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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之前來過鄰居家爺爺好幾次,但李慕格這還是第一次進凌江野的家。
他家給人的感覺和他本人有些不一樣,第一印象就是簡潔,很乾淨。
客廳鋪的是白瓷磚地板,沙發電視茶几老老實實的放著,上面還鋪著太陽花的蓋布,角落的位置立著一個開放式書櫃,上面是各種各種的畫冊和書,型別多樣,看不清具體是甚麼。
整個房子被規整的井然有序,乾淨的不太像是一個男孩子的房間。
凌江野進門後徑直走向廚房,開啟冰箱:“你喝熱的還是冰的?”
見李慕格還在門口站著,他說;“直接進,沒多餘拖鞋。”
李慕格小心翼翼的走進來,眼前還飄過一臺正在工作的掃地機器人。
見凌江野還在冰箱前等自己回話,她搖了搖頭,“你喝吧,我不太渴。”說完後就拉開書包,“我們在哪兒補?”
凌江野開了瓶雪碧懶洋洋的走過來,給她倒了杯水,然後朝裡屋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房間。”
進去之後,李慕格才發現他這人不僅是愛在試卷上畫畫,原來自己的家裡也畫過不少,書桌,櫃子,床頭,牆壁......隨處可見他的著作。
他桌子上堆著一堆草稿紙,凌亂的紙張下面的壓著一臺最新款的iPad。
李慕格的視線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個年紀的孩子對電子產品都很敏銳,尤其是當同齡人擁有的時候。
小學時,梅雪經常帶著李慕格去她姨媽家裡吃飯。
作為親姐妹,姨媽和梅雪很像,三句不對付就起火的炮仗性格。
但她嫁的好,老公有幾處房產,主要是收租,再加上前些年監管力度沒這麼大,道上的兄弟也有一堆,來來往往的情誼紅包收了不少,嫁過去後的小日子也過的是風生水起。
姨媽家有個兒子,叫琦琦,比李慕格小三歲。
姐弟倆關係一直不錯,每回去他家,琦琦就帶著李慕格回房間玩,一邊讓姐姐玩自己擁有的新玩具,一邊給李慕格翻新買的iPad裡的遊戲。
眼饞是肯定的,第一次玩iPad的時候,李慕格看著這個放大版的手機,找了半天都不知道退出鍵在哪裡。
回家後,趁著一次考試成績不錯,梅雪那天似乎也挺高興,拿著卷子問李慕格想要禮物不。
李慕格思索了一下,慢吞吞的說自己也想要一個平板,最普通的就行。
但梅雪愣了一下,然後擰著眉說那玩意兒沒用。
李慕格再也沒提過。
見她不說話,凌江野伸手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發甚麼呆?”
李慕格回神,目光在他房間裡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說:“沒想到你家長這樣,還挺......”她想了一下形容:“好看的。”
凌江野發出一聲嗤笑,眼裡噙著興味看她,“那你覺得我家應該甚麼樣?”
“......”
這要她怎麼說?
依照大家的評價和他本身的家庭情況,她一直以為他的家就是普普通通甚至還有點破的小房子,而且這一片住的大多數也都這樣,她還覺得他挺可憐的。
誰知道今天一看,他這獨居的小日子過的這麼滋潤。
生活質量起碼比她要高好幾倍。
大概是看出了李慕格眼裡的怨念,凌江野扯著嘴角冷笑一聲。
他將礙事的草稿紙連帶著iPad隨意撇到一邊,十分狂妄的說:“哥野過,但沒窮過,少聽他們瞎逼逼。”
李慕格瞬間有種想起身走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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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凌江野的家確實是個學習的好地方。
一是距離近,家門口走過去到學校不到十分鐘;二是沒人打擾,這一片兒基本都是學生和老人,寫作業的專注效率直線上升;三就是再也沒人看到然後亂嚼舌根了。
每天晚自習前,李慕格會提前五分鐘出門,凌江野偶爾會逃了自習,所以除了他們,沒人知道他們從下午放學後就一直在一起。
但也有不好的,就是她現在天天都能跟金毛碰面,這大狗和他那龜毛的主人性子完全不一樣。
應該是之前喂火腿的原因,每次金毛見了李慕格就超級激動,老遠就撲過來了,所以她身上的狗味也越來越重。
每週回家,絲絲就會在她的腳邊聞半天,用一副“你在外面有別的狗”了的表情盯著李慕格,整得她十分心虛。
臨近十一月,北方捲走了秋日僅剩的溫和,灰濛濛的天色下,陽光也逐漸失溫。
月底前,趕在期中考試先來的是學校的藝術節。
一中的藝術節屬於一年一度的傳統大型活動,為了維持學校的全方面發展,每一屆的高三也都必須參與。
每到這個時候,高二作為三個年級中最鬆弛的人群,往往是最活躍的。
一聽到訊息,每個班就緊鑼密鼓的籌辦了起來。
畢竟這是唯一一個可以拿練習當藉口頂掉晚自習的活動。
文藝委員也找了幾個女生出謀劃策,“你們甚麼想法?要不來詩朗誦?”
