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
週日對於學生們來說應該都挺難熬的。
好處是還有半天的自由時光,但壞處是僅剩了半天的自由時光。
凌江野罕見的起了個大早。
今天他約了寵物醫院去給金毛驅蟲。
一般情況下金毛是挺機靈的,凌江野不在家或者沒人撐腰的時候,家門口來了人亂晃悠,它都會先躲開。
但昨天巷子裡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趁著凌江野不在家,用肉誘惑金毛過去給它餵了藥。
等到凌江野回家的時候,金毛就趴在地上,上吐下瀉整隻狗都在發抖。
他立即把狗帶去醫院,幸好只是瀉藥,量也不大。
但回來後,凌江野就把監控翻了出來。
現在李慕格經常來他這裡,萬一哪天被誰盯上了,趁著他不在找麻煩,裝上監控還是保險一點。
他坐在沙發上,沉著一張臉,認認真真的盯著螢幕裡不斷閃過的人影,最後終於鎖定目標。
凌江野當即站了起來。
從寵物醫院出來就像丟魂似的金毛安安靜靜的窩在他的腳邊。
見他起來,狗子虛弱的哼唧了一聲。
凌江野彎下腰揉了揉它的腦袋,眼神中閃著狠意,“等著,我去給你報仇。”
螢幕中的是一個小男孩,剛上六年級,就住在隔壁巷子的頭一戶。
爸媽都是附近一個小學的老師。
凌江野知道但不認識,更不知道自己有哪裡惹到過他。
他直接殺到了男孩家裡。
屋內正在吃晚飯,見了是他後,氣氛有些尷尬。
男孩的媽媽很不喜歡凌江野,也沒甚麼好臉色,他的爸爸站了起來,“請問你有事嗎?”
凌江野理都沒理,狠厲的目光直挺挺的盯著小男孩。
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再想起媽媽爸爸天天給自己說的事,年紀小的男生經不住壓力,“哇”的一下哭了出來,並且把事情全盤托出。
原來是昨天他們的考試成績出來,男生的排名大幅度下滑。
父母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並再次把典型例子凌江野拎了出來:“他就是因為學習不好父母才不要他的,現在成天打架,跟流氓一樣,我今天路過的時候他還問我呢,說感覺你不聽話,回頭讓我把你領過去,你就浪吧!”
這個年紀的小孩經不住嚇,於是就趁著凌江野不在想先下手為強。
這樣他的心思應該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但可惜,最後被發現。
說實話,凌江野聽完之後氣笑了。
他不是不知道街頭巷尾的人天天對他評頭論足,他也沒少塊肉,懶得和這群年紀大的人見識。
但牽扯到他的狗就過分了。
不想廢話,凌江野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包瀉藥扔在桌子上。
他一身的氣勢本就壓迫感十足,再加上現在明顯的心情不好,眼裡洩出的寒意刀刃似的直逼男孩父母,“要麼自己喝,要麼我給你們灌。”
看著他們喝了兩大杯,凌江野心裡的氣這才消了一點。
但想想還是不保險,他就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帶金毛去寵物醫院檢查加驅蟲。
一系列做完,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不過想想也好笑,平時活潑亂蹦的狗子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樣。
凌江野逗了它一會兒,又下單了一堆寵物營養零食,順便把它這副喪氣樣子拍下來發給了李慕格。
但好長時間都沒見對面回覆。
看了看時間,估摸著她可能是去學校了沒看見訊息。
可一直到晚自習上課,他前面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李慕格沒來。
問了她同桌也是一副懵懵的狀態。
距離中午給她發資訊已經超過了六個小時。
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凌江野面色陰沉的站起身,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快步走出教室。
實驗室、操場都沒人,打電話也關機。
煩躁就像藤蔓一樣的纏上來。
本以為要等老王開完會再去找她家的地址了,但凌江野走到校門口,腳步卻有些遲疑。
忽然間,他腦子裡毫無徵兆的閃過一個畫面—那個充滿陽光的下午,在他家門前蹲著的少女的背影。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轉身就朝著那個方向走,步子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燕南街的巷子很暗,昏黃的路燈從遠處看就像是遺漏的星星。
凌江野剛拐進去,就先聽見了一聲很輕的抽泣。
像是小動物受傷的嗚咽,很細,很碎,被刻意壓抑的低沉,卻在這條寂靜的巷子裡無所遁形。
前面幾米的位置,他的腳步猛的頓住。
在他家門口,李慕格的身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蹲著,背靠冰冷的磚牆,單薄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抽動,哭聲伴隨著壓抑和破碎,聽的人心臟發緊。
昏暗中,一抹猩紅的火光混著煙霧籠罩在她周圍,像一團隨時要和她一起消失的迷霧。
凌江野感覺自己的喉嚨被甚麼堵住了。
剛才找不到她的急切瞬間消散,但在看見她的這一刻,畫面卻讓他心頭一窒。
寒風從街口不留情的刮過。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慢慢的朝她走過去。
李慕格對於他的出現有些懵,她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男生。
逆光的角度讓她看不清他的臉,但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空落落的內心忽然湧入了一股安心。
她咬了下嘴唇,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無措的問:“凌江野,我該怎麼辦?”
