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曲折
節假日期間，密集的車流在馬路上緩緩前進，時不時響起的引擎聲與街兩側人群的嬉鬧聲交織。
李慕格來到公園門口的時候，許欣蕊已經到了。
她的身邊還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是她的初中朋友，她提前說過要一起來。
見到李慕格後，許欣蕊先給幾個人介紹了一下，然後仔仔細細的從頭到腳打量著李慕格。
“格格，你今天有點不一樣誒。”
李慕格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她拽了拽袖口問：“我覺得還好，很奇怪嗎？”
“不啊，很好看啊！”許欣蕊一把摟住她的胳膊，明明才幾日不見，但卻感覺已經隔了好久，“十五年不見了，你果然變化好大，我就說吧你這臉隨便打扮一下就美出一個新高。”
“甚麼十五年啊？”李慕格沒聽懂。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我們五天沒見了，就是十五年啊。”許欣蕊理所當然的說，然後從包裡掏出自己買回來的禮物，“這個給你，我在貴陽買的冰箱貼還有銀飾，好看吧？”
李慕格接過她遞來的東西，鼓鼓囊囊的還不少，她問道：“好漂亮，不過這也太多了，你花了不少錢吧？”
許欣蕊擺手，“反正我爸掏的，而且我挑了很久的，你喜歡就行。”
雖然是禮物，但收了這麼多李慕格也不太好意思。
正好進公園的門口有家奶茶店，李慕格就請他們喝了杯奶茶。
許欣蕊的兩個朋友都在三中上學，平時見的次數也少，但很好相處，李慕格沒一會兒就跟他們聊了起來。
四個人剛從海盜船上下來。
那種高處心臟懸停的感覺有點刺激，每到達一邊的頂點之後，就會有人藉著風大喊著發洩。
許欣蕊則又菜又愛玩。
全程伴隨著“爸爸媽媽我錯了”和“食堂的乾鍋真的很難吃”，下來後還友情加場了十分鐘的乾嘔小劇場。
與身邊的人不同，李慕格一點兒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感受著風聲在耳邊呼嘯，高大的建築和擠擠攘攘的人群在迴盪之間變得渺小，雙腿懸空，眼眶因為乾澀和風力產生微微溼意，爽快的失重感油然而生。
世界安靜的彷彿只剩下自己，她能清楚的聽到心臟跳躍的聲音，座位越來越高直接與中心支點齊平。
她的手不自覺的緊握著扶手，在內心深處爆發出一陣高昂的尖叫。
瘋玩了一下午，幾個人才個感覺到餓意。
許欣蕊算了算時間，“旋轉木馬要晚上開燈拍照才好看，你們還有想玩的嗎？或者我們先去吃飯？”
幾個人都沒意見，經過幾輪的pass和篩選之後，最終選定在附近的一家烤魚店解決晚飯。
香噴噴還冒熱氣的魚一上來，許欣蕊就開始拍拍拍。
見李慕格不為所動，還試圖攛掇她。
“就拍幾張嘛，我的朋友圈就缺你這種高質量美女，而且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該留點紀念吧。”
被她說的沒辦法，李慕格僵硬的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許欣蕊立馬翻白眼，“剪刀手果然是全世界拍照的固定搭子，算了，你學我的動作吧。”
擺了半天，要拍前，她又忽然叫停：“等一下！”
“你有完沒完許欣蕊？我餓死了！”一旁被忽略了半天的男同學實在忍不住的吐槽，卻被無情打回。
“這不是還喘氣嗎，急甚麼急你。”
許欣蕊從包裡掏出一支口紅，用手指沾了一點後薄塗在李慕格的嘴唇上，然後欣賞道：“嘖，這下對了，好了好了拍吧。”
一行人吃喝玩後天色才微微暗，他們又返回公園打算把剛才沒玩的專案續上。
同齡人之間玩起來確實容易上頭，不顧形容的大笑交替在幾人之間上演，偶爾還會摻雜些不文明的羞罵。
等到他們從旋轉木馬上下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寬廣的長空如墨水般撲灑開，只留些星星點綴，公園裡的人也少了很多。
李慕格想看時間，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沒電關機了。
她扭頭問許欣蕊幾點了，許欣蕊看了一眼，“我去！已經快九點了。”
