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相看
另一邊, 孫紅梅帶著弟弟妹妹,到了東壽村,一戶用山石砌的石屋子前, 就朝裡面一個年紀不過三十歲, 但樣貌看起來已經過了四十的女人說話。
這女人就是她的堂姐,孫大花, 她背上揹著一個奶娃娃, 左右手各牽著個孩子,背後還站了兩個稍微大點的孩子,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憊。
她從津市旁邊一個小縣城, 坐老遠的車來首都, 給孫紅梅介紹相親物件,也要把這一群孩子都帶過來,孫紅梅覺得這個遠房堂姐既辛苦, 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
不過她沒往心裡細想,只是開口問:“二姐, 你咋帶這麼多娃過來, 你給我介紹的男同志在哪呢?”
“這不是你姐夫要上班, 你大嬸兒他們忙在地裡幹活,沒人幫我看孩子嘛, 我只能自己帶過來。哪像你,在副食店裡當售貨員,吃著商品糧,穿著新衣服,日子比我過得好哪裡去了。”孫大花見到孫紅梅,就上前去拉扯孫紅梅穿的衣服,眼神裡是止不住的羨慕和嫉妒。
當然, 她也沒廢話,開門見山道:“我給你介紹的男同志,人家早來了,是你來晚了,人家等得不耐煩,到後面的小樹林溜彎去了。人家好歹是個幹事,是幹部編制,你就是個售貨員,沒甚麼文化,你一會兒見到人家,別胡言亂語,儘量少說話,人家說甚麼,你應個聲兒就行了。只要那男同志對你沒意見,這事兒保管就成了,明白嗎?”
孫紅梅狐疑,那男同志得長多俊,她這個遠房堂姐才有這麼大的把握,保管讓他們兩人成啊。
“二姐,我姐也就遲半個小時來,也沒遲到多久吧,那男同志多等半個小時都沒耐心,他是真心實意想跟我姐相親的嗎?”站在孫紅梅身邊的孫耀宗皺著眉頭問。
孫大花這才看到孫念娣姐弟倆,沒好氣地說孫紅梅,“你咋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兒過來?這要是讓那男同志見到了,指定不高興,說不定會推了你這樁事兒,你可真是糊塗!一會兒你去小樹林,可不能帶他們一起去,省得壞你們倆的好事。我可是為了你,隱瞞了你有那麼多妹妹弟弟的事情,只說你家人口有點多。那個男同志可是姐給你找得天大的好姻緣,你可別辜負了姐的一片心意!”
“二姐,話不能這麼說,不管那男同志長得有多俊,家世有多好,是不是幹部,他要對我妹妹弟弟,我的家人不好,看不起我家。他再好,我也不會跟他處物件,更不會嫁給他。”孫紅梅義正嚴詞地說。
孫大花牙疼地看著她們姐弟三人,很嫌棄道:“得了吧,就你家裡的條件,你都二十五歲了,翻年你就二十六歲了,都是老姑娘了。你再不嫁出去,那就真的得在家裡呆一輩子,平白讓你父母被人家笑話,你妹妹弟弟也抬不起頭來,日後說婚事,一個比一個困難。有些地方,你該裝就得裝,該隱瞞就得隱瞞,要是惹人家男方不高興,轉頭就走了,錯過這麼個好男人,你就後悔去吧!”
好嘛,她這麼一說,孫紅梅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畢竟她只讀過兩年的小學,沒啥見識文化,又一直受重男輕女的家庭思想迫害,覺得自己就是個賠錢貨,都二十五歲的年紀,是老姑娘,再不嫁,就真沒人要了。
想了想,她對孫念娣姐弟倆說:“你倆就在這裡等我,我跟大花姐去那小樹林相看那個男同志怎麼樣。要是對方長得不錯,又跟我合的來,我就跟他處處,要是合不來,咱們就直接走人。”
小樹林離孫大花丈夫遠房表姐家不遠,站在地坎邊,就能看到小樹林裡面的場景,要是那男同志想耍流氓,也能看到清清楚楚,可以向周圍的鄰居求t助。
孫念娣想著應該沒啥大問題,就把自己弟弟給拉住,別去給大姐搗亂。
孫大花讓孫念娣幫忙照顧她的孩子,轉頭領著孫紅梅走到那個樹林裡,對著站在一顆白楊樹下,無聊踹土玩,長得高高瘦瘦,模樣長得挺俊的男同志說:“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那位幹事,你看看,長得如何,是不是很俊?”
