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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中真身

2026-04-14 作者:OK仔新屋

雨中真身

驚雷的餘韻在山谷間隆隆回蕩,漸漸低沉,終至不聞。茅舍內重歸昏暗,唯有窗外天光被濃雲遮擋後,那種沉甸甸的、暴雨將至的鉛灰色,透過窗欞,勉強勾勒出物事的輪廓。

沉默。在雷聲歇止後,這沉默便顯得格外漫長而凝重,幾乎能聽到灰塵在微弱氣流中緩緩沉降的聲音。

周淮問出了那句話,便不再言語,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沉靜而堅持,望著光影昏昧中的女子。他在等,等一個答案,一個可能顛覆他所有認知、也可能印證他最大膽猜測的答案。

謝芝靜靜地與他對視了片刻。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幽深,彷彿兩口千年古井,映不出多少外界的風雲變幻。她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慍怒,也沒有被揭穿的驚慌,甚至連一絲驚訝的漣漪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極輕、幾不可聞地,似是嘆了口氣,又似乎只是撥出了一口長久屏息後的濁氣。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靠牆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她的步伐很穩,布裙的裙裾甚至沒有過多的擺動,彷彿周淮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與問“今日天色如何”並無區別。

周淮的目光跟隨著她。只見她走到書架最深處,那裡光線最暗,幾乎看不清具體書籍。她伸出手,指尖在層層疊疊的竹簡與書卷間掠過,動作熟稔,最終停在一處,輕輕抽出了一卷以深青色帛布包裹的、看起來頗為古舊厚重的書冊。

她拿著那捲書,走回屋中,並未走向周淮,而是行至窗下小几旁。她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放在几上,然後,俯身,從幾下一個隱蔽的小抽屜裡,取出火石與火絨。

“嚓、嚓。”

細碎的火石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幾點火星濺落在火絨上,明滅不定。她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終於,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在火絨上艱難地升起,顫巍巍的,彷彿隨時會被空氣中無形的力量掐滅。

她護著那簇小火苗,湊近小几上那盞未曾點燃的油燈。燈芯被引燃,起初只是一點豆大的光,隨即緩緩穩定下來,暈開一團昏黃溫暖的光圈,勉強驅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也將她低垂的側臉,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這才直起身,卻沒有立刻去動那捲書,而是先抬起手,將披散在肩頭、頰邊的長髮,隨意地向後攏了攏,露出完整而清晰的額頭與臉頰線條。這個簡單的動作,由她做來,卻無端有種鄭重其事的意味。

做完這些,她才伸出雙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解開那深青色帛布的繫帶。帛佈散開,露出裡面書冊的真容。那不是常見的紙冊,而是更古老的、以特質絲絹製成的卷軸,邊角已有明顯的磨損與泛黃,顯然年代久遠。

她並未完全展開卷軸,只是輕輕掀開了扉頁的一角,讓那昏黃的燈光,恰好照亮其上。

然後,她側過身,抬起眼,看向一直靜立等待的周淮,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窗外漸起的風雨聲:

“陛下,請近前一觀。”

陛下。

她終於不再用“閣下”,而是直接點破了他的身份。

周淮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依言上前幾步,走到小几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被燈光照亮的扉頁一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行鐵畫銀鉤、力透絹背的題字:

“贈臥雲先生雅正永初元年春於凌雲閣”

這字跡……周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太熟悉了!這是先帝的筆跡!永初,正是先帝的年號,也是他登基後沿用至今的年號!凌雲閣,乃宮中收藏先帝重要墨寶、與親近臣子唱和詩文的禁地!這卷軸,竟是先帝御筆親題,贈與臥雲先生的!

先帝果然與臥雲先生相識,且關係匪淺!這份贈禮,足以證明“臥雲先生”確有其人,且先帝極為推崇!

周淮強壓心中激動,目光順著那行題字向下移。在題字末尾,蓋著一方硃紅小印,乃是先帝的私人閒章“克明慎獨”。這印泥顏色因年代久遠已略顯暗淡,但印紋清晰,絕非偽作。

然而,讓周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呼吸為之停滯的,並非這先帝的御筆與印章。

而是在這方先帝小印的旁邊,緊挨著,還有另一枚小小的、同樣硃紅的私印。

那印不過指甲蓋大小,印文是極古樸的篆體,在昏黃跳動的燈光下,需要凝神細辨方能看清。

周淮屏住呼吸,身體不自覺地又壓低了幾分,目光死死鎖住那枚小印。

兩個字。

筆畫清晰,佈局勻稱,帶著一種女子少見的風骨與力道。

謝芝。

轟——!!!

