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囊破局
回京的路,在周淮感覺中,比去時縮短了大半。腦中反覆推演的,唯有那幅已消失在地面上的茶湯輿圖,和那三條如毒蛇般精準噬向敵軍要害的策略。他摒棄了所有雜念與猶疑,一回宮,甚至未及更換溼透的衣衫,便連夜秘密召見了三人。
首位是鎮北將軍蕭煜。他並非世襲勳貴,乃軍功累遷至高位,正當壯年,銳氣正盛,卻也因資歷稍淺,在朝中備受那些老將掣肘。聽聞北境敗績,他數次上書請戰,皆被主和派以“年輕冒進”駁回。周淮看中的,正是他這股銳氣與對現行戰略的不滿。
御書房內,燈燭高燃。周淮屏退左右,只留蕭煜一人。他未多言,只將默記於心的“斷糧三策”簡略道出,尤其強調了那第三條穿插“野狐嶺”後方的奇險之策。
蕭煜初聽,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似在模擬行軍路線。聽到“野狐嶺”及那條隱秘小徑時,他猛地抬頭,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精光:“陛下!此策……此策何人所作?那野狐嶺後的小徑,末將曾聽早年一退伍的老斥候醉後提及,只當是山野傳說,早已湮滅!若真存在,直插敵後,確如利刃剖腹!”
“不必問策從何來。”周淮沉聲道,目光如炬,“朕只問你,敢不敢領此軍令?率三千精銳,棄馬徒步,行此絕徑,焚敵糧倉?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你若不願,朕不怪你。”
蕭煜“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甲冑鏗鏘:“陛下信重,末將萬死不辭!與其在朝中看那幫老朽爭吵等死,不如搏此一線生機!末將願往!”
“好!”周淮扶他起身,自懷中取出那枚青色錦囊,鄭重交予蕭煜,“此番穿插,兇險異常。策言之人有囑,若你軍行至第二處,黑水河畔,心生疑竇,進退難決時,可開此囊。內中八字,或可指你明路。切記,非至疑慮最深時,不可擅開。”
蕭煜雙手接過那輕飄飄卻重如山嶽的錦囊,緊緊攥住,肅然道:“末將謹記!”
第二位是戶部尚書與工部侍郎。周淮無需他們知曉全盤計劃,只以最高密令,命戶部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向蕭煜部秘密調撥可供三千人輕裝疾行月餘的頂級乾糧、精煉火油、硫磺、攀援繩索等特種物資,並要求工部即刻召集可靠巧匠,按他口述,連夜趕製一批便於山地攀爬、潛伏的輕便器械與特種火具。兩人雖不明所以,但見皇帝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絕,知事關國運,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第三位,是皇城司指揮使。周淮命其以最隱秘渠道,向北境仍在堅守的幾位將領傳遞數道矛盾含糊的指令,並“無意”洩露朝廷正在爭論是戰是和、援軍遲遲未決的訊息,用以迷惑可能存在的敵方細作,為蕭煜的奇襲創造混亂與時間。
佈置已定,窗外天色已微明。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是一種壓抑的鉛灰色。周淮毫無睡意,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久久凝在“野狐嶺”那個不起眼的角落。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錦囊粗布的觸感,和那女子指尖微涼的溫度。
“但願……你所言非虛。”他低聲自語。
接下來的日子,在表面的混亂與爭吵中,一場致命的奇襲悄然展開。蕭煜以“巡視邊堡”為名,率三千百裡挑一的精銳,攜帶特種裝備,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朝廷上,主和派的聲浪在周淮有意無意的縱容下愈發高漲,甚至已有御史開始起草“請和條款”。北境前線,狄人攻勢愈發兇猛,鎮遠城等地頻頻告急,每一次急報傳來,都讓周淮的心揪緊一分,也讓他對山中那番對答的賭注,感到更重的壓力。
他幾乎每夜都會夢見那幅茶湯地圖,和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眸。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半月後,第一份關於“鷹回峽”的密報以最隱秘的方式傳入宮中——奇襲成功!狄人一支重要的糧隊被焚,押糧軍死傷慘重,前線狄軍糧草供應頓時吃緊,攻勢為之一滯!朝中主戰派精神稍振,主和派氣焰稍挫。
周淮暗松半口氣,但心仍高懸。他知道,最關鍵、最兇險的一步,還在後面。
又過十日,關於“黑水河”的密報送達。蕭煜部依計劃潛行至黑水河拐彎處,然而天公不作美,連日放晴,河水水位並未如預期上漲,且對岸狄軍巡邏異常頻繁,原定的“水攻”條件完全不具備。蕭煜部潛伏在河畔密林中,進退維谷。繼續前行,恐暴露行蹤,前功盡棄;等待時機,糧草有限,且拖延越久,被發現的危險越大。軍中已有人心生疑慮,士氣浮動。
密報中詳細描述了蕭煜的困境,並提到,在最為難的時刻,他屏退左右,獨自面對濤濤黑水,懷中取出那個已被體溫焐熱的青色錦囊,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咬牙扯開了繫繩。
周淮讀到此處,心跳如擂鼓。那錦囊裡,究竟是甚麼?那八個字,真能指點迷津?
密報下一頁,是蕭煜的親筆附言,字跡潦草,顯然寫於激動之時:“陛下!臣開錦囊,內素帛僅八字——‘敵巡甚密,其糧將至’。臣初時不解,然派斥候冒死抵近偵察,果見上游河道,狄人正以竹筏木排秘密轉運大批糧草,因恐我軍襲擾,故加派巡邏虛張聲勢!其糧隊不日將過黑水河!臣恍然大悟,此非天不助我,乃敵糧在途,守備自然森嚴!臣當即定計,放棄原定水攻,轉而伏擊此糧隊!三日前夜,狄人糧隊渡河之際,臣率部半渡而擊,火燒連營,焚其糧草軍械無數,殲敵千餘!黑水河畔,敵後勤再遭重創!此刻臣部已按原計劃,向野狐嶺潛行。錦囊八字,真乃神機妙算,救我全軍,破此僵局!獻策之高士,真國士也!臣,服矣!”