孫念娣來之前,其實對孫大花介紹的人不抱甚麼希望,畢竟這年頭做媒的人,總喜歡把對方誇大,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實際人長得不咋滴,還一堆缺點和毛病。
而且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嘛,在別人眼裡,她就是嫁不出去,有毛病的老閨女。年輕點,長得俊一點的男同志都看不上她。
媒婆、甚至她媽給她介紹的物件,都是鰥夫、二婚頭之類的物件,要麼就是窮的要飯,想娶她,讓她接濟他們一家子的窮小子。
沒想到孫大花真給她介紹了一名長得英俊,身板不錯,穿得衣服都是簇新幹淨的男同志。
孫紅梅看到那男同志的第一眼就心動不已,臉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羞得想轉身就跑。
她這個表現,在這個艱苦樸素的年代,算是典型的女同志們害羞的表現。
孫大花心知事情成了一半,領著她走到那個男同志面前,笑著介紹起孫紅梅道:“小吳同志,這就是我給你介紹的物件,我遠房的表妹孫招娣,在機械廠裡的副食店做售貨員呢。”
“你好孫同志,很高興認識你。”小吳同志上下打量孫招娣一眼,很客氣跟她握了一個手,面帶笑容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我今天來得急,沒給你帶甚麼禮物,要是你不嫌棄地話,我去村裡的供銷社,給你買點糕點給你吃?”
人家一見面就要給自己買糕點吃,孫紅梅哪能讓他人家花錢呢,紅著臉說:“買糕點就不用了,吳同志,你要是覺得咱倆合適的話,咱們就直接處物件,不用買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給我,我家裡不缺這個。”
她家是不缺糕點吃的,但是那些糕點,都是留給她弟弟吃的,她跟妹妹們卻是吃不上一兩塊兒。
說這話,也是下意識地,想隱瞞自己家裡兄弟姐妹多的事情,因為她是真不想錯過這麼英俊的男人。
小吳同志卻是很識大體的道:“咱倆第一次見面,我不給你買點東西,總覺得過意不去。你要是不喜歡吃糕點,我也可以給你買別的東西,比如頭繩啥的,你喜歡就行。”說著,非要領著孫紅梅往村頭的供銷社裡去買東西。
孫大花就拉著孫紅梅,在她耳邊嘀咕,“你還猶豫個啥呀,人小吳同志願意給你買東西,那就是看上你了。你再在這裡扭扭捏捏的,不給人家面子,把人家給氣走了,你上哪去找這麼俊,又捨得給你花錢的小夥兒處物件去?趕緊跟著他去吧!”
孫紅梅一聽,是這麼個理兒,心裡既歡喜,又害羞,扭扭捏捏地跟著小吳同志到村頭的供銷社去買東西去了。
很快,小吳同志買了半斤桃酥,半斤水果糖,遞到孫紅梅手裡,跟著孫紅梅又回來,分給孫大花的孩子和孫念娣、孫耀宗姐弟倆吃。
小吳同志對孫紅梅說:“孫同志,要不咱們倆人去溝渠邊走走,單獨聊聊,增加對彼此的瞭解?”
孫紅梅看向自己的弟弟妹妹,詢問他們倆的意見,“你們覺得小吳同志如何?我該不該跟他去單獨走走?”
孫念娣姐弟倆吃著糖果和桃酥,孫念娣說:“我覺得這位吳同志挺好的,長得俊,又捨得花錢買東西給咱們吃,大姐你跟他去吧,多相處相處。”
孫耀宗覺得不對勁兒,“這麼好的男同志,為啥就看中你了大姐。他該不會是那方便不行,故意騙你的吧?”
“胡說八道些甚麼,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孫紅梅伸手戳了戳孫耀宗的腦門,“你的腦袋瓜子整天都裝的是甚麼,書讀哪去了?就會亂猜人。”
她決定跟小吳同志單獨逛逛,臨走前特意囑咐弟弟妹妹,“你倆別跟著我來啊,別壞我好事!”
於是兩人一去就是一個小時,眼看日上中梢,孫紅梅也沒有回來,孫耀宗急了,要去找孫紅梅的時候,孫紅梅紅著臉回來了,卻沒看到小吳同志的身影。
面對孫耀宗疑惑的目光,孫大花對孫紅梅說:“行了,就這小吳同志了吧,人家對你挺滿意的,說你挺適合做他媳婦兒的。但是吧,人家有個要求,人家不處物件,看上眼了,就想直接結婚。你要是想跟他在一起,你就得儘早跟他結婚,最好在這一個星期裡,就把事兒給辦了。你先嫁到他嫁去,他再給你家補彩禮。”
孫紅梅情緒激動道:“他怎麼看上我了啊?那他剛才跟我遛彎的時候,咋不跟我說呢?”