彷彿有更猛烈的驚雷,直接在周淮的腦海中炸開!震得他耳中嗡鳴,眼前甚至有一剎那的發黑。他猛地直起身,踉蹌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看向燈光旁靜立垂眸的女子,又猛地低頭,再次死死盯住那捲軸上並排的兩枚朱印——

先帝的“克明慎獨”。

她的“謝芝”。

“臥雲先生雅正”……“謝芝”……

先帝將卷軸贈與“臥雲先生”……卷軸上卻蓋著“謝芝”的私印……

除非……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眼前鐵證下顯得無比真實的念頭,如同掙脫枷鎖的兇獸,咆哮著沖垮了他所有的預想與懷疑!

“你……你便是……”周淮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他從未如此失態,即便是面對北境潰敗的軍報時也沒有。他伸手指著那捲軸,又指向她,指尖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臥雲先生?!”

謝芝迎著他震驚到近乎駭然的目光,緩緩地,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她的面容依舊沉靜,甚至因燈光的映照,顯出幾分近乎透明的蒼白。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周淮劇烈震盪的心神,卻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周淮心頭,“陛下所尋之‘臥雲先生’,正是在下。”

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轟然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茅舍屋頂的茅草上、窗欞上、門外的石階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巨響,瞬間淹沒了天地間一切其他聲響。狂風裹挾著雨水的腥氣,從門縫窗隙間湧入,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晃動不定,如同此刻周淮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緒。

臥雲先生……是女子。

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沉靜得近乎冷漠的年輕女子。

先帝推崇備至、視為國之秘密的隱士高人……是她。

獻上奇策、扭轉北境危局的“國士”……是她。

這一切的源頭,一切的答案,竟然如此……如此不可思議,又如此……理所當然地,呈現在他面前。

難怪她對北境瞭如指掌,對軍略信手拈來,甚至能預判蕭煜的困境,贈予那八字錦囊。因為她本就是那個層次的謀國之士!那些策略,不是來自他人的教誨,而是源於她自己的洞察與推演!

周淮站在原地,任憑狂風捲著雨絲打溼他的肩頭。他需要時間消化這過於驚人的事實。腦海中飛快閃過初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她的平靜,她的洞察,她以茶湯作圖時的從容,她贈予錦囊時的篤定……原來,那不是弟子在轉述師長的智慧,那根本就是她本人智慧的直接流露!

先帝知道嗎?先帝知道“臥雲先生”是女子嗎?從這卷軸題字和並排的印章看,先帝顯然是知道的!不僅知道,而且認可,甚至敬重!所以才會在臨終前,留下那樣的遺言!

可先帝為何從未明言?朝中為何從無一絲關於“臥雲先生”是女子的傳聞?是她刻意隱瞞?還是先帝為她遮掩?她如此年輕,又怎會擁有如此經天緯地之才?她的師承來歷?她隱居於此的真正原因?

無數新的疑問,如同窗外狂暴的雨線,密密麻麻地砸落下來,幾乎要將周淮淹沒。

他強迫自己冷靜,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仍在激盪的驚濤駭浪。目光重新聚焦在謝芝臉上,試圖從那張過分年輕平靜的面容上,找出些許端倪。

“先帝……”他開口,聲音仍有些沙啞,但已恢復了幾分帝王的沉穩,“知曉?”

“是。”謝芝的回答依舊簡潔。

“朝中無人知你身份,甚至‘臥雲先生’之名,也縹緲難尋,可是有意為之?”

“是。”

“為何?”

謝芝靜默了片刻。窗外的雨聲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油燈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動,讓那向來深不見底的眼眸,似乎也泛起了些許微瀾。但那微瀾轉瞬即逝,快得讓周淮幾乎以為是錯覺。

“女子之身,行走世間,多有不便。”她淡淡道,語氣平直,聽不出情緒,“縱有微名,若冠以‘女’字,所聞所見,便先打了折扣。世人庸碌,多以皮相斷人,以常規定是非。‘臥雲先生’,不過是個方便行走的虛名罷了。先帝仁厚,體諒難處,故代為遮掩。”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淮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深藏的無奈與疏離。因為身為女子,所以即便有驚世之才,也不得不隱於幕後,甚至要借用一個模糊性別的名號,才能讓自己的見解有機會被“聽見”。先帝的“遮掩”,與其說是愛護,不如說是一種面對世情陋規的妥協。

