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的痕跡
開門的男生顯然沒有想到裡面有人。
嬉笑的聲音戛然而止。
觸及到凌江野不爽的目光,他呆在原地,眼神露著驚慌,結結巴巴的說:“凌、凌凌、對不起!”
好像那個名字是洪水猛獸,男生“凌”了半天也沒凌出個所以然來,但大腦直接代替反應,直直的朝著凌江野的方向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而坐在靠牆那一排,暫時被遺忘了的李慕格也沒想到凌江野居然會直接朝自己看過來。
他剛剛是在打招呼吧?
但她並不認識他啊!
而且打招呼就打招呼,幹嘛表現的那麼......
她果斷的扭頭,若無其事的拿起英語書就開始抄寫筆記,完全一副兩眼不聞窗外事的狀態。
直到後門鐵皮摩擦“砰”的一聲,站在前門口的男生這才如釋重負的坐在位置上。
他大喘著氣,驚魂未定的說:“嚇死我了,這不要命的怎麼在啊?”
才開學沒幾天,李慕格也不怎麼愛說話,所以班裡的人大多數都對她不熟悉,說起話來自動把她忽略了。
“誰知道,哎,你說他不會來蹲誰打架的吧?”男生的朋友也冒了一身冷汗。
“還真有可能,你不知道,他剛剛看我那一眼,我都以為他下一秒要給我一拳掄出去了。”
“真是有病,大早上的來教室嚇唬人幹甚麼?別怕,我舅舅可是公安局的,他再牛就叫他到局子裡喝茶,哥們給你撐腰。”
“還是別了,那神經病就是雜種一個,以後肯定沒出息,我們還是躲遠點兒好,走吧陪我去超市一趟......”
二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李慕格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們離開的方向。
他們的聲音沒收斂,李慕格全程聽到尾。
開門的那個男生她有印象,報道第一天,自主競選班幹部的人之一,叫高嘉朗,他們班裡的歷史課代表。
據說成績很好,競選理由是總排名年級前三十,歷史單科年級前二。
作為平行班來說,確實漂亮。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人家明明甚麼也沒做,他們自己吵醒了人,現在還倒打一耙。
想起他們剛才說的形容詞,她眼前的課本有些看不下去。
學生時代,人人都想當好學生。
但李慕格忽然覺得,這些大人口中所謂的好學生,其實也挺沒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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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事情從頭到尾發生不過幾分鐘,可能到上課時候,班裡的同學基本上就都知道了。
第一節課下了之後,許欣蕊上完廁所回來,人還沒站穩就急急忙忙的問李慕格:“格格,格格,你今天早上見到凌江野了嗎?”
前兩天李慕格跟家裡打電話,接通的時候剛好聽見梅雪叫了聲小名,從那天開始,許欣蕊就也這麼跟著叫。
後者則被看的納悶,“你怎麼知道?”
“班裡都傳遍了呀!”許欣蕊坐下,“剛剛我跟她們上廁所聽說的,好像是說凌江野大早上來學校蹲點打架,結果正好被高嘉朗給撞上。”說完她還感嘆道:“嘖,這位爺還是一如既往的勇啊。”
聽到事情被瞎掰成這樣,李慕格有些錯愕,“甚麼蹲點?沒有的事。”
“所以你真的見到他了?”
李慕格糾結了一下,緩慢的點點頭。
找到“瓜頭”的許欣蕊緊接著問:“那到底甚麼情況啊?你早上來看書的時候見的嗎?他一個人?難不成他嚇唬你了?”
“沒有。”
李慕格本想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沒想到這種帶有明晃晃惡意的謠言這麼離譜,更絕的是,這些人好像一點兒都不懷疑事情的真偽。
她作為見證者,實在是沒辦法認同這種針對性的詆譭,但她也沒那種靠一己之力幫人正名的偉大抱負,所以簡單的講了一下經過。
“他就是來睡覺的,我來的時候就在了,中途被他們吵醒,然後就走了。”
許欣蕊等了半天沒有下文,“沒了?”
