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
吃完早餐時間就差不多了。
一中的考場位置是按上一次的考試成績排布的。
李慕格在第四考場，凌江野則在最後一個。
教學樓失去了往日的喧囂，白熾燈將每個人的影子壓縮在腳下，白花花的試卷上很快就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題目果然和老師們說的一樣，不算特別難，細心的話把基礎題拿下，也會是一個不錯的分數。
最後一考場。
對於凌江野的出現，老師們並不意外，但他居然老老實實的答題，這就很讓人驚訝了。
實在好奇，監考老師慢慢蹭過去看，發現這人真的沒有打小抄，而是一步接著一步的在草稿紙上演算，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老師跟夢遊似的看了半天，最後掏出手機給王興全發了條訊息：【你這感化教育是真牛逼！】
凌江野盯著面前的題目。
可能是運氣好，這類的題型李慕格正好給他講過，她講題時認真的神色和耐心的語氣在腦中重現，他寫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最後一個字落筆後正好響起考試結束的鈴聲。
凌江野等待老師來收試卷，然後起身，在一眾視線中走出考場。
兩天的考試結束。
但同學們內心緊繃的弦一點都不敢松。
因為學校已經下了通知，下週三就召開家長會。
可到了週二，各科老師都沒有要發成績單的意思，那一刻他們就懂了，學校這是打算明天下午的家長會當著父母的面再發。
“這狗學校一天不作妖就難受，你說我要是沒考好怎麼辦？我媽一看成績單還不炸了？”
許欣蕊在李慕格的旁邊唸叨了一天，見李慕格依舊淡定的樣子，她問：“格格，你家裡誰來給你開家長會啊？”
“應該是我媽。”李慕格想了想，說。
她上週回家的時候就告訴了梅雪和李朋永要開家長會的事，李朋永說這周他跑白班，讓梅雪去。
但梅雪看了看時間，那天她正好要去單位上晚班。
“跟你同事換個班唄？家長會估計就一下午，不行你打個招呼稍微去晚點。”李朋永說。
“去晚了萬一領導來檢查怎麼辦？你說的輕巧，以前都是我去，你咋不請個假去開呢？”
“哎呀那家長會時間長，我又坐不住，而且跟老師交流啥的，我這嘴又不會說話，你去吧。”
梅雪白了李朋永一眼，起身去給同事打電話換班。
到了週三，剛過一點，學校門口就縷縷續續來了家長。
各種各樣的車不斷的往校門裡開，原本寬闊的道路一下子就擁堵了起來。
李慕格在樓底下等梅雪，可等了半天，班裡三分之二的家長都來了，卻遲遲不見梅雪的身影。
跟她一起等的許欣蕊早就安頓好了自家母后，見她還站著，便問：“你媽媽還沒來啊？你家開車過來不就半個小時嗎？”
聞言，李慕格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四十分鐘前，梅雪說她出門了的訊息。
她習以為常的嘆了口氣，“可能剛出門吧。”
又過了二十分鐘，梅雪終於到了。
此時距離家長會開始還有三分鐘，班裡的家長基本都坐齊了。
李慕格把梅雪帶到自己的座位，打扮精緻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在略微安靜的教室裡有些顯眼。
李慕格把成績單給她，依次介紹：“這是總成績單，後面是跟上一次對比的升幅，這些是單科排名......”
梅雪掃了一眼，注意到同桌家長的視線，就打了個招呼。
“我老聽我們家蕊蕊提起她的同桌是個小美女，原來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怪不得呢。”
“甚麼呀，她一天天就把心思放在打扮上了。”
“小女生嘛，你們......”
二人很快就熱絡的聊了起來。
正好老王進來了，李慕格見狀就從後門出來。
家長會的時候學生們是自由活動的。
但不少人都圍在教室門口等待著結束後父母的“審判”。
李慕格無聊的來到操場。
剛走了幾圈，就看見綠草坪中間躺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她走過去，果然是凌江野。
他倒是一點兒都不緊張，手撐在腦袋後面，單條腿曲著，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道從來薅來的草。
察覺到旁邊有人坐下，他一隻眼睛略微睜開一條縫，見是她，問道：“開始了？”
“嗯。”李慕格放鬆身體，想起甚麼，扭頭祝賀他，“你這次總分過三百了，恭喜。”
下發成績單的時候李慕格看了一眼，題簡單是一回事，可能還有閱卷老師手下留情的原因。
她自己比上一次考試總體高了三十多分，而凌江野也考了302分。
凌江野輕笑了一下，她還是第一個過來恭喜自己的。
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感覺到旁邊的人呼吸均勻，一副要睡著的架勢，李慕格忍不住開口：“你晚上還是早睡一點吧，熬夜不太好。”
凌江野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看著她，“早睡了我也起不來。”
“聽過一句話嗎？”
李慕格：“甚麼？”
凌江野理所當然的說：“生前何必多睡，死後自會長眠。”
“......”
