。
在門口站定調整好表情,凌江野準備進去,忽然聽到了一陣爭吵。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置甚麼氣?打個電話又能怎麼樣呢?”
“我當初跟你走的時候就跟江家沒關係了,你能不能別逼我?”
“逼你?到底誰在逼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就算我可以不吃不喝,那小野呢?你忍心他跟我們一起捱餓?!”
女人的聲音頓了頓,“這幾年我沒盡過孝道,現在也算自作自受,你以後別再提了。”
“你!固執!”
男人恨鐵不成鋼的奪門而出,獨留女人一個安靜的躺在病床上。
她的背影孤零零,好似一朵純白又即將凋零的梔子花,本就因病消瘦的身子看起來一捏就會散掉,一點精氣神兒也沒有。
凌江野推門而入,可發現自己又詭異的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胡醫生,我有心理準備。”
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凌江野透過門口的縫隙往裡看。
江夢晚依舊躺在床上,只是面色愈發消瘦,正在對著旁邊站著的主治醫生說話。
醫生問:“你丈夫呢?”
“他這幾天忙,你直接跟我說吧,我受得了。”
嘆息過後,凌江野聽見胡醫生說江夢晚的病已經到了晚期,轉移範圍比較大,積極治療的話可能還有幾個月時間。
聽到結果的江夢晚預料般的笑了笑,直接說自己要放棄治療。
冰冷的字像石子一樣砸在凌江野的耳膜,他搖著頭拒絕,想衝進去阻止江夢晚的決定。
可眼前的大門卻像沉鐵一樣怎麼推都沒反應。
看見江夢晚慢慢陷入沉睡,他急得滿頭大汗,抬頭見她竟對著垃圾桶吐出了鮮血。
凌江野一驚,手上用力直接撞了進去。
“媽!”
從床上坐起來後,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環境。
昏暗的房間內只開了一盞暖色床頭燈,深夜靜悄悄的拉長時間,也讓凌江野的思緒回籠。
他閉了閉眼,晚上的冷風灌的他有些頭疼,迷迷糊糊睡過去居然做了夢。
摸了把額頭,上面出了層細密的薄汗,傷口處一按還有痛意傳來。
粗重的呼吸緩緩調整,凌江野搖了搖頭,試圖把刻在腦子裡的記憶從裡面剔除,可顯然無果。
重新躺下後,他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
即便他現在已經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但凌紹鈞的出現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三兩句就輕易引爆了他內心的痛楚。
外面的夜色漫長,可這一夜對於凌江野來說,最終是無眠。
-
月考在即,老師們也提前打好了預防針。
這次的題目決定了期末考試的難度,如果想回家過個好年,那就要用這次的好成績來換。
為此,不少同學嘴上說著“你要卷死誰啊?”可放了學後裝進書包裡的練習冊卻一科又一科。
又是一個下午,街邊外面的梧桐光的只剩下枝幹,天色帶著一種停滯的灰白。
李慕格把她之前寫過的作文素材本攤開在二人中間,用筆點著一段靜心摘抄的句子:
“你看‘秋雨’一般代表著傷感,回憶和潮汐,這種意象感的描述更容易營造氛圍......”她講的很慢,聲音依舊柔和,可旁邊人的視線雖然落在本子上,目光卻是散的。
甚至從十分鐘前開始,他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直沒動過。
“凌江野?”李慕格很輕的叫了他一聲:“你在聽嗎?”
凌江野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動了動,目光慢慢的從渙散聚焦。
他先是落到她握著的筆上,再緩慢上移對視李慕格的眼睛,眼裡還殘存著罕見的迷茫。
“......嗯。”他反應很慢的應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到本子上。
見他明顯心不在焉,李慕格乾脆收了本子。
“完了嗎?”他問。
李慕格搖頭,從包裡拽出兩根棒棒糖。
是她剛剛過來的時候給金毛買火腿腸順便買的,她分給凌江野一個,自己單手用力將包裝袋一掐,“啪”的一聲,包裝袋就被憋出了個口。
把糖擠出來放進嘴裡,李慕格鼓著一邊腮幫子說:“感覺今天效果不好,明天再繼續吧。”
盯著五顏六色包裝袋上面的字樣,葡萄芒果奶味。
凌江野學著李慕格的動作,單手將包裝袋掐開。
隨著氣體擠壓的作用,在爆開的一瞬間,他多多少少感覺到了一絲釋放的輕鬆。
“門口的飯盒應該涼了。”李慕格說。
“不用管。”
扭頭看了他一眼,李慕格問:“你爸......”她換了個說法,“他每天都來找你嗎?”