“這不是人家家裡的老太爺快不行了,著急找個孫媳婦兒娶過去沖喜,人家不好當面跟你說嘛。”
孫大花拉著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說:“人家好歹是個幹事,又是個高中生,長得又俊,家裡條件也不錯。要不是著急找媳婦,哪能輪到你啊,人家那條件,想娶啥樣的姑娘沒有。就是他家最近為了給家裡的老太爺治病,暫時拿不出那麼多錢出來做彩禮。不過人家說了,等你嫁過去以後,指定不會虧待你,等他們把家裡的饑荒都補上了,指定會給你豐厚的彩禮錢,讓你帶著彩禮風風光光回孃家,孝敬你爸媽去。”
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對孫紅梅說:“姐給你介紹了這門好婚事,你可要記得姐的好。回頭你嫁給小吳同志,過上了好日子,拿到了彩禮,可要記得給姐封一個大紅包。你要是覺得好,按照小吳同志說得,一個星期後,姐來接你,送你到小吳家裡去,你們直接領證,然後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你覺得如何?”
孫紅梅原本還有點猶猶豫豫,聽到孫大花要拿媒婆錢的話兒,頓時下定決心,“二姐,我要跟小吳同志真成了,我一定給你封個大紅包。”
“這還差不多。”孫大花滿意道:“你要嫁給小吳同志,他家暫時拿不出彩禮錢給你的事兒,你可別給你爸媽說。就你爸媽那重男輕女的樣兒,要知道你沒拿彩禮就嫁過去,指定會阻攔你。他們都耽擱你十年嫁娶時間了,再耽擱下去,你真想留在家裡做一輩子的老姑娘,一直伺候你的弟弟妹妹嗎?一個星期後,你就收拾幾件衣服,悄悄地跟我一起走。等你嫁到吳家去後,生米煮成熟飯,你再回到孃家,給你爸媽一大筆彩禮錢,他們想罵你,看在錢的份上,也得忍一忍。”
孫紅梅腦海裡浮現出,被小吳同志壓在床上,這樣那樣的旖旎畫面,羞得小臉通紅,直直點頭,“姐,我知道了,我等你的訊息。”
孫大花又跟她說了幾句閒話,就叫上自己的孩子,轉頭走了。
回去的路途中,孫念娣悄悄問弟弟:“耀宗,你還記得祝主任跟咱們說的話嗎?你說咱們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兒告訴祝主任?”
孫耀宗也跟她咬耳朵,“我覺得還是跟祝主任說一聲的好,祝主任不是跟咱姐挺要好的嗎?咱姐的婚事,要是她能出個主意,咱姐準不會嫁錯人。”
孫念娣猶豫了一下道:“可是大姐剛才讓咱們,不要把她今天相看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呢。”
孫耀宗忍不住說:“那大花姐一看就不安好心,那個小吳同志壓根就沒看上我們大姐,就她們在這裡一頭熱。要那小吳同志真看上咱姐了,怎麼可能不先給彩禮錢,就讓咱姐先嫁過去,他分明有問題!