“沒了。”李慕格說完,看見語文課代表正在收作業,就從抽屜裡拿出昨天佈置的作文。
許欣蕊本來還想再多問幾句,見狀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篇閱讀沒寫。
她笑咪咪,殷勤的看著李慕格,“你的已經寫完了呀?”
李慕格瞭然的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作業給她,“除了作文,剩下的你看吧。”
“大恩不言謝,我手動謝謝謝!”許欣蕊熟練的朝著李慕格拜了拜,然後開啟作業開抄,最後掃了一眼她的作文,感慨道:“格格,你的作文補習過嗎?”
“沒有,不過我買了很多作文書。”
許欣蕊的語文一直算是弱項,她嘆了口氣,“怪不得老王經常誇你,我要是能寫成你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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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的事情畢竟沒人真的看見,而且正主也不在學校,同學們課餘時間八卦完也就拋到腦後了。
進入高二,雖然不如高三時刻緊迫,但時不時也會有老師來上壓力。
高考倒計時的日子也是從開學第一天就寫在後面的大黑板。
小半個月的時間,同學們也都相互熟悉了。
又是一堂語文課。
早上第一節,大部分人都暈暈欲睡。
但王興全板著個嚴肅臉,說敲人是拿起黑板擦就動手,嫌不夠還要罰抄文言文,饒是平時再皮的同學也不敢在他的課堂上睡覺。
因此臺下一片寂靜,就趁著這聲音過於突兀。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
“報告。”
一道懶散的聲音打斷了講課節奏。
緊接著男生走了進來。
班裡頓時抬起一片蘿蔔頭。
在看清門口的人後,不少同學都驚呼了一聲,還有隱隱的討論。
雖說一中不強制穿校服,學生們為了方便和臭美基本上都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但大體都是乖巧的學生打扮。
可門口這一位往這裡一站,首先這氣質,看著就不像是個乖乖學習的主。
上身套著一件灰色的休閒漸變短袖,一雙運動鞋,雙手插兜,書包隨意的揹著,只是看起來輕飄飄的。
脖頸倒是修長,喉結明顯的像含了冰,再往上的側臉線條明顯,但眼低垂著,視線散漫,微微能看見雙眼皮褶皺,顴骨下面有一小塊青紫,面色微冷,明顯心情不怎麼好。
再配上耳朵上那副黑色耳釘,更不像是來上學的了。
正在記筆記的李慕格也抬頭看了一眼,看到是凌江野後,怔了一下。
從那天被吵醒後,凌江野就沒來過教室睡覺了,本以為他這學是要一逃到底,結果今天卻來了。
而王興全卻沒有半點驚訝的樣子,輕飄飄的看了凌江野一眼,朝下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然後繼續課程。
因為多了一個人到來,後半堂課有不少同學都精神了。
女生是好奇和害怕並存,男生則是厭惡和恐懼。
尤其是坐在凌江野前面的兩個男生,背挺的直直的,眼神目不轉睛盯著前方,生怕一個不小心讓身後的大佬不滿。
課間休息,趁著凌江野不在,班裡對他的討論也達到了空前的一致:
“他怎麼還有臉來上課啊?”
“我聽說他上學期把高三的給打了,一個打五個,他渾身是血,那邊直接住院。”
“那有甚麼稀奇,高一他才牛呢,就燕南街那片的混混,他三天兩頭找人家約架呢,你們剛看見他臉上的傷沒?估計又是打架留下的。”
趁著人多,有好奇的同學問:“你們說他到底憑甚麼這麼混啊?天天闖禍,沒人治得了嗎?”
“他從小野到大的你不知道啊?”高嘉朗不知道從哪裡擠進來,“他爸媽小時候就不要他了,沒人教唄,怪不得名字裡有‘野’,肯定是隨便起的,我家裡要是有這種人,我也受不了。”
“不過他倒是沒惹到我身上,不然我父母高低教他學做人。”
“噓噓噓!別說了,人回來了!”