“嗯。”凌江野盯著窗戶,冷聲說:“人沒出現,飯和道歉信倒是每天報道。”
自從江夢晚去世後,凌江野幾乎就是一個人生活的。
十一歲雖然有主見,但絕對不是一個能獨立生存的年紀,凌江野周圍的朋友聽說了他家的事,也被父母勸說著遠離。
時間一長,他的說話和做事風格就十分簡單粗暴。
包括對凌紹鈞也是一樣。
他恨這個爸爸,非常恨,恨到一看見他就能回想起當年的所有,恨到想衝上去殺了他。
他也知道凌紹鈞不需要他,他不需要這個拖油瓶兒子,否則當年就不會在江夢晚剛離世後就丟下自己匆匆跟別人走了。
但他現在是甚麼意思呢?
時過境遷,他也馬上成年,在他自己都快忘記還有個父親的時候,凌紹鈞又忽然出現了。
不僅出現,還口口聲聲說要補償他,照顧他?
他是吃多了飯堵住腦子了嗎?
李慕格猜測,“可能......良心發現?年紀大的人好像總愛這樣。”
“總?”凌江野看她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問道:“你這麼瞭解?”
“電視劇不都這麼演的嗎?”李慕格說:“要不就是老了發現自己得了病需要人照顧,要不就是良心不安,忽然洗心革面。”
“......”
凌江野從抽屜裡拿出一沓信紙和紅包來,這都是這幾天凌紹鈞放在他家門口的。
剛開始凌江野會直接扔掉,但隔天外面又會出現。
不止信和紅包,這兩天還多一個飯盒,儘管他每次都當沒看見,可隔天還是會出現一份新的。
像表示凌紹鈞的態度,堅決又固執。
看著上面的落款字跡,沒有一樣不讓凌江野噁心,泛著冷意的眼眸嫌棄又諷刺,“應該對了一半。”
“甚麼意思?”
“當了入贅鳳凰男這麼多年,除非被掃地出門,否則他絕對不會來找我,送信送錢又送飯,不過是想找個人養老,畢竟他半截快入土,應該不會有眼瞎的再看上他。”
“......”
李慕格聽著他犀利的言辭嘴角抽了抽。
不過她看著那一疊厚實的紅包,確實眼睛直了,“好多錢啊。”
凌江野不滿的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財迷,這點兒錢就把你收買了?”
點兒?
這些錢怎麼也不能用點兒來形容吧?
李慕格說:“拋開他是誰給的,這些真的好多哦,目測抵我好幾個月生活費了。”
見她還真精打細算起來,凌江野呵笑一聲,一直提不起來的情緒也有了反應:“缺錢啊?叫聲好聽的,我免費幫扶一下。”
“......”
李慕格半信半疑的看他一眼。
凌江野又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了些不太好的意味。
他擰眉,用手捏著她塞到嘴裡的棒棒糖棍,往外拉了一下,“你這又是甚麼意思?不信我?”
“沒,信!”
“你信個鬼。”
“......”
李慕格用筆在本子上胡亂瞄著邊,說:“我只是不喜歡欠別人,自己主動點兒總比之後被整天戳痛處強。”
凌江野十分不爽的撈過手機,嘴上繼續輸出:“付出一點就嗶嗶賴賴那是無能,少自我pua了,給你就接著。”
話音剛落,李慕格的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了震。
她隱約有預感的拿起來,點開對話方塊就看到:
【Y向你轉賬2000元。】
“霸總”發言配上鉅額實績,李慕格的心在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
據她觀察,凌江野確實有點講究,貌似還有點潔癖。
每次出門回來就要換身衣服,打架或者太髒了的就直接扔了。
還有家裡這一系列的全自動傢俱,確實挺大少爺做派。
但他畢竟只是學生,就算是他媽媽可能給他留了些錢,但這麼多年過去,他一個生活肯定也不容易。
而且她也沒理由接受他的錢。
李慕格沒領,打算等轉賬過期自動退回。
她看著眼前的紅包岔開話題:“會不會有別的可能?你不是說他還有車嗎?上次看他穿的也很考究,還給你這麼多錢,不像是被拋棄的樣子誒?”