立馬就有人說:“別了,我打聽到隔壁班就是詩朗誦,咱還是整點有新意的。”
“就是就是,不然合唱呢?男主對唱?”
“太老套了吧?往年總會有一個班是合唱,這也沒意思。”
這時,忽然有男生插了進來,賤兮兮的說:“不然反串呢?我在網上看了幾套裙子挺好看的,一叫姐姐效果拉滿,姐姐~”
“我靠宋明你好惡心啊!”
“滾開啊!!!”
幾個女生追著要打,原本的討論也沒了下文。
不過這種活動李慕格是沒甚麼興趣的。
雖然小時候她學過畫畫和跳舞,但也基本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前提下,被梅雪拉著去補習班的。
有的老師上著上著不教了,有的去外地了,所以她也不怎麼精通,索性從頭到尾當個安靜的透明人。
但原本的事不關己卻在一天晚上被打破。
回宿舍後,李慕格洗漱完準備上床,許欣蕊正在看自家愛豆的新舞臺,隨著音樂聲想起,她的喝彩也一下比一下激動。
光自己看還不過癮,立馬捧著手機坐到李慕格床邊,“格格你快看,嗚嗚嗚嗚我老公太帥啊!”
正說著,宿舍的門被敲響。
文藝委員知道許欣蕊鬼點子多,來找她討論藝術節的事,可見她完全顧不上自己,就跟著坐了過去。
李慕格看著螢幕裡的畫面。
俊朗帥氣的男生正在和一個漂亮的女生合跳,兩個人非常有默契,每個動作之間都惹得臺下紛紛尖叫。
許欣蕊的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好帥啊。”
文藝委員也問:“他們這跳的甚麼舞種國標?”
“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們說叫恰恰還是甚麼。”
“這是桑巴。”李慕格看著螢幕說:“是拉丁的一種型別。”
“你能看出來啊?”許欣蕊驚訝的看著李慕格。
李慕格點了下頭,“之前學過一段時間。”
本來是簡單的談話,二人都沒放在心上,但第二天一早,李慕格就收到了來自文藝委員的邀請。
“代表班裡表演?!”
李慕格完全震驚,她想都沒想到這個,趕緊拒絕,“我就算了吧,我已經很久沒學了,差不多也忘了。”
“沒關係啊,反正現在離藝術節還有兩週,你再練一練嘛。”
文藝委員實在是想不到有甚麼新節目了,舞蹈她其實是考慮了的,但班裡會跳舞的一隻手都數的過來,本來都要放棄了,結果半路殺出來個李慕格。
她勸說道:“而且你不用緊張啊,我們學校的演出而已,也不是專業的比賽,更何況你自身的條件這麼好,長的也好看,腰細腿長的,簡單跳一段肯定也好看,哎呀你就考慮一下嘛~”
李慕格本心其實是牴觸的,但她最架不住有人求自己,狠心拒絕的話就這麼卡在嗓子眼裡面,不上不下的,連帶著一整天都不得勁。
下午的時候尤其明顯,因為放學了不需要全神貫注的聽課,她就盯著英語單詞,思想不受控的開始拋錨。
凌江野見她在神遊,眉頭皺的都能夾核桃了。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聽到一聲又一聲的嘆息,好笑道:“你怎麼了?”
“哎。”李慕格搖了搖頭,覺得他又幫不上甚麼忙,乾脆把下巴墊在了桌子上,無力的看著窗外。
她這一副脫水了的樣子很少見,凌江野挑眉,問道:“你爸媽罵你了?”
“沒......”
李慕格實在是被這事壓的有點不知道怎麼辦,覺得自己急需要發洩,他也算是一個嚴實的樹洞,於是就跟他說了。
結果凌江野聽完後,反問道:“你會跳拉丁?”
看見他這明晃晃懷疑的眼神,李慕格頓時就感覺被看不起了,她鼓了鼓腮幫子,“甚麼意思?我不能會嗎?我跳了五六年呢好吧。”
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凌江野打量了下李慕格的臉。
確實,這板正的身段看著的確像練過舞。
“那你糾結甚麼?怕丟人?”他轉著筆,輕而易舉的點破了李慕格內心最擔心的一點。
她慢吞吞的說:“也不全是,我就是覺得......很尷尬。”
去舞蹈室練舞倒還好,但在學校當中表演,這怎麼想都有種奇怪的感覺。
凌江野卻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尷尬?學跳舞不都這樣?怕尷尬你當時為甚麼學?”