現在咱大姐不知道被大花姐灌了甚麼迷糊湯,一心想嫁過去,我跟你說的話她都不聽。我們要告訴爸媽,爸媽拆了她的‘好婚姻’,她指定能恨死咱倆。
你也不想讓大姐恨我們,從此對咱們不聞不問,做個陌生人吧。咱們還是去找祝主任說的好,說不定祝主任勸說大姐的話,她能聽進去呢。”
要說孫耀宗,出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又是家裡唯一的兒子,被父母一直捧著寵著,該被慣壞了,變得又蠢又自私又壞,完全把幾個姐姐當成丫鬟保姆使喚才對。
事實上在孫耀宗讀小學之前,他的確如此,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轉機就是他讀書認t字後,他有一個好的女班主任,是讀過大學,又去別的城市遊學過,一個思想十分前衛開放的優秀女性。
見到他對幾個姐姐的所作所為後,班主任開始針對性跟他講男女平等,他的行為不對,他的父母不對,他的姐姐有多難等等。
一開始他壓根聽不進去,還嫌她囉嗦,沒少在班上搞事惹事,給那老師新增無數麻煩。
直到有一次,他被馮聰,還有一幫壞孩子聯手欺負,說他靠女人吃軟飯,靠吸血姐姐們的血長大,他被打得鼻青臉腫之際,他的幾個姐姐來找他保護他,他的班主任也來給他討公道。
事後他還被馮聰那幫壞小子嘲笑,說他是廢物,是個靠女人生活的軟蛋,他才醍醐灌醒,像開了靈智似的,覺得不能再欺負姐姐們,聽從父母的指揮安排,渾渾噩噩當個二世子。這才漸漸改變思想,對幾個姐姐尊重起來,不心安理得的享受她們及父母的付出了。
也正因為他漸漸聰慧起來,有自己的主意,能明辨是非,替幾個姐姐說話,為她們做事,他的姐姐們才越來越喜歡他,對他越加的愛護。
孫念娣想想是這麼個理兒,跟著大姐回到廠裡以後,趁大姐在家裡做飯的空擋,就跟孫耀宗偷偷跑到幹部大院門前,向守在門口的衛兵傳說明身份緣由,進到大院裡,跟祝馨說了這件事情。
祝馨聽完表示自己知道了,讓孫念娣姐弟倆留意孫紅梅的一舉一動,如果孫紅梅外出,要去吳家,一定要提前給她報信,她來阻攔孫紅梅。
但是在此之前,不要告訴孫紅梅,免得孫紅梅不高興。
孫念娣姐弟倆雖然不明白她為甚麼不直接去勸阻她們大姐,但是祝馨在他們兩人的眼裡,是個很厲害的大幹部,覺得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倒沒有詢問,乖乖應下,被祝馨一人塞了一把糖果,乖乖地走了。
他們走後,邵晏樞問祝馨:“你為甚麼不直接去勸阻孫招娣同志,三思後行?”
祝馨喝著自己沖泡的咖啡說:“孫招娣改名叫孫紅梅了,你別老叫她那個名字,讓她聽見了,多傷心。她被她爸媽耽誤太久,一直沒處過物件,也沒怎麼相親,心裡恨嫁的很。
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合她心意的男同志,不管對方是否有隱疾、家裡有坑,又或者要把她拐賣,她一顆心都撲到那個男同志身上。我要是去勸阻她,可能會適得其反,覺得我就是不想讓她嫁出去,見不得她過上好日子,可能跟我鬧掰。
人一旦陷入某個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裡,就算是十頭牛也拉不出來,她是聽不進任何人勸的。
只有在她吃了苦頭後,她才會恍然大悟,當初勸解她的人是對的。
如果孫紅梅的遠方堂姐介紹的那個男同志不好,或者要拐賣她,我只需要遠遠地跟著她,在她陷入火坑的時候,救她於水火之中,她才會明白自己被人騙了,這可比苦口婆心一直勸解她有用。”
“如果孫紅梅沒有去戶籍所在的派出所改名字,那她一直就叫孫招娣,哪怕她自己說改了名字,那也沒用。你認為孫招娣、不,孫紅梅會被人拐騙?”邵晏樞也喝著咖啡說。
今天一家三口都在休週末,他跟自己的母親哪怕休息,也會在家裡處理一些日常的工作。
祝馨為了給他們娘倆提神,專門用晏曼如託人從港城那邊帶過來的高檔咖啡,炒制研磨,沖泡成了三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給他們娘倆喝。
還別說,祝馨衝研磨沖泡的咖啡味道是真不錯,喝起來香濃沒有焦糊味,放上兩顆放糖,一點純牛奶,又完美綜合了咖啡豆特有的苦味,喝起來跟他在國外的咖啡廳裡喝得咖啡差不多,十分絲滑。
祝馨說:“我只是猜測,並沒有下定論,如果對方真的是衝著賣柺孫紅梅來得,那必然有一個產業,涉及孫紅梅那個堂姐一幫人。
我得看情況再找孫紅梅,如果真的是拐賣,我還得提前找到人民報社的費記者,叫他跟我一起去抓人柺子,讓他近距離地給我拍個抓捕現場的照片。寫個報道,讓我再上一次報紙頭版,讓全國人民再次見證我的光榮事蹟。
到那時候,要是有人想給我的工作添堵,也得比我更厲害,更為人民服務才行。”
邵晏樞喝咖啡的手一頓,“如果真的是拐賣,涉及多人參與,那對方的團伙肯定是有備而來,你帶著費記者,單槍匹馬地去救人,十分危險。我建議你到時候帶上保衛科幾位身手敏捷的同志,一起跟著去。一旦事情屬實,這可是一樁大案子,是要移交給公安部的同志們立案的。”
祝馨點點頭,“我心裡有數。”
畢竟距離孫紅梅要偷偷摸摸嫁去吳家還早呢,在那之前,祝馨該幹嘛就幹嘛。
這天一大早,祝馨又要開會。
倒不是她想開會,而這個時代的工廠單位就是如此,整天為了一點屁大的事情,天天開會,天天吵吵,沒完沒了,她心裡也煩的不行。
今天開會,是給各個車間部門的正副主任,及車間裡的組長們開會的。
他們集體投訴:“祝主任,最近黎主任,一直帶著你們革委會的人,整天在車間對我們進行調查,還跑到家屬區裡挨家挨戶的做調查,把咱們家裡查個底朝天,跟要批判咱們,抄家似的,搞得咱們家宅不寧。我們明明是咱們光榮的無產階級革命,很多人都是赤農成份,咱們啥事兒都沒做過,革委會的同志們為甚麼總是再三來調查咱們得成份,這是想把咱們都批D下放?”