被這麼一打岔,凌江野也困惑了。
但他懶得想。
無論凌紹鈞到底想找他幹甚麼,他都不會妥協,也絕對不會認這個父親。
-
月考當天迎來了今年的初雪,最後一場考試過後,外面已然是白花花一片,猶如誤入冰雪世界。
交完答卷後,學生們對答案的興趣也少了大半,紛紛跑去操場踩腳印。
三天後成績出來,老王剛卷著語文教案下課,一邁進辦公室就聽見裡面在說:“就那個凌江野,那成績真沒抄啊?”
“抄甚麼?”
老王應了一聲,進來看見數學組的陳組長抱著一大摞卷子過來,他抬了抬眉,“分錄入完了?”
“完了完了。”陳組長穿著厚實的羽絨服,踩著小碎步過來,像成了精的米其林輪胎人,“王老師啊,你們班那個凌江野可不得了哦。”
這個節骨眼上聽見這話,老王還產生了種不祥了預感,結果下一句就聽他說:“他這次進步還挺大的,年級總排名升了五十多個名次!你還真把他給感化了,可以啊!”說完還用胳膊肘懟了一下王興全。
當著全辦公室老師這麼誇,老王頓時被說了翹嘴。
他假裝嚴肅的乾咳了一聲,拿過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結果發現裡面沒水,又一本正經的放下了,揹著手說:
“嗨,這孩子就是平時頑皮了點,但我早就說了,人是好孩子,我們做老師的主要就是引導。”
“得了老王,他之前的成績我們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這次是抄的呢。”隔壁班的地理老師說了一句。
白義也點了點頭,冷哼一聲:“我看也是,平時上課他黑板都懶得看,這成績沒水分我是不信。”
“哎白老師你這是甚麼意思?”老王頓時不高興了,“照你這麼說誰看黑板誰就能考好分數啊?那要老師幹甚麼,把PPT投上去讓他們自學好了。”
“王興全,你-”
“我好著呢,白老師你別激動啊,凌江野的數學也就五十多分,還沒我語文高呢他有甚麼好作弊的。”
白義被他氣的臉紅手抖,最後頭一扭出去,乾脆眼不見為淨。
辦公室內硝煙湧動,教室這邊的氛圍卻很輕鬆。
課間,李慕格還在看總排名,旁邊只關注總分沒下降並且已經向老媽申請獎勵的許欣蕊早就偷偷玩起了手機。
一陣喧鬧傳來,忽然,教室外有女生尖叫了一聲,把李慕格嚇了一大跳,緊接著許欣蕊也坐直“靠”了一聲。
“老天奶他終於塌了!”許欣蕊笑嘻嘻的一把攬住李慕格的胳膊,湊過來滿臉興奮的說:“快看熱搜第一,這老鴨子被爆夜店咖,玩完還不給錢。”
李慕格往螢幕上看了一眼。
大大的標題旁邊寫了一個火紅的“爆”字,男主人公李慕格認識。
是近幾年很火的一個流量明星,唱歌一般般,演技純靠吹逼,空有一張花瓶臉,之前還踩著李慕格的偶像營銷過。
爆料者稱此男表面營銷純情男人設,可私下裡卻玩的非常開,還附上了聊天記錄和夜店酒店圖。
五分鐘不到,瞬間引爆網路。
教室裡的同學也在討論,許欣蕊看得津津有味,“據說是炮/友傳出來的,好傢伙居然有三個!這個爛黃瓜好惡心啊。”
她一邊翻著評論,一邊給李慕格實時播報,“哦哦看到了,說是前幾天晚上玩完沒給錢,還發現之前他送的愛馬仕也是假的,一氣之下爆出來了,嘖嘖嘖,玩的花還摳門,你給封口費也行啊,不過正牌女友好像在辯解,男人啊,果然錢在愛就在哪。”
許欣蕊幸災樂禍的馬上加入了吃瓜群眾的隊伍。
李慕格還記得之前反黑的仇,趁著課間休息,也拿出手機,給所有罵他的評論都點了個贊。
點完回到主頁,她的微博很久都沒更新了。
沒甚麼有意思的可發,上一條動態停留在三個月前。
可今天她卻破天荒的更新了一張照片,是被區域性打碼只留了總分數的兩條成績單。
並配文:好好學習,一起進步![握拳][握拳][握拳]
放學後,李慕格向他表達祝賀,“三百五已經挺好的了,只要寫了多多少少都會得分的,恭喜你呀,又進步了。”
凌江野這次考了351分,相較於之前,年級進步五十九名。
她這半個老師當的還算有點成就。
凌江野倒沒有多高興,反應相對平靜,“你也是。”
“還行吧,兩名也是進步。”李慕格嘆了口氣,厭學情緒上來了,耷拉著一張臉,“這學甚麼時候能上到頭啊。”
老師們經常說高考是萬人過獨木橋,一分之差就可能站一操場的人。
李慕格確實感覺到了。
她這次排名班裡第十三,距離前十差了五分,中間卻隔了好幾個人,年級裡就更多了。
按照往年一中的重本錄取線,她要在班裡排到前五才有自由選擇的可能,壓力還是不小的。
凌江野笑了笑,將她送到公交站後問她,“錢怎麼不收?”