“......不是我想學的,是我媽拉著我去的。”李慕格嘟囔著說。
雖然過了很久,但李慕格現在都能想到當時的場景。
當時她剛上一年級,某天下午放學後梅雪來接她,但並沒有走往常回家的小路,而是一路往下朝著文化宮走去。
當時李慕格還以為梅雪要帶著自己去玩跳跳床,直到母女二人穿過樓梯來到一間舞蹈室門口,看見教室的外面站著一圈又一圈的家長,縱使隔著厚厚的門板,李慕格還是聽到了裡面激昂的音樂。
梅雪指著門口的海報,引導著說:“你看這上面的小朋友,人家就是在裡面跳舞,可好玩了,你想不想去?”
李慕格看了一眼裡面站了好幾排的隊伍,穿著高跟鞋的老師站在最前面,隨著一個個叫到的名字,不斷有人單獨開始跳舞。
李慕格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學了的話以後放學就要過來了吧?她不想學。
但梅雪顯然不是來聽她意見的,下課後,她跟老師交涉了一番,邊說邊指著門口的李慕格。
感受到了緊迫感,李慕格不斷的在門口催促著梅雪回家。
但當她出來時,來帶了一個重磅訊息:“明天下午過來上課。”
李慕格一聽,當時眼淚“唰”的就下來了,哭著鬧著說自己不想來。
周圍零零散散的家長被哭聲吸引側目,梅雪見勸說不管用,一把捂住李慕格的嘴,“把嘴閉上!”
後面乾脆直接說道:“那你自己選吧,要麼明天過來學,要麼你以後別跟我回家了。”
說完就不再管李慕格,扭頭一個人往前走。
看見媽媽冷漠的背影,李慕格慌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趕緊跑著追上去,說自己學,別不要自己。
就這麼學了幾年,直到初中前,舞蹈老師要去外省發展,正好寄宿學校並沒有太多空閒的時間補習娛樂,所以就暫停了。
現在冷不丁的要拾起來,還是關乎全班的榮譽問題,她的壓力不小。
凌江野的筆在本子上點了點,問:“你答應她了?”
李慕格一頓,聲音有點小,“反正沒拒絕。”
“......”
凌江野輕飄飄的看她一眼,用一種“你活該”的眼神看著她,“不拒絕就是預設,忍著吧。”
安慰和建議沒得到,反而被他陰陽怪氣,李慕格也有點不想理他了,直接出去找金毛玩。
快七點左右,凌江野這邊差不多寫完,自己的老師卻中途開小差。
眼看著晚自習時間快到了,他出門一看,發現李慕格正給窩在地上的金毛擼毛。
一人一狗非常和諧,她似乎還在給狗子碎碎念著甚麼悄悄話,溫馨的畫面看的他都有點想回避了。
他將李慕格的書包掛在肩上,單手插兜走過去,直接朝著閉眼享受的金毛屁股蹬了一腳。
“嗷嗚!”
狗子被整的一個激靈,見是自己的主人擾清夢,對著他“汪”了一聲。
“ 喂!你踢他幹嘛?”李慕格也很不滿,正好剛剛的氣趁著現在一起控訴。
“你不上課了?”凌江野反問。
李慕格這才反應過來看時間,發現確實不早了,驚呼了一聲:“居然這個點了。”
凌江野朝她伸手把她拉起來,又把書包給她。
李慕格見狀,瞭然道:“你又不去了嗎?”
“嗯,帶他去洗個澡。”凌江野瞥了眼在地上裝死的金毛。
天天往外跑,還好意思讓人給你按摩。
“哦,那我走了。”
“等等!”
李慕格說完後剛要轉身,但凌江野卻拉了她的書包一把。
一時沒注意,她的身體猛的往後一下有些失力,頭頂結結實實的撞到了凌江野的下巴上。
“嘶”他疼的倒吸了口涼氣。
“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李慕格想道歉,但卻發現他們現在的距離離的有些近,凌江野的下巴緊挨著自己的頭頂,她稍微抬頭甚至還能感受到他撥出的氣息。
凌江野揉了揉下顎,自己拽的人,只能自認倒黴。
但此時的場景又有些熟悉,他不禁回想起之前兩次意外的拉起碰撞,有些好笑的調侃:“你是不是跟我身上有仇?”
“......”李慕格罕見的認同了。
等疼痛感消失的差不多,凌江野把她的書包整理好,看著她皺巴巴滿是惆悵的小臉,說:“你聽過一句話嗎?”
李慕格問:“甚麼?”
“你現在所有的焦慮來源,都是因為你擁有完成這件事的能力。”
“所以不用緊張,盡情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