周淮握著這封密報,在御書房內來回疾走,胸腔被一股熾熱的氣流充盈,幾乎要長嘯出聲!成了!又成了一步!那八字箴言,看似尋常,卻精準預判了敵情變化的關鍵,將一場因條件不符而瀕臨失敗的謀劃,硬生生扭轉為另一場輝煌的勝利!這已不是簡單的料敵先機,這簡直像是……親眼看到了狄人的排程!
他對那雲霧山中女子的好奇與震撼,已達頂點。她究竟是誰?!為何對千里之外、瞬息萬變的戰局,能有如掌中觀紋般的洞察?
又是半個多月提心吊膽的等待。北境正面戰場,因糧道接連被襲,狄軍攻勢已顯疲軟,鎮遠城壓力大減。朝中主和派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連最頑固的老臣,也開始偷偷修改奏章的口風。但周淮的心,依舊懸在最後一步,也是最險的一步——“野狐嶺”。
那是一條真正的絕路。成功,則北境危局可望徹底扭轉;失敗,則蕭煜和他那三千大梁最精銳的將士,將屍骨無存,奇襲戰略也將前功盡棄。
就在周淮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漫長的等待逼瘋時,八百里加急的紅翎信使,攜著大捷的露布,狂飆入京,直衝皇城!捷報聲嘶力竭,響徹宮闕:
“北境大捷!蕭煜將軍奇兵天降,焚狄人野狐嶺糧倉馬場!敵後勤盡毀,已倉皇后撤!鎮遠城圍解!北境危局已破!大捷!陛下萬歲!”
“萬歲”的聲浪,瞬間從皇城席捲整個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歡呼震天。壓抑了數月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狂喜衝得七零八落。
朝堂之上,周淮力排眾議、啟用蕭煜、暗中支援奇襲的決策,被捧為“聖心獨運”、“英明果決”。主和派面如土色,噤若寒蟬。主戰派揚眉吐氣,歌頌陛下聖明。
然而,站在歡呼的群臣之前,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周淮的心中,卻一片奇異的清明。沒有多少狂喜,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如釋重負的虛脫,以及,對那山中女子愈發濃重、幾乎化為實質的探究與渴望。
這扭轉國運的大捷,這滿朝文武的讚頌,這京城萬民的歡呼……其真正的源頭,不在金鑾殿,不在前線戰場,而在那雲霧深山,一棟簡陋的茅舍中,一個素衣女子以茶湯繪就的地圖上,在她冷靜近乎殘酷的寥寥數語中,在她那裝著八個字、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青色錦囊裡。
捷報傳來當夜,周淮再次秘密出宮。這次,他未帶侍衛,只一人一騎,披著濃重的夜色,再次踏上了前往雲霧山的官道。
他沒有穿那日略顯華貴的常服,只著最普通的青布衣衫,像個尋常的訪客或書生。心中翻騰著無數疑問,最終匯成最強烈的執念:
她,到底是不是臥雲先生?
若她是,為何是女子?為何如此年輕?先帝可知?若她不是,那真正的臥雲先生何在?能教出如此弟子,本人又該是何等驚世駭俗?
還有,她贈錦囊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究竟是甚麼?
山風凜冽,吹散白日的暑氣,也吹得他心緒紛亂。接近那熟悉的竹籬茅舍時,天際隱隱有悶雷滾動,濃雲自遠山翻卷而來,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至。
周淮下馬,將馬拴在遠處林中,獨自走近。茅舍內沒有燈光,一片漆黑寂靜,與上次來時屋內透出的昏黃暖光截然不同。她不在?還是已歇下?
他站在竹扉外,猶豫片刻。雷聲漸近,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終於,他抬手,叩響了竹扉。
“篤、篤、篤。”
聲音在空曠的山野和漸起的風聲中,顯得有些孤單。
裡面許久沒有回應。就在周淮以為無人,準備明日再來時,“吱呀”一聲,竹扉從內拉開。
依舊是她。仍是一身素淡的布裙,長髮未綰,披散在肩頭,襯得臉龐在即將到來的暴雨前的暗沉天光下,愈發白皙清透。她手裡握著一卷書,似是方才就在黑暗中閱讀。看到周淮,她眼中並無意外,彷彿早知他會來,只微微側身,讓開門口。
“雨將至,進來吧。”她的聲音比上次,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疲憊。
周淮邁步進入。屋內陳設依舊,只是窗下小几上,那副殘局已被收起,換上了一盞未曾點燃的油燈。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類似於陳年書卷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她走到泥爐邊,爐火已熄。她似乎不打算重新生火烹茶,只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靜靜地看著周淮,等他開口。
周淮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他不再掩飾身份,也不再迂迴試探,目光如電,直視著她沉靜的眼眸,一字一句問道:
“北境大捷,全依姑娘之策。蕭將軍錦囊中的八字,更是神機妙算,扭轉戰局。姑娘大才,周淮……佩服萬分,亦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然,淮心中有一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今日冒昧再訪,只求姑娘實言相告——”
窗外,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濃雲,瞬間照亮茅舍內簡陋的陳設,也照亮了兩人對視的面容。緊跟著,驚雷炸響,震得竹扉微微顫動。
在這天地之威的轟鳴背景中,周淮清晰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心中數月的問題:
“姑娘與那‘臥雲先生’,究竟……是何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