“同志們不要生氣,也不要緊張,這是咱們革委會正常的工作流程,你們習慣就好。”祝馨很淡定的說:“你們想啊,別的大廠的革委會,想鬥誰,可不會提前調查誰的成份背景,那都是根據他們平時的所作所為,思想彙報,想鬥就拉綁去廣場批D了。
哪像咱們廠裡的革委會,再三調查大家的成份,看大家平時的言論和行為是不是無心之失,又或者被人陷害,才進行批D。
咱們廠的批判工作,在我跟黎主任的帶領下,一直是懷柔政策,不想誤傷無辜之人嘛。
要是大家夥兒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讓你們配合調查工作,你們都不配合。
那我合理懷疑,拒絕配合調查的,要麼是反、革、命壞分子,要麼就是隱藏在我們廠裡的間諜、特務!
我們革委會有權將不配合工作的人員盡數抓起來,嚴加拷打,狠狠批判!你們可樂意?”
那些提話頭的人,頓時沒話了,因為祝馨說得每一句話,他們都沒辦法反駁。
的確,別的大廠,比如鋼廠,裡面的革委會,鬥得那叫一個死去活來,相當慘烈。他們可不會像機械廠這樣,講究文鬥,事先調查再做定論。
鋼廠因為都是幹體力活,打鐵鍊鋼的男工人居多,他們不服氣,就會進行反擊,因此鋼廠的革委會向來都是武鬥,用武力鎮壓鋼廠的工人。
鋼廠最開始搞P斗的時候,鬧出不少人命,還出動了軍隊進行壓制,鋼廠才漸漸安靜下來。
對比之下,機械廠一直搞懷柔政策的文鬥,可就比鋼廠和其他大廠安全很多。
至少在祝馨和黎厭兩個人上任機械廠的革委會主任以來,這兩人批D的人員,那都是真真實實地,成分不好,思想和行為都具有明顯資修風氣及反、革、命舉動,才被下放的,這兩位主任,可沒錯批亂批過任何人。
想到這裡,大家夥兒對近來黎厭帶著革委會的人,到家屬區查房的怨言少了許多,紛紛說起工作上的事情來。
祝馨成功替黎厭等人調查內奸的事情遮掩了一波,在心裡冷哼,看來是有人心虛了,才會唆使這幫車間大小領導來她面前說調查的事情,企圖矇混過關。
難道,那幫倒賣器械的內奸,就在這些人群中,又或者,他們還有某些器械,沒倒賣出去,藏在了家屬區裡,才會如此狗急跳牆,鋌而走險?
祝馨不動聲色地觀察在場所有人的表情與動作,把可疑的人員名字默默記在心裡。
開完會後,她就去找黎厭,把自己的想法及記住的人員跟黎厭說了一遍,讓他派人著重查查這幾人的日常行徑,跟誰經常走動,以及他們家裡的成員是否有甚麼異動等等。
她雖然t被邵晏樞禁止參與調查廠裡內部人員倒賣器械、通匪之事,但不代表,她不知道這些事情。
因為黎厭和邵晏樞就沒打算隱瞞她,時不時就要在她面前說說這件事的動向,還要她出謀劃策。
因此她對這件事情的發展方向,還是有一定的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