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斜陽漫過空蕩的走廊,將周圍照的只剩下李慕格和她的影子。
偌大的校園就像她此時的心情一樣,只剩下一種熱鬧過後寂寥的空。
不知道在操場上走了多久,冷空氣吹過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李慕格去辦公室前沒有拿外套,後知後覺的冷泛上來,看錶,才恍惚自己居然漫無目的的晃悠了半個多小時。
從老王辦公室出來後,她的腦子裡就一直在回想當時凌江野和自己說的話。
這個年紀的人大多沒甚麼分寸,遇見自己不爽的人就算是罵到祖宗十八輩也只會圖自己樂的那一下,造謠,瞎編更張口就來。
所以之前聽見他們說凌江野“沒人管”是“野種”,她其實都沒怎麼當真。
但現在,李慕格仰頭對著天撥出一口氣。
她好像......是說錯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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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不及時解決就會越來越激化,這是李慕格這麼多年參悟透的道理。
想明白後,她就打算去找凌江野。
手機裡的語言話術刪了一輪又一輪,似乎甚麼樣的開場都不太合適,
李慕格煩躁的嘆氣,平時的作文功底怎麼一到正式用途就派不上用場了呢。
越寫越糟糕,她乾脆盤腿坐下。
好不容易敲出了一行字,提示欄的資訊又彈了出來,是許欣蕊問她從辦公室出來了沒,要不要幫她帶個麵包回去。
一看時間,李慕格才發現距離晚自習開始只有十幾分鍾了。
這時間肯定是談不了多久,而且學校裡也不太適合。
她想了想,只能暫時延緩。
晚自習是歷史老師來上的,她讓大家把近代史的重大事件列成表後就在講臺上改作業了。
凌江野不知道幹甚麼去了,上課十幾分鍾分鐘後才姍姍來遲,帶著一臉戾氣,身上的衣服也換了一套。
老師懶得管他,看都沒看就讓他回了座位。
習以為常的迎接著周圍的注視一路走過,在經過李慕格時,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看了一眼。
她正埋著頭,一臉認真的寫練習冊。
凌江野拉開凳子坐下。
下午爺爺不在,沒人喂金毛,他原本打算喂完後再領著狗子出去溜一圈的,結果上次來家門口的那群學生可能是怕自己報復,回去後報警說自己校園暴力他們。
他剛一回家就迎來了三個帽子叔叔的上門問候。
畢竟是常客,凌江野也懶得解釋,但也沒甚麼大事發生。
帽子叔叔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並讓凌江野保證不再找那幾位同學的麻煩後就走了。
不過這口氣他本來就還沒算,這下是更咽不下去了。
那群人的臉他記得,這麼狗腿的替人出頭,那就好好出個夠。
凌江野直接去了職高。
那群人的大哥叫羅子成,家裡有點小錢,學習的腦子是一點不帶,初中畢業後就被父母送到了職高,在裡面好吃好喝還時不時談個美女姐姐,生活好不愜意。
不過之前跟兄弟約架撐場子,他當時追了三個多月的女朋友一看見凌江野就走不動道了,回去後還明裡暗裡的嫌棄要分手,羅子成當時就放話要給凌江野點好看的。
但他也多少知道凌江野這人,話說出來裝逼的屬性居多。
沒想到一中這邊的小弟們瞞著他幹了票大的。
職高几乎沒有管理可言,翻牆進去後,凌江野直接衝到了羅子成的班裡把他拖了出來。
後者當時正在吹牛逼。
一邊顯擺自己新買的,一邊招呼著小弟給自己端茶倒水,可水還沒喝到嘴裡,茶壺就直挺挺的砸到了自己的腦袋上。
“啊!我草燙!你他媽的誰—”
話說了一半,人都沒認出來他就被凌江野拎著衣領拽出去了。
職高打架都是家常便飯,班裡其他人看熱鬧似的一股腦都往門口衝,畢竟這次的主人公可是他們學校的扛把子。
但凌江野一點都沒給他還手的餘地。
把人按在地上一拳就砸在羅子層的顴骨上,骨裂聲清脆駭人,他感覺自己的眼前一黑。
凌江野又揪住他的衣領,膝蓋猛頂撞他的腹部,羅子成的額頭頓時就冒出了汗,甚至連說話都顧不上,身體顫抖著不斷吐出帶著血絲的酸水。
這麼狠的打法也把周圍看戲的人都嚇的呲牙咧嘴。
凌江野抓著羅子成的頭髮把他抬起來,眼底盡是狠厲和冰冷,就連聲音都低著危險,“趁我不在找麻煩,我好臉是給多了。”
“沒......沒有,我......我不、不知道......”
被按在身下的人不斷顫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不知道,你的腿子們挺知道的。”凌江野伸手在他的臉上拍了幾巴掌,“我告訴你,打架可以,但你要是眼瞎招惹了不該惹的人,那老子弄死你,知道嗎?”
“嗯嗯嗯......知道了、知......知道了......”羅子成這會兒一臉懵逼,怎麼想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惹了這個不要命的。
等凌江野走後,他被扶起來,上救護車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給老子查!哪個孫子惹出來的麻煩,乾死他!”