“那姑娘……”周淮頓了頓,改換了稱呼,語氣也帶上了更深的探究與敬意,“先生緣何居於這雲霧深山?以先生之才,若願出仕,先帝必當重用。”

謝芝的目光,從周淮臉上移開,投向了窗外狂暴的雨幕,似乎透過雨簾,看向了更遙遠的、不可知的深處。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出優美的輪廓,卻也透出一股淡淡的、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山居清淨,宜讀書,宜靜思,宜觀天下之勢。”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周淮卻莫名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更為複雜沉重的東西,“出仕與否,並非才幹足否,而是時機合否,心意定否。先帝在位時,天下承平有餘,進取不足,非大刀闊斧之時。且……”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淮,這一次,她的目光深處,似乎有某種極為銳利明亮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芝之所學,並非為了侍奉某一位帝王,或是博取一場富貴功名。”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內斂的傲氣與堅定。

周淮心絃一震。不是為了侍奉帝王,不是為了功名富貴?那她這般經世之學,是為了甚麼?只是為了“觀天下之勢”,在這深山老林裡“讀書靜思”嗎?

不。若真如此,她不會在北境危難時,對一個陌生的訪客(即便她可能猜到了他的身份)傾囊相授那等奇策。她心中有所求,有所圖,只是那目標,恐怕遠比“出仕”更為宏大,也更為……難以宣之於口。

“那先生如今,”周淮向前一步,逼近了燈光籠罩的核心,目光灼灼,不再掩飾自己的來意與招攬之心,“可覺時機已至?”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其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北境烽火雖暫熄,然狄人野心未死,邊患實未根除。朝中積弊已深,黨爭傾軋,國庫空虛,民生多艱。南方水患頻仍,吏治腐敗……此非進取之時,何為進取之時?此非大刀闊斧之機,何為大刀闊斧之機?”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隆隆雨聲中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是現狀的陳述,更是無聲的詰問與懇請。

“先帝臨終囑朕來尋先生,想必亦是看到了今日之局,非先生之才不可解。朕年少登基,德薄才鮮,然振興社稷、安定百姓之心,未嘗一日敢忘。如今內憂外患,如履薄冰,實需先生這般定國安邦之才,出山相助,共扶江山!”

他對著謝芝,這個剛剛確認為“臥雲先生”、年輕得過分卻又擁有近乎妖孽才華的女子,鄭重地,長揖一禮。

“周淮,懇請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出山助我!”

這一禮,他放下了帝王的所有矜持與身段,純粹以一個身處困境、渴求賢才的君主身份,向一位隱世的國士,發出了最誠摯的邀請。

茅舍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窗外那彷彿永無止息的、狂暴的雨聲。風雨聲將這裡隔絕成天地間一個孤立的島嶼,島嶼上,年輕的帝王向更年輕的隱士躬身求教,這一幕,充滿了某種奇異的、不真實的歷史感。

謝芝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立刻扶起周淮。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保持作揖的姿態,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有些莫測。

許久,久到周淮以為她不會回應,或者會斷然拒絕時,她終於輕輕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陛下請起。”

周淮直起身,目光依舊緊緊鎖住她。

謝芝微微側身,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視線,走到小几的另一側,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捲攤開的先帝手書,指尖在“謝芝”那枚小印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雄心裡,芝已窺見一二。”她緩緩道,目光低垂,似在斟酌詞句,“然出山之事,非同小可。芝有一問,三求,需陛下先行答覆。若陛下之答,能合芝之心意,則此番出山,或可商議。若不能……”

她抬起眼,看向周淮,那目光清澈見底,卻也冷靜得近乎嚴酷。

“則今日陛下便當從未尋到‘臥雲先生’,芝亦只是山野一村姑,陛下請回,此後不必再來。”

她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其中蘊含的決絕意味,卻讓周淮心中一凜。他知道,接下來的問答,將直接決定他能否請動這尊隱世真神,也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這個王朝未來的走向。

屋外,暴雨如注,沖刷著山林萬物,也彷彿在沖刷著這場即將開始的、關乎未來格局的對話。

“先生請問。”周淮站直身體,神色肅然,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無論她要問甚麼,他都必須給出最慎重、也最真實的回答。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謝芝看著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問,關乎陛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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