對上她通紅又迷茫的眼眶,凌江野瞬間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也蹲了下來,淡淡的菸草味瀰漫在二人周圍。
凌江野將她手裡的煙奪了過來。
橘紅色的菸嘴上印著一圈淺淺的牙印,他用拇指和食指沿著痕跡捏了捏,低聲問:“甚麼時候學的?”
她拿煙的姿勢和動作完全不像是第一次。
凌江野雖然知道她不像表面上表現的乖巧,但沒想到她連抽菸都會,而她說出的答案更讓他意外。
“初一。”
“自學的?”
李慕格點頭,盯著他的動作,吸了吸鼻子,“當時好多同學都抽,好奇試了一下。”
她還記得她抽的第一根菸是在家裡的衛生間,儘管知道屋裡沒人,但這種在父母老師心裡是汙點的事情刺激的李慕格心跳飛快,火急火燎的吸了第一口,她被嗆的邊咳嗽邊流眼淚。
“好奇?”凌江野將要燃盡的菸蒂頭朝下碾在地上,目光緊鎖著她,不想錯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那現在呢?為甚麼抽?”
為甚麼呢?
李慕格沉默了。
哭泣的後勁還在繼續,她的肩膀時不時會顫抖。
想到那句猶如魔咒般的話,李慕格的鼻腔又開始泛酸。
她將下巴墊在膝蓋上,眼皮耷拉著,每一個音節都裹著濃重的鼻音,“不知道,就是感覺......”
“感覺甚麼?”凌江野問。
“感覺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可以抽。”這個結論並不是李慕格胡說的,也有很多活生生的例子。
比例李朋永,比如凌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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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巷口和寂靜的夜晚顯然不適合談話,凌江野帶著李慕格回了家。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凌江野給她端來一杯水,又去櫃子裡拿了一堆吃的,然後坐下來將空調開到了26度。
一直被情緒牽引著,這會兒她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手有些僵。
凌江野在沙發上翻找了好一會兒,就在李慕格以為他的東西不見了的時候,他終於從旁邊金毛的窩裡找了遙控器。
開啟電視,他換著臺問:“看甚麼?”
“都行。”坦白講,她現在沒心思看電視。
凌江野扭頭看了她一眼,將節目調到了最近很火的一個脫口秀節目。
嘉賓的爆梗一個接著一個,下面的人和導師笑作一團,李慕格卻始終興致缺缺。
其實經過這麼一通發洩完之後,她的情緒已經緩和一些了,但心裡就是提不起來勁。
感覺凌江野的心思也不在電視上,李慕格覺得自己應該要解釋一下,
她看了一眼凌江野,對方很快就察覺,“怎麼了?”
李慕格動了動嘴,聲音有點小,“你......不問我嗎?”
凌江野的眉眼閃過一次疑惑,隨後道:“不想說就不說,我還能打你一頓逼你不成。”
李慕格愣了一下。
電視機的熒光灑在他的側臉,將他原本就硬朗的五官照的更深邃,“但我挺好奇的。”
他盯著茶几的一角思考喃喃道:“你之前也是這樣?”
一個人躲起來,甚麼也不說。
李慕格的腦子反應有點慢,隔了幾秒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
她垂著頭,將自己的袖口折過來折過去,“沒有。”
畢竟以前他們只是吵架,就算是批評她的時候最多就是罵而已,那種話她也是第一次聽見。
不過想了想,可能也是因為第一次聽見,她的反應才這麼大,如果後面聽得多了,她說不定就習慣了。
想到這,李慕格被自己逗笑了。
凌江野看了她一眼,將她失落的神情和微紅的眼尾盡收眼底。
從剛剛見到她開始,他就有種呼吸不暢的感覺,嗓子眼也是緊繃的。
凌江野靠在沙發上,忽然有些無力,“李慕格,你屬烏龜的嗎?”
李慕格沒說話。
她揪著自己的衣服,好像又把自己縮排了殼裡。
沉默一時間在二人的周圍瀰漫。
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
明明想一個人消化情緒,但被人找到後又有些慌亂,像是怕自己一直掩蓋的秘密被撞破,可真當她可以選擇的時候,她又遲疑了。
聽到他傳來一小聲嘆息,李慕格抬頭說:“凌江野,我忽然覺得你說的對。”
回憶起那天下午他們第一次冷戰時他說的話,她說:“確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小孩。”
愛應該還是有的,但沒有很愛吧,至少在她的心裡,愛不是這樣的。
凌江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在李慕格的眼眶下蹭了一下,淡淡道:“這問題其實我也不清楚,我媽死的早,沒人教我。”
李慕格懵了一瞬,對上他認真的眼睛,憋出了句:“對不起哦。”
凌江野擰眉看著她。
二人就這麼對視。
半晌,忽然笑了出來。
李慕格擦了擦又流下來的眼淚,凌江野用力的捏了把她的臉,“傻不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