李慕格一愣,“我有。”
“不是不夠花?”
一男一女討論這種事情有點奇怪。
李慕格視線到處飄,“也夠花,你留著吧。”
不知怎麼的,她就忽然想到了剛剛許欣蕊跟她吐槽的八卦,抬頭問凌江野:“你給別人花過錢嗎?”
這問題有些微妙,凌江野看著她說:“花過。”
“......哦。”
李慕格扭頭看向汽車來的方向,表情平靜,好像單純問了一個很平常的問題,但心裡卻有些後悔。
紅色的車頭出現在不遠處,周圍的學生一擁而上。
李慕格站在末尾一點點往前挪,等到司機關門後,略微擁擠的車站只剩兩個人還站著。
“怎麼不上?”凌江野問。
李慕格在原地沒動。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很會消化情緒,就算被當面指責也能裝成沒事人一樣的忽略,可現在心裡卻像一團棉花擠在嗓子眼,輕飄飄的不上不下。
有點憋屈,又有點那麼一點不爽。
而且......他也不打算解釋一下???
李慕格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氣。
見此,凌江野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漫開,明知故問:“怎麼了?”
“......”
怎麼了怎麼了,平時那麼機靈現在腦子呢?
李慕格之前看電視就覺得動不動就生氣的女主好矯情,可現在自己真遇到了,她也有點說不出口,感覺沒面子,不說又悶得慌。
乾脆這樣吧,讓凌江野猜。
二人就這麼在寒風中僵持了一會兒。
凌江野彎腰湊近她,“生氣了?”
李慕格用腳踢著地上的石板塊,儼然把它當成了凌江野的臉,硬邦邦的說:“沒。”
“那就是有。”他把李慕格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避開馬路道上的冷風。
身子靠在後面公交站大大的立牌上,腿半彎著,縮減了他們之間的身高差,固執的又問了一遍,“為甚麼?我給別人花錢?”
“不是,我就隨便問問。”她低頭掩飾著說穿的窘迫,似乎是為了自證自己沒多想,還故作輕鬆的抬頭好奇,“不過你給誰花?談過啊?”
凌江野的嘴動了動,剛準備說話,旁邊就擋過來一個人影。
“你倆不回家在這幹甚麼呢?”
老王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們後面,眼神在李慕格和凌江野之間來回打轉。
以他從業這麼多年的經驗,一下子就發現那麼點不對,手一背,眉頭皺成川字,“你們倆......不會在談戀愛吧?”
李慕格頓時眼睛瞪大,“不是老師,我—”
“老王,你是老師,不是老媽子。”凌江野有些不耐煩的打斷。
“嘿你個兔崽子,怎麼跟我說話呢!”老王好了一下午的心情頓時被懟成玻璃碎片,還想著過來誇誇他,他就不該閒的沒事走過來!
“老師,我們就是在聊成績,剛好說到了。”李慕格跟老王解釋了一下。
“真的?”見她還挺誠懇,老王姑且相信,又誇了幾句凌江野這段時間確實有進步,讓他戒驕戒躁,繼續努力。
當然,走之前還不忘在凌江野的心上刺一刀,他對著李慕格說:“挺好,我就說你肯定看不上他那樣的,早點回家。”
“......”
他走後,二人誰都沒說話。
李慕格撓了撓鼻子,覺得尷尬撞上尷尬,話題不能繼續了,凌江野則蹙著眉,不知道在思考甚麼。
見下一班車又要到了,李慕格往路邊走了幾步,可剛站定就被凌江野一把拉了回來。
“你沒甚麼要說的嗎?”
“?”
李慕格愣住了,她有甚麼要說的?
見她不說話,凌江野點了點頭,“行,我有,剛剛的問題還沒完。”
他將李慕格的下巴抬起來,帶著點強勢的意味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沒談過。”
李慕格的眼睫顫了顫,又聽見他說:“但挺想談的。”
“李慕格,你喜歡的甚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