確實不早了，李慕格打算回家。
許欣蕊知道她家裡住的離公園有點遠，問她要不要給家裡打個電話，或者送她。
李慕格卻不太想麻煩她，搖頭說道：“不用了，我給我媽說過了，你們也快回去吧。”
幾個人在門口告別。
李慕格今天的心情特別好，不僅玩的開心，還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這麼想著，她上樓的腳步也輕快了一些。
只是回到家中，卻發現氣氛好像有些不太對。
原本應該跑晚班的李鵬永站在鞋櫃旁邊，看樣子要換鞋出門，而梅雪則單手叉腰站在飲水機旁打電話，客廳的白熾燈幽幽照下，將二人的臉色襯得都不太好看。
“格格？去哪兒了你這大晚上的？”見她回來，李鵬永趕緊問。
李慕格有些懵，但眼神在他們之間繞了一圈，隱約猜到了。
她下意識的放慢動作，收起嘴角的笑意，解釋道：“我跟同學出去玩了。”瞥見梅雪手裡的電話，她又補充：“手機沒電了。”
“哎喲那你也給我們說一聲啊，你媽一回來看你不在等了半天，你還不接電話，快操心死了。”李鵬永皺著眉，他本來有個去機場的長途要接，結果半路忽然接到梅雪的電話說女兒不見了，讓他趕緊回來。
“我給媽媽說了啊。”
李慕格想向梅雪求證，可一扭頭就看見梅雪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沉著臉瞪她，“跑哪兒鬼混去了？！”
李慕格被忽如其來的一嗓子吼的抖了一下，鼻腔立刻泛起酸意。
站在她旁邊的李鵬永注意到了，出來打圓場，“你好好說喊甚麼，把娃嚇一跳。”
“她還把我嚇一跳呢，出去玩也不打聲招呼，這都幾點了還在外面瘋。”
李慕格張了張嘴，小聲的說：“我前兩天給你說過了。”
“我都不知道，你啥時候又給我說了！”梅雪氣的不輕，“又不是不讓你玩，你也看看時間吧，我就不相信別人家的孩子都跟你一樣大晚上還在外面晃悠？！”
想到了甚麼，梅雪問：“你跟誰出去了？男的女的？”
李慕格低著頭，“同學，兩個女生一個男生。”
“人家叫你的還是你自己往外跑的？”
“......我們早就定好了。”
“哪兒的同學？一中的還是其他地方認識的？”
李慕格被她這查戶口般的盤問問的有些生氣。
甚麼叫其他地方認識的？這個問題不僅不信任她，還冒犯了許欣蕊他們。
李慕格的手下垂，毛衣的下襬已經被她攥出了一個角，手指因為使勁而泛白，語氣中還夾著一絲委屈：“轉過去的同學，我的同桌，我放假那天回來就跟你說過今天要出來玩了，你自己沒聽怪我幹甚麼？”
“你還有理了？是我讓你回來這麼晚的？”梅雪本來就因為找了女兒半天心慌，結果人家玩的不亦樂乎，回來還指責她，她指著李慕格的額頭說：“李慕格我告訴你，你要不是我生的我也懶得管你，你還給我擺上譜了！”
“行了行了，回來就行了少說兩句。”戰爭一觸即發，李鵬永連忙出來勸架。
“啥我少說兩句？你沒聽你閨女剛才的話，人家怪我呢，嫌我問的多了，你給我靠邊！”
梅雪越想越氣，看著李慕格的穿著，她一把將人從門口扯過來，拽著她的衣服，又扯了扯頭髮，惱怒使她愈發口不擇言：“你自己看看你穿的，打扮的有沒有一點兒學生樣子？！披頭散髮的還學會化妝了，跟誰學的穿衣打扮？不倫不類的，你這樣的外面的都叫小姐你知不知道？！”
“你說啥呢！這話難聽了嗷。”李鵬永打斷她，“不會說你別說了！”
“李鵬永你又開始了，每次我管娃的時候你就在旁邊和稀泥，有能耐你管啊，我不管了以後你管，生活費也你管，你父女倆過去吧！”
梅雪一把將李慕格推到李鵬永身邊，然後起身回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李鵬永不滿的追上去，門又被關上，屋內的爭吵隱約的傳到客廳。
李慕格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僵硬的站著。
她控制不住的回想剛才媽媽的話，眼眶的熱意越來越重，瞪大了眼睛還是沒能阻止眼淚流出，但她慶幸自己今天披了頭髮，她微微轉頭，讓側臉的頭髮掩蓋住自己的眼淚。
直到感覺脖頸一片溼潤，她抑制著抽泣聲，緩慢的吸了吸鼻子，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被誇了一下午的服裝和髮型在這一刻被她打上了厭惡的標籤。
擦了一把彙集到下巴處的水跡，李慕格拖著有些麻木的腿，一瘸一拐的回了房間。
