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探幽
暮色如血,沉沉地壓向澄心堂。那封以血為墨的警告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謝芝的心上,也驟然繃緊了澄心堂內外每一根警戒的神經。
崔靜婉帶來的皇城司副使姓嚴,是周淮離京前特意指定、絕對可靠的心腹。他看過那封血書,又聽謝芝冷靜地分析了其中“有詐”與“速離京”兩種可能指向的兇險,面色凝重至極。
“大人,此信來路不明,意圖難測。安平郡王府西暖閣是其內室重地,守衛必嚴。若貿然探查,恐正中圈套。然信中所指之畫,若真與江南、與前朝秘事相關,又確是關鍵證據。”嚴副使沉吟道,“下官以為,不可不查,但絕不可由大人親涉險地,亦不可打草驚蛇。”
謝芝立於窗前,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瘦挺直。“嚴副使所言甚是。畫,必須探明虛實。但非我親自去,亦非強攻硬取。”
她轉身,目光清冽:“郡王府西暖閣的格局、守衛輪值、那第三幅畫的具體位置與形制,我們可知曉?”
“郡王府的佈局圖,皇城司有存檔。西暖閣乃郡王平日讀書、小憩、會見親近僚屬之處,內外兩進,白日有丫鬟小廝伺候,夜間守衛四人,分守內外門及廊下,一個時辰一換。至於內中字畫陳設……” 嚴副使略一思索,“下官記得,去年郡王壽辰,曾邀數字清客賞畫,其中提及一幅前朝佚名的《秋山訪友圖》,據傳筆法高古,郡王甚為珍愛,常懸於西暖閣內室東壁。按方位次序,東壁自南向北第三幅,極有可能便是此畫。”
“《秋山訪友圖》……”謝芝眸光微閃,“好。嚴副使,你親自挑選兩名最擅長潛行、開鎖、辨物的好手,要絕對可靠,身手心智俱佳者。今夜子時後,待郡王府夜深人靜,守衛換防間隙,潛入西暖閣,目標便是東壁第三幅畫。不必取走,只需確認畫後是否有夾層,夾層內有何物。若有,以特製藥水拓印或強記內容,若有書信簿冊之類輕薄之物,可設法取出副本,原物務必放回原處,不可留下絲毫痕跡。整個過程,以探查為先,若遇任何異常,或覺是陷阱,立即撤離,絕不可戀戰。”
“下官領命!”嚴副使肅然應道,“只是……大人,信中提及‘有詐,速離京’,下官擔心,此信或許是調虎離山,誘使大人離府,或是在探查途中設伏。澄心堂的防衛……”
“澄心堂的防衛,自陛下南巡後已加強數倍,我會讓崔靜婉再作調整,明松暗緊,外示鬆懈,內裡弓弩皆備,地道機關亦會啟用。”謝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離京’……眼下局勢,我絕不能離京。我一動,京中人心更亂,亦可能讓南方陛下分心。但可以放出些風聲,說我傷勢反覆,需移往京郊溫泉別院靜養,正在籌備車駕,三日後啟程。以此迷惑對方,爭取時間。”
“大人思慮周全!”嚴副使由衷佩服。
計議已定,嚴副使匆匆離去安排。謝芝又對崔靜婉細細吩咐了澄心堂內外的防務調整與迷惑外界的細節。夜色,在緊張有序的佈置中,徹底籠罩了京城。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兩條几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掠過安平郡王府高大的圍牆,避開巡夜的家丁與更夫,按照早已爛熟於心的路線,精準地潛至西暖閣側後的陰影中。正是嚴副使與麾下兩名頂尖的潛行高手。
西暖閣內燈火已熄,只餘廊下一盞氣死風燈發出昏黃的光。守衛四人,兩人立於內門外,兩人在外圍遊走,看似森嚴,但換防的規律與盲點,早已被皇城司摸透。
等待。如同蟄伏的毒蛇。當遊走的兩人交錯而過、視線短暫分離,內門兩人也因長久站立而微微鬆懈的剎那,嚴副使打了個手勢。兩名高手如兩道青煙,自陰影中倏然射出,一人以極快手法弄暈了內門一名守衛,另一人同時出手制住另一人,手法乾淨利落,未發出半點聲響。嚴副使緊隨而入,反手輕輕帶上內門。
暖閣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陳年書卷的氣息。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三人迅速鎖定東壁。果然,自南向北第三幅,正是一幅描繪秋日山巒、高士策杖的設色山水,裝裱精美,古意盎然。
