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
哭聲不斷,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一起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針,不斷刺著凌江野的心口,也扎穿了這沉寂的房間。
遲到了好久的淚水終於決堤,李慕格越擦流的越多,手裡的紙巾剛觸碰到眼眶瞬間就溼了大片。
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當沒有人在乎的時候好像也沒甚麼,自己消化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當有人問起時,那股名為委屈的情緒就能愈演越烈,甚至對她來說還有些矯情。
但不同的是,這次不會在中途被人訓斥,也不會被人責怪找找自己的問題。
他只是安靜的站在一旁,一次一次給自己遞著紙巾。
待她的情緒穩定的差不多後,凌江野又開了一包抽紙,“還要嗎?”
李慕格搖搖頭,明明是她一直在哭,他的聲音怎麼比自己還啞。
按照往常的經驗來看,她此時此刻的樣子一定很醜,至少眼眶應該腫了,鼻涕也流個不停。
她微微垂著頭,整個人都喪喪的,不太想說話。
凌江野只當她還沒緩過來,他從一旁撈過手機,快速開啟外賣軟體,將手機遞給她,“自己點。”
李慕格現在一點沒胃口,她劃拉了半天,只點了杯粥。
凌江野接過來一看,擰眉,“就喝粥?”
李慕格的聲音摻雜濃重的鼻音,聽上去可憐兮兮,低聲道:“不太想吃。”
“......”
凌江野沒理她,自顧自的點了幾個炒菜然後下單。
他將書桌前的椅子拉開,讓李慕格坐下,自己則靠在一邊,上半身的影子倒映出一小片陰影,他垂眸看著李慕格,“說說吧,怎麼回事。”
情緒宣洩過後,李慕格明顯處於低能量狀態,變的有問必答起來。
她說了初中和房子寧她們認識的開始和被捉弄的後期,再到高中,發現同班後就想轉學。
要說是校園霸凌其實也算不上,她們並沒有打罵自己,只是用的方式讓她覺得屈辱和低階惡趣味。
“她們學習都很好,老師經常表揚,之前有同學舉報過,最後也就是把她們幾個叫進辦公室做檢討。”
“你爸媽呢?”凌江野對於老師們睜眼瞎的行為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尤其還是好學生,那更是用“只要沒鬧大,就是沒發生”的態度處理。
李慕格的手不停的揪著自己的衣襬。
聞言,低聲說:“沒甚麼用。”
之前有次家長會,老師當著全班家長的面誇了房子寧,說隔壁班的班長成績好還負責。
回家的路上,梅雪就給李慕格說了。
當時李慕格提了一嘴對方跟她不對付,老是叫同學孤立自己。
本想著逃避下這個話題,順便再讓梅雪問問原因,可梅雪一句話卻給她砸懵了。
“人家為啥光看你不順眼?不看別人不順眼?是不是你自己做錯啥了?”
李慕格當時的腦子裡就空白了,隨即閃過很多畫面。
有她們那一夥人抱團取笑自己的,有她故意把自己的卷子拿走扔掉的,還有在宿舍給自己的水壺裡灌冷水的。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梅雪一邊開著車,一邊教育她,“你這性格也是的,前幾天我們單位領導請客吃飯,人家的女兒跟你差不多大,說話舉止都大方的不得了,你看看你,每次見我同事那聲音小的就跟蚊子一樣‘阿姨好’,好啥好!問個好都畏畏縮縮的,人家好也變不好了,這誰能跟你玩到一起去?難怪人家不待見你?我有時候看你那樣子都夠了。”
安慰沒等到,上場的又是熟悉的對話。
李慕格將頭扭到側面,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在心底安慰自己。
沒事的,反正一直都這樣,多聽聽就習慣了......
見她說著說著情緒又開始低落,像被暴雨打蔫的植物。
凌江野將她的頭抬起來,對上了她那副泛著紅,溼漉漉的,溢滿破碎的眼睛。
李慕格難過又茫然的問他:“凌江野,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啊?”
不然為甚麼那麼多人都不喜歡自己,為甚麼家人也不理解,但她捫心自問,她覺得自己還行啊,難道想遵從內心不配合她們幹不好的事,也是錯嗎?
在自己面前野蠻生長的玫瑰好像被壓著剪去了尖刺,只剩下翻湧的委屈和深埋的自我懷疑。
凌江野深深的看著李慕格。
目光似粗糙的砂紙,一寸寸磨過她臉上的細微的表情,最後用指尖蹭到她眼角未落的水光。
“想知道嗎?”
話音剛落,凌江野就拉著她出了門。
巷子裡的風無情又冰冷,李慕格怔怔的看著他開啟門,領著自己一路往前走。
拐過幾個彎後,凌江野像看見了目標人物。
只見兩個男生正靠在牆邊抽菸,零星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嘴裡還不乾不淨的罵著甚麼,見了凌江野後,動作一滯。
凌江野直接朝他們開口:“看甚麼看,滾過來!”