－
另一邊，零度網咖這幾天的生意很是熱鬧。
包廂和大廳都是滿的，就連平時被嫌棄的角落聯機也圍滿了人。
“哥，拿包南京。”
“我這主機怎麼滅了？老闆修一下啊。”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呼喚，老闆將手頭上的零錢拿給一旁臭臉的男生，一臉討笑：“真沒想到你今天來，包廂滿了，實在對不住兄弟。”他瞄了一眼男生的臉色。
凌江野，這片兒人沒幾個不認識他的。
打架出了名的狠，但貌似挺有票子的，每回來這上網都會給他點小費，比那群為了小時費嘰嘰歪歪的窮學生強多了。
他很有眼色的看了一圈，指著不遠處靠窗的位置，“那吧，挨著窗戶通風，味道沒那麼大，就剩十幾分鍾到點兒了。”
凌江野看了一眼，懶得再跑去其他地方，於是點了點頭。
老闆給他遞了根菸，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忽然，門口的樓梯上傳來一陣喧鬧聲。
幾個人男生勾肩搭背的走進來。
“我去你的！那把明明是我贏好嗎？要不是我媽昨天喊我，我非給你打趴下不可。”高嘉朗用拳頭錘了一下身旁的男生。
只見他旁邊跟著幾個混混，渾身流裡流氣的，一看就不是甚麼正經人。
其中一個笑了，拍了拍他的臉，“你小子現在挺威風，跟在屁股後面喊哥的不是你了？”
“那遊戲歸遊戲啊，這樣，今天咱幾個的網費我掏了，晚上再去海底撈一波怎麼樣？”高嘉朗笑了笑，扭頭說：“老闆，四臺機子。”
說完後才看見老闆的旁邊還有個人。
見是凌江野，高嘉朗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你、你怎麼在這？”
凌江野掃了他一眼，低頭玩手機。
高嘉朗可知道他的秉性，萬一他回去到處說自己跟一群混混上網咖，傳到他爸媽耳朵裡就糟了。
他嚥了咽口水，“我是陪他們來的，我、你、我們無冤無仇，你最好別亂說。”
凌江野沒空關心班上的尖子生在哪上網咖，但一直在他耳邊吵吵確實也挺煩的。
他單手插兜，微微站直了身體，但仍舊一副懶散樣，偏偏就不如他的意：“怕我告狀？那你滾啊。”
“你！”高嘉朗氣急。
他看了一眼跟自己一起進來的幾人，本還想讓他們撐個腰，結果這幾個明顯是認識凌江野的，看見之後屁話都不敢放一句。
“好了好了，他們走了，你去吧。”老闆終於把靠窗戶那桌的人盼走了，趕緊招呼凌江野過去。
見他頭也不回的走了，高嘉朗被下了面子，對著他的背影慢慢握緊了拳頭。
－
今天的夜晚尤其安靜。
父母緊閉的臥室忽然傳出一陣噼裡啪啦的破碎聲，沒過一會兒，李鵬永黑著臉從裡面出來，徑直走向門口，摔門而出。
躺在床上的李慕格聽見聲音後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
直到確定梅雪沒有進來找她的想法，她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花板。
過了幾分鐘，她拿出手機，熟練的開啟微博，點開一個人的私信開始打字：
【哥哥，我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
【我們還吃了飯，拍了好多照片，不過蕊蕊的朋友不能吃辣，所以微辣對我來說沒甚麼味道。】
【但是我回家被罵了......】
李慕格的手頓了頓，隨後繼續。
【我明明給媽媽說了今天要出去啊，但是她好像忘記了。】
【她說我穿的很不好看......還跟爸爸吵架了，我有點難過。】
發完之後，李慕格吐出一口氣，內心的憋悶好受了一點。
隨後又開啟相簿，挑了幾張今天的照片，發了一條圖片微博。
想起臨走時許欣蕊讓她回來記得點讚自己的朋友圈。
李慕格切回到微信，果然看到十幾分鍾前許欣蕊發了今天的照片。
裡面有單人照和他們的合照。
她點開許欣蕊相簿往下滑，緊挨著的就是她去貴州遊玩的照片。
一家人的合照居多，又搞怪的還有一起比心的。
其樂融融的幸福感跟著螢幕都能透出來。
看著看著，李慕格的腦中又浮現出剛才梅雪罵她的話。
電子屏因為30秒無響應自動息屏，一雙通紅的眼睛反射在螢幕中。
李慕格把手機放在一邊，被子上拉蓋住自己的眼睛，摸了一下眼睛。
觸及到的是一片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