嚴副使親自上前,戴上天蠶絲手套,指尖極輕地撫過畫軸邊緣、裱褙接縫處。觸手處,畫心與背紙之間,似乎有極細微的、不同於尋常裱畫的厚度與彈性。他眼神一凝,對同伴示意。一人取出特製的、帶彎鉤的細銅絲與薄如蟬翼的刀片,另一人持一面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銅鏡,反射窗外微光,提供照明。
銅絲探入畫軸與牆壁的縫隙,輕輕撥動。無聲無息間,畫軸一側似乎有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像是機括鬆開。嚴副使屏住呼吸,以刀片沿著畫心邊緣,小心翼翼地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果然,畫心與背紙之間,另有夾層!夾層很薄,裡面似乎藏著紙張。
他示意持鏡者將光線集中,自己用鑷子般纖細的工具,輕輕從夾層中夾出那物。並非書信,而是一張摺疊得極小的、質地特殊的絹帛。就著微光展開,絹帛上以極細的筆墨,繪著一幅……地圖?不,更像是一處建築的平面佈局圖,標註著許多密密麻麻的符號與狄文!圖的右下角,蓋著一枚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硃紅印章——禽鳥展翅,追日而飛!正是前朝親王級的“鸞鳥追日”紋!
嚴副使心頭劇震。果然是鐵證!這安平郡王,竟私藏如此要命之物!他迅速以藥水浸潤的特殊薄紙覆上,將絹帛上的圖案與印記拓印下來。又仔細檢查夾層,確認再無他物,才將原絹帛依原樣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夾層,再用特製的膠水將劃開的小口輕輕粘合,力求恢復原狀,最後將畫軸機括復位。
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時間,卻彷彿過了幾個時辰。三人交換眼色,準備按原路撤離。
就在這時,暖閣外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低喝!
“有賊!西暖閣方向!”
“快!圍起來!”
火光驟起,人聲嘈雜,竟是郡王府的護衛不知何故提前發現了異常,大批湧向西暖閣!
嚴副使臉色一變。中計了!那封血書,果然是個陷阱!目的或許不是為了誘謝大人親自來,而是為了讓他們來,然後“人贓並獲”,坐實“皇城司夜闖郡王府、構陷宗親”的罪名!甚至可能……趁機滅口!
“從後窗走!按丙號預案撤離!”嚴副使當機立斷,低喝一聲。丙號預案,是事先規劃好的、遇到強敵包圍時的緊急撤離路線,需穿過郡王府一處荒廢的偏院,從靠近街市的側牆翻出。
三人毫不遲疑,撞開後窗,躍入夜色。身後,追兵已至,箭矢破空之聲傳來!
“追!別讓他們跑了!”
“放箭!”
郡王府瞬間陷入混亂與殺機。而遠處的澄心堂,似乎也並非淨土。
幾乎在郡王府騷動初起的同一時刻,澄心堂外圍的暗哨傳回了急報:有數十名不明身份、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漢子,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向澄心堂合圍而來!行動迅捷無聲,配合默契,絕非尋常匪類,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崔靜婉接到急報,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她強自鎮定,立刻下令:“啟動所有機關!弓弩手上牆!所有人,各就各位,沒有大人命令,死守不出!發訊號,通知附近巡夜的兵馬司與皇城司援兵!”
刺耳的警哨聲劃破夜空,澄心堂內外,燈火驟然熄滅大半,只餘幾處誘敵的微弱光亮。牆頭、窗後、廊柱陰影裡,一張張勁弩悄然抬起,淬毒的箭鏃在微光下泛著幽藍的寒芒。庭院中預設的絆索、陷坑、飛針機關,也已悉數開啟。
謝芝並未留在易於被攻擊的內室,而是在崔靜婉與兩名貼身女衛的保護下,移步至書房下的密室入口處。她面色沉靜,手中緊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劍,另一隻手扣著幾枚墨塵所贈的保命雷火彈。
“大人,來了!”一名在牆頭瞭望的護衛壓低聲音急報。
只見那些黑衣人已逼近澄心堂外牆,並未強攻正門,而是分出數人,以飛爪勾住牆頭,靈猿般向上攀爬!同時,另有數人竟在試圖以工具撬動側門門閂!