忽然覺得他說的還挺有道理。
家長會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見他躺的還挺舒服，李慕格也墊著腦袋躺了下來。
他們肩挨著肩，風偶爾吹過，卷著地上乾枯的落葉從他們腳邊打著旋滾過去，空氣中時不時響起些沒營養的對話。
“凌江野。”李慕格忽然開口，“你說學校為甚麼要開家長會？”
凌江野側頭看她，如實道：“閒的。”
她輕笑了一聲，“你居然跟我想的一樣，其實我感覺他們也不怎麼想來，真心建議以後取消。”
“建議透過。”他想都沒想就接道：“來和不來有差別嗎？”
“好像沒有。”
“那你可以選擇不告訴他們。”
李慕格愣了愣，“那不太好吧，萬一老師問起來怎麼辦？”
凌江野說：“笨，不會請假嗎？”
“請假要父母打電話的，我不敢說誒。”
他笑罵了一聲：“慫包。”
李慕格罕見的沒反駁，她鼓了鼓腮幫子。
一陣沉默後，她說：“其實我知道煎餅多少錢，早上在你家巷子口的攤位上買的，六塊一個，爺爺之前給我推薦過。”
凌江野側頭看她，“又裝蒜。”
“沒有，我零錢確實只有五塊了，本來只想抹個零的。”李慕格笑了笑，“那以後我包你文具吧，不虧。”
凌江野還真想了想，“也行。”
二人同時笑了起來，肩膀在枯草上輕輕顫動。
“李慕格。”凌江野忽然認真的叫了她一聲。
他睜眼看著天邊各樣形態的雲，問她：“如果讓你變成一樣東西，你想變成甚麼？”
李慕格思考了一會兒，“冰雪碧吧，挺好喝的，夏天涼涼的，冬天也沒人碰，挺酷。”
似乎沒想到是這種回答，凌江野沒說話。
李慕格問：“你呢？”
他想了想，脫口而出：“吸管吧。”
此話一出，二人都頓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心跳在枯草窸窣的掩護下撲通撲通，像敲打暮色的時鐘。
李慕格抿了抿唇，若無其事的抬頭看天，“哦......那也不錯。”
－
下午放學鈴聲響起，家長會統一結束。
今天不用上晚自習，梅雪就帶著李慕格在附近吃了頓小火鍋。
“今天你們班主任還誇你了，說你作文寫的不錯。”梅雪往鍋裡涮著青菜，說：“你同桌這次考的沒你高，她哪個方面強一點？”
“都差不多。”李慕格低頭吃著碗裡的菜，剛放進嘴裡，梅雪就又夾過來一筷子，“好了我不想吃這個了。”
“多吃點菜對身體好，你看看你那臉上沒一點兒血色。”梅雪又夾了一筷子。
想起甚麼，然後說：“你後面的那個同學家長沒來啊？”
李慕格“嗯”了聲。
“我看名字好像叫凌江野？是個男生，他感覺學習不咋樣。”
李慕格頓了頓，“他這次進步還挺大的，比上次好一點。”
“進步也是倒數啊，而且我看他之前還有科目掛蛋的，這種學生以後肯定沒出息，你沒事少往來。”
“......”
李慕格真的不喜歡這種拿成績就否定一個人的觀念，她說：“成績也不是全部，他人挺好的。”
梅雪瞥她一眼，“你還挺關注。”
李慕格心裡緊了一下，自然的說道：“那人家就坐我後面,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而且之前還幫過我，挺有禮貌的。”
“他幫你啥？”
李慕格露出無奈的神色，“就換座位幫忙搬桌子這種唄，你查戶口啊媽。”
梅雪聞言放下心來，“我不就問一下，那幫個忙就是人品好了？你這看人能力也是挺淺薄。”
李慕格沒再多說。
－
翌日，早讀前老王說上次藝術節得獎的獎金下來了，屬於班裡的榮譽，讓班長安排下去給同學們買點甚麼東西。
在吃和用之間糾結了一下，班長和各位課代表還是覺得給同學們買點文具比較實在。
於是下午班會前，他們就抗了一大箱子放在講臺。
“這甚麼啊班長？”
“是零食嗎？”
“你就知道吃，都說了買文具了。”
“各位同學，這次的獎金一共一千五百塊，我們分了一下就給每位同學都買了筆記本和筆，避免混亂，我們就從每個組第一排開始發，如果有不喜歡的顏色和樣子，你們私下去換哈。”
發的過程中引起一陣短暫的喧鬧。
許欣蕊伸長了脖子看，然後驚喜的拍了拍李慕格：“這本子還挺好看的，許願發到我是我哥哥的應援色。”
何由美走到他們這桌，“給你們黃色和藍色吧。”
李慕格剛想說話，許欣蕊就擺手，“紫色紫色，給我換個紫色，謝謝我大恩人。”
“紫色就最後兩個了，你們不能自己去換嗎？”
何由美有些不情願的把紫色翻出來給了許欣蕊，然後把黃色給李慕格，“那這個給你了。”
李慕格欲言又止的接過本子，“嗯”了一聲。
走到凌江野旁邊，何由美沒敢說話，打算把筆記本放下就走人，但剛放下就被攔住。
“等下。”他把本子往外推了推，盯著她手上的其他本子，目標明確道：“換個顏色。”
何由美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句話沒說的把本子換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