兩個男生應該是認識他的,被這麼一吼,都嚇了一跳,臉上閃過畏懼和戒備,紛紛朝他彎腰,“野哥,我們就是路過,沒想著招惹您。”
“是啊是啊,我們就是在這抽根菸,要不我們換條路?您—”
“少他媽廢話,給老子滾過來!”
李慕格也被他嚇到了,他的身上明明還有傷,瞧他這隱約想動手的樣子,她拉了拉凌江野的衣角,擔憂的勸阻,“你要幹甚麼?他們沒幹嘛呀?”
凌江野充耳不聞,他左右動了動脖子,發出清脆的骨節“咔咔”聲。
然後給李慕格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看見他們害怕了嗎?單純嫌他們礙眼,我就是打了,他們也得受著。”
說完就要衝上去。
但李慕格是真怕他發瘋。
之前愛打架就算了,好歹人是好的。
但他現在相當於半殘,人家還有兩個人,他這主動挑事的到哪都沒理,最後都是自己吃虧。
她心臟猛的一縮,趕緊追上去抱住凌江野的腰,又朝前面的男生大喊:“你們快走啊!跑!”
心驚膽戰的兩個混混這會兒更莫名其妙了,但看著冷臉的凌江野,是真的怕他下一秒就衝過來揍自己幾拳。
於是撒開腿就跑,還差點在拐角口撞到一箇中年男人。
見人走了,李慕格的心也放了下來。
她氣惱的推了凌江野一把,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有不打架就不痛快的心理疾病,“你能不能看看場合和狀態?人家走的好好的惹你了嗎?礙著你甚麼眼了?”
等她說完,凌江野順著她的話,冷不丁接了句:“是啊,礙著我甚麼眼了。”
李慕格頓了一下,眼中劃過一絲清明,立馬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她垂眸片刻,抿了抿唇,問他:“所以......你剛剛不是想真動手?”
“我有那麼閒?”凌江野不屑的嗤笑一聲,拉著她往回走,“我打的都是主動犯賤的,從不欺負弱小。”
一路沉默,等回到屋內,正好外賣也到了。
凌江野從廚房拿了筷子,把外賣盒開啟,炒菜的香氣瞬間在屋內瀰漫。
李慕格被香味吸引的肚子也開始打鼓,她看了一眼。
只見除了她原本點的粥之外,餐桌上還擺著幾道其他菜:紅燒茄子,地三鮮和鍋包肉。
居然都是她喜歡吃的,而且,裡面都沒放蔥。
她記得她之前在鄰居爺爺家吃飯,被問到喜歡吃甚麼時就提了一嘴,沒想到他居然記得。
又想起上次他做的番茄炒蛋,李慕格心口那複雜的酸脹感又翻湧了起來,這次還夾雜著一種鈍痛和暖意,讓她心裡堵堵的。
覺得她想的差不多了。
凌江野過去,抬起她的頭跟她對視,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回絕的意味:“李慕格,現在告訴我,你覺得你有錯嗎?”
李慕格的心忽然顫了顫。
這問題就像一塊石頭,直接砸進她心裡那片被指責和懷疑入侵的沼澤。
無數聲音同時在腦子裡迴響。
梅雪的“人家怎麼不找別人就找你?看看你一天天那垂頭喪氣的樣子!”
老師的“一個巴掌拍不響,而且房子寧同學的表現很好的”,還有男生女生嘻嘻哈哈的笑。
李慕格又想低頭把自己縮起來。
可腦袋卻被凌江野牢牢禁錮,下巴上他觸碰的溫度很明顯。
她看著凌江野。
這個唯一沒有過指責和質疑她的人,明明自己也是一身狼狽,卻固執的讓她看清現實。
許久的沉默後,李慕格緩慢的搖了搖頭。
“說話。”凌江野不讓她躲,強迫她親口承認。
“......沒有。”李慕格終於開了口,鼻音未消,卻異常清晰。
“那有錯的是誰?”
她吸了吸鼻子,胸口堵著的那團棉絮好像被這一句撕開了口子,那些名字,面孔都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是她們。”李慕格的眼神變了變,從剛才的茫然變成凌厲又堅定,“是房子寧她們,她們欺負我!”
凌江野盯著她,忽然將自己的衛衣下襬往上拉了一下。
肌肉緊實的腹部頓時顯露,同時出現的還有上面淡淡的一圈紅痕。
“看見了嗎?”他帶著李慕格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側腰的位置,“剛才抱我掐的,你這不是挺有力氣?”
李慕格被他這自然的動作驚住了,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傑作”。
可“對不起”還沒說出口,凌江野就把衣服放了下來。
他往前湊近半分,氣息靠著更近,聲音落在耳邊莫名的使人心安,“你看,你一用力,我就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