從職高回來後,凌江野本來不想去學校的。
也是奇怪了,明明身體挺累的,但洗完澡躺在床上就是半天睡不著,他咒罵了幾句,又翻身下床,來了學校。
坐下後。
沒有刻意收緩的力道讓凳子腿擦著地板磚弄出好大一聲。
見同學們齊刷刷的抬頭看去,講臺上的老師嚴肅的拍了拍講桌,意有所指的說:“學自己的,不要搞小動作!”
凌江野充耳不聞。
看著一個課前就忽然發下來的一堆卷子,他滿臉不悅的捏著這堆紙,把他們隨意的塞進旁邊的抽屜。
全部收拾完後,他剛要趴下,忽然眼神一頓。
只見自己合住的書上正老老實實的擺著一根中性筆,紫色的,下面還附帶了一張便利貼,明顯是女孩子喜歡的風格。
筆和便利貼的主人一眼就猜得到。
掃了一眼前排坐的筆直的女生,在她耳根的紅暈上多停留了幾秒。
凌江野用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撕。
輕微的拉扯感後,便利貼就被扯了下來。
上面娟秀的字跡挨著他的拇指,他用力的按了按,紙張馬上被壓出了些摺痕,混合著他指尖的餘熱,內心沒完全消散的怒氣也被撫平。
心滿意足,他這才把目光落到那行字上:明天中午,你家門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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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李慕格默數著最後一分鐘的鈴聲倒計時。
然後在心裡不斷演練著提前寫好的話。
走向凌江野家的一路上,她都在低著頭思考,緊張程度不亞於考試,甚至考試都沒這麼緊張。
沒事,不就是道個歉嗎李慕格,你很熟練的,別緊張!
輕吐出一口氣,站定在凌江野家的門口,他好像還沒回來。
李慕格的視線先是落到了旁邊的牆壁上。
今天倒是挺乾淨的,看來上次的那群人是真的害怕了。
她拿出書包裡早就寫好的紙條,把它規規矩矩的貼到了凌江野家的門上。
本想著等他回來發現,自己再出來的,可她剛貼好,身後就忽然傳來男生熟悉的聲音:“你在幹甚麼?”
猛的一激靈,李慕格生出一種被抓包的心虛。
凌江野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到了。
他沒甚麼表情的盯著自己,李慕格平靜的外表下,手指卻不自覺的蜷縮在了一起。
凌江野走上前,看著門上貼的紙,同樣的字跡,寫著“對不起”三個字。
他眸光微轉,看向李慕格。
跟他對視後,李慕格垂著頭,老老實實的道歉:“我這幾天想了想,上次是我的問題。”
說著,她不忘觀察凌江野,後者的表情幾乎沒怎麼變,眼眸看不出情緒,讓她無端有些慌,“如果我的話傷害到了你,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話音落下,氣氛似乎凝固了。
李慕格嚥了咽口水,內心在不斷的鬥爭:“已經道歉了,應該可以了吧?”
“但你又不是故意的,本來也是好心安慰。”
“可是錯了就是錯了啊,站在他的角度,隨意被人評判生氣也正常吧?”
“那罵他的人還少嗎?我們對他已經很友善了!”
想到這,老王的話又在李慕格的腦子裡重放了一遍。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我知道很多人對你有意見,但我覺得只要是班裡的學生,就都是我的朋友,就像你之前跟我說的,想哭就哭,想發洩就發洩,我希望可以跟你好好溝通。”
不知道哪個字取悅了他,凌江野忽然輕笑了一下,有些吊兒郎當的問她:“李慕格,你瞎嗎?”
李慕格一怔:“甚麼?”
“我三天兩頭就惹禍,動不動就打架,而且他們說的也是事實,我就是沒人管,你上次說的也對,但我就是不想聽,我有病,跟我做朋友?學校裡的那群人都巴不得離我遠遠的,你不怕被打啊?”
他越說越快,內心還產生了一種報復性的快感。
他希望在李慕格的臉上看到反應,失望、害怕,甚麼都可以,甚麼都正常。
他就是這樣的人,壞學生,爛人,不會有朋友。
也許是女生的第六感,又或者是一向心思敏感的警覺。
李慕格覺得他這話帶著一種割裂感。
表現的乾脆,實則慌亂無措。
他沉悶的眼底似乎化著一團濃霧,遮住了黯淡,透著一股萬籟俱寂的悲。
她聽的莫名心裡一刺。
忽然,內心湧起一股衝動的共鳴,像某些時刻自己彷徨的影子與之重疊。
李慕格揉了揉鼻子,對著他伸手,“我承認了,我確實有點犟。”
凌江野眸光一動。
李慕格抬眼看著他,“所以你要跟我做朋友嗎?凌江野同學。”
十七年來,凌江野第一次產生了陌生的緊張感。
他眼睛死死的盯著李慕格,試圖從裡面看出一絲熟悉的懼怕和嫌棄。
可他失敗了。
三秒後,他喉結滾動,握住了李慕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