前門的同學看見人影,急忙朝裡面報信。
只見剛剛還聚在一團的一堆人瞬間作鳥獸散。
看見凌江野進來的時候,互相之間還用眼神傳遞,彷彿還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許欣蕊的視線跟隨著凌江野一路坐下,怕被發現,偷感很重的欣賞了一會兒,湊到李慕格耳邊感慨,“哎,他要是好好學習就好了,可惜了那張帥臉。”
李慕格正在補充剛才的課堂筆記,聞言看了她一眼。
許欣蕊已經習慣她自言自語後李慕格不回覆了,只是剛剛她好像說了甚麼,自己沒聽清,“你說甚麼?”
李慕格搖搖頭。
想起剛才大家的討論,又在心裡重複了一遍:我覺得,學習和人品應該也不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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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輪到李慕格做值日,好心的組員提醒她掃地的時候忽略三組最後一排就行。
但李慕格掃過去的看了一眼,男生的課桌底下並沒有垃圾,書本就擺在桌子上,壘的整整齊齊,連桌面上都是乾淨的。
在這個幾乎所有同齡人都愛在課桌上寫點非主流文字的年紀裡,著實是一股清流。
整體掃完有些久,李慕格回宿舍後拿起手機,看見上面有兩個來自梅雪的未接來電。
回撥過去卻無人接聽。
李慕格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又打給李鵬永,電話響了很久才在結束通話的前一刻被接通。
李鵬永一聽是女兒,先安慰了幾句,在被問及梅雪時,他沉默了幾秒:“沒事,你上你的學,爸爸媽媽自己解決,啊。”
然後就掛了電話。
李慕格對著聽筒裡的忙音愣了幾秒。
她知道,父母這是又吵架了。
李慕格嘆了口氣。
明明現在見不到面,可她的腦子裡卻清晰的回憶起父母之前吵架的場面。
一聲又一聲的尖叫響徹耳膜,讓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看了看時間,離晚自習還早,晚上她還有學習計劃,所以打算出去走走。
這還是李慕格上學以來第一次來學校附近轉悠,平時不是上課就是回宿舍,她也不是愛玩的性格,生活實在是有些乏味。
但她也不敢走遠,心裡揣著事,就沿著學校旁邊家屬院的小路一直往前。
不知不覺走了挺久,她在一個路口忽然看見一隻趴著的小金毛,見了她之後抬起腦袋,“嗚咽”一聲,好奇的歪了歪頭。
李慕格從小就喜歡狗狗,家裡也養了一隻。
在察覺到它並不排斥後,輕輕走了過去摸了摸它的頭。
毛茸茸果然能治癒一切,李慕格的眼睛彎起笑意,短暫的忘了剛剛的煩惱。
她忽然想到小時候,她家的後山有一條小路,可半山腰的人家卻養了一條大黑狗,一見人就呲牙,遠看上去都害怕。
李慕格經常出門晚,抄近道的時候就會給它帶火腿腸,時間久了,大狗也認識她了,甚至一見到她還會主動在她的身邊蹭來蹭去。
想到這,李慕格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想找個商店給小金毛也買個火腿腸。
可在她扭頭的時候,卻看見了對面門口的牆壁上,用彩色的粉筆寫著好多大字—都是罵人的,不堪入目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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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江野從路口拐回來,隨意的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又開啟手裡的水猛灌了幾口。
礦泉水混著血淡淡的順著下巴滑落,看起來就疼,但當事人卻面無表情。
看了看時間,是那群人下課的時候。
不知道今天寫的又是甚麼,每回的詞就那麼幾個,他都看膩了。
這麼想著,凌江野拐彎,準備欣賞自家前面的“經典大作”,可看到前面時,他卻腳下一頓,停在了路口。
讓他意外的並不是詞語的創新,而是他家門前正蹲著一個女生。
她扎著高高的馬尾,是學生中最為常見的髮型,額前的頭髮因為動作落下幾根,被她隨意的別在耳後,露出一側恬靜白皙的臉,旁邊還趴著一隻正在啃火腿腸的金毛。
待她抬頭去夠最上面的那個“傻”字時,凌江野看清了女生的臉。
她的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一點一點的,認真的幫他擦去牆上那些惡劣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