“放箭!”崔靜婉厲聲下令。
“咻咻咻——!”
牆頭弓弩齊發,居高臨下,瞬間將幾名攀牆者射落!但黑衣人極為悍勇,中箭者竟悶聲不響,依舊奮力向上,更有人以臂盾格擋箭矢,速度不減!
“砰!砰!”幾聲悶響,側門被巨力撞擊,搖搖欲墜。
“用火箭!射向牆外街面,照亮敵蹤,阻其後續!”謝芝冷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數支裹了油布的火箭射出院外,落地即燃,頓時將澄心堂外圍照得亮了些許,也顯露出更多黑衣人的身影,竟不下四五十之眾!他們見強攻受阻,立刻改變策略,分出部分人手,竟開始向牆內投擲點燃的、裹著硫磺硝石的火把與陶罐!
“轟!轟!”火把陶罐在院內炸開,點燃了草木,也擾亂了守軍視線。
“滅火!弩手壓制投擲者!”崔靜婉急道,心中愈發沉重。對方有備而來,人數眾多,手段狠辣,澄心堂守衛雖精,但畢竟人數有限,久守必失。
就在這時,街口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呼喝聲!
“皇城司辦案!閒人退避!”
“包圍澄心堂周邊街巷!格殺勿論!”
是嚴副使安排的另一支接應力量,以及被警哨與火光驚動的巡城兵馬司部隊趕到了!
黑衣人首領見勢不妙,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殘餘的黑衣人立刻放棄攻擊,如同潮水般向黑暗中退去,動作迅捷,顯然早有撤退預案。
“追!”趕到的皇城司校尉怒喝。
然而黑衣人對地形極為熟悉,三轉兩拐,便消失在小巷深處,只留下幾具屍體和瀰漫的硝煙味。
澄心堂之圍暫解,但院內外一片狼藉,數名護衛帶傷。崔靜婉急忙檢視謝芝安危:“大人,您沒事吧?”
“我沒事。”謝芝搖搖頭,目光掃過院中的火光與血跡,最後落在東南方向——那是安平郡王府所在。“嚴副使他們……不知如何了。”
幾乎話音剛落,一名渾身染血、踉蹌衝入的皇城司探子撲倒在地,嘶聲道:“大人……嚴副使……在郡王府遭伏……重傷……拼死送出此物……” 他艱難地舉起一隻緊緊攥著的手,掌心是一塊浸血的、疊好的薄紙。
崔靜婉搶上前接過,展開,正是那幅帶有“鸞鳥追日”印記的絹帛地圖拓印!只是邊角已被血汙浸染。
“嚴副使人呢?”謝芝急問。
“副使……為掩護我等攜帶拓印突圍,身中數箭……恐怕……”探子聲音哽咽,話未說完,已昏死過去。
謝芝握著那帶血的拓印,指尖冰涼。她緩緩抬頭,望向郡王府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寒與殺意。
好一個安平郡王!好一個連環殺局!
血書為餌,調出精銳探查,同時在郡王府設伏,欲滅口奪證,更派死士強攻澄心堂,行釜底抽薪之舉!若非她早有防備,澄心堂守衛得力,援兵及時,今夜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靜婉,”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立刻以此拓印為據,草擬彈劾安平郡王‘私通外邦、暗藏逆圖、陰謀作亂、襲擊朝廷命官府邸’的奏章,證據附後。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江寧陛下行在!同時,抄送留守內閣陸相及三法司!”
“再,以我的名義,傳令五城兵馬司、京營,即刻封鎖安平郡王府所有出入口,許進不許出!凡有反抗,以謀逆同黨論處,格殺勿論!但暫不捉拿郡王本人,只圍困。”
“還有,”她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將今夜澄心堂遇襲、皇城司精銳在郡王府遭伏傷亡之事,以及安平郡王涉嫌私通狄人、藏匿逆圖之嫌,擇其要者,透露給幾位與陸相交好、素有清望的御史。明日大朝,我要看到彈章如雪!”
你不是要玩陰謀陷阱嗎?那我便以堂堂正正之國法,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你最後一層偽裝,徹底撕開!看你這“庸碌”郡王,如何應對這滔天罪證與洶洶朝議!
夜色如墨,血跡未乾。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從暗處,轉向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