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偷糧
第二日一大早, 天還沒亮,外面就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吹哨聲。
邵晏樞聽到聲音,直接翻身起床。
祝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看到邵晏樞起床的身影, 迷迷瞪瞪問:“甚麼聲音,怎麼這麼吵?”
“這是三江農場, 提醒勞改犯起床, 準備幹活的聲音。”邵晏樞費勁地扣著衣釦說。
“哦......”祝馨這才想起來,她已經跟著邵晏樞下放到三江農場了。
炕床太小,昨晚一家三口睡在一起, 萬里像自帶雷達似的, 總往她身上貼,邵晏樞好像怕冷,也跟著貼過來, 父子倆人把她擠在牆角的位置動彈不得了,她醒過來, 感覺渾身骨頭都像散架似的, 累得慌, 伸手舒展了一下筋骨,這才緩過來。
簡單的洗漱之後, 祝馨依舊不想做早飯,去隔壁使喚祝和平:“老弟,我昨晚沒睡好,做早飯的事情你看著辦吧,別太難吃就行,順便燒點乾淨的開水,一會兒我要給萬里衝奶粉。”
“大姐, 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奴僕,我好歹是個光榮的紅小兵,走哪都被人客氣招待著,怎麼到你這裡,就天天被你使喚。”祝和平頂著個雞窩頭,不情不願。
她姐昨晚沒睡好,他昨晚更沒睡好,昨晚他跟李書記等人睡在一個不大的炕床,六七個人蓋一床爛被子,你爭我搶的,他搶不過,直接凍了一宿。
炕上還有人打呼嚕、磨牙、不停放屁,更要命的是,有倆幹部嘴特臭,又睡在他的左右兩側,他左右翻身都聞到一股牙臭味兒,臭的他氣都喘不過來。
這一晚,他壓根就沒睡好。
祝馨叉腰:“咋滴,我不該使喚你幹活呀,你像萬里那麼大點的時候,是誰給你洗衣做飯,給你換洗屎尿片子,給你擦屁股的?咱爸媽一天到黑都在地裡忙活,壓根就沒時間帶你,就把你交給我帶。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帶大,我等於是你半個母親,我讓你乾點活你就不樂意了,你是不是皮子癢了,欠收拾?!”
自古弟弟怕姐姐,不僅僅是因為姐姐從小對弟弟如母親一樣照顧,還因為姐姐從小一言不合就用血脈壓制,揍的弟弟找不著北。
祝和平從小就怕他大姐,大姐一發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拎著米和幾個紅薯,灰溜溜地去廚房熬紅薯稀飯了,心下打定主意,等吃過早飯,他就開溜。
祝馨轉頭給萬里換了尿片子,抱著他去距離他們所住屋子大約一百米左右的旱廁上茅坑。
出了門,祝馨看見邵晏樞,居然拿著馬成給得半舊洗臉盆,坐在輪椅上,費力地洗著萬里的屎尿片子。
祝馨抱著萬里湊過去,“喲,這是刮甚麼風啊,讓我眼花了吧,我居然看見咱家t的老邵同志,在給孩子屎尿片子。你在抽甚麼風?莫不是怕等下完不成勞動,故意洗屎尿片子,討我歡心,讓我一會兒幫你幹活吧?”
邵晏樞把洗好的屎尿片子撈起來,憋著一口氣,將盆子裡的髒水倒掉,喘一氣,回頭道:“小祝,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我是那種逃避勞動的人嗎。昨晚萬里尿在褲兜裡兩次,滾燙的尿把我褲子都尿溼了,你都不知道,一直呼呼大睡,我只能給他換完尿布,今天一大早起來洗。”
他說到這裡,臉色嚴肅地看著祝馨道:“小祝同志,我得批評你兩句,你作為我的妻子,萬里的母親,你在做家務,照顧我們父子的事情,明顯不負責。昨天下放到今天,萬里攢下一堆屎尿片,你都沒洗,放在屋子的角落裡,臭的我一晚上就沒睡好。萬里半夜流尿了,你也不知道,這跟你在邵家那勤快能幹的模樣,完全不相符合,我現在合理懷疑,你欺騙了我母親。”
祝馨將掙扎著要下地的萬里,放在地上,一隻手拎著他的後頸衣服,讓他原地轉圈走,她沒好氣地翻邵晏樞一個白眼:“啥叫欺騙,老邵同志,請你記住,我在嫁給你之前,是你們家的保姆,收了你們家的工資,作為工作職責,我自然會把洗衣做飯,照顧你們父子之類的工作,做到無微不至,叫僱主滿意,我那是敬業。
現在,我嫁給了你,我是你的妻子,是萬里的母親,洗衣做飯之類的活計變成了家務活,作為家裡的成員,你應該,也必須分擔家務活。
我是萬里的母親沒錯,但你別忘了,我只是後媽,不是萬里的親媽,我今年才19歲,我還是個黃瓜大閨女呢,我自己都沒生過孩子,當過媽,我不可能像別的母親那樣,對萬里事事周到。
我昨天坐車累了一整天,我偷點懶,不洗萬里尿布怎麼了?我睡著了,不知道他尿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作為我的丈夫,你難道不應該學著西方的男士,處處體貼我,包容我,把該乾的家務活兒都給幹了,而不是在這洗了幾張屎尿片子,就否定我的功勞。
老邵同志,你要不改改你的想法,也學著別的男人搞大男子主義,那咱倆還是趁早離婚,早點掰扯分開,各過各的日子去吧。”
邵晏樞被她罵得狗血淋頭,啞口無言,眼睜睜地看著她抱著萬里,氣哼哼地往公用旱廁方向走去。
楊愛琴老早就在屋裡,聽到邵晏樞兩口子吵架的聲音,她從屋裡理著頭髮出來,稀罕地喲了一聲道:“邵工,稀奇啊,你個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工程師,居然也有給孩子屎尿片的一天。
要我說啊,女人都是感性的動物,你事情做都做了,非得學著我家老李他們,在小祝面前犯賤說那些話惹她生氣做甚麼,你默默做完就不行了。
你只要做了家務,不管你做啥,女人心裡都清楚著呢。”
曾蓉也走出來說:“是啊邵工,不是我說你,你再是咱們機械廠的總工程師,組織如何看中你,你到底是個活生生的人,也要吃飯拉屎在家生活,小祝不是組織介紹給你的,是你母親給你挑選的妻子。
小祝可沒有組織上介紹給你的那些女同志的絕悟,她比我大閨女還小一歲呢,還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年紀,你總不能讓你的妻子,一直圍著你團團轉,啥活兒都做了吧。那樣的話,你幹啥娶她呢,你直接娶組織介紹給你的女同志不就好了嗎?
說到底,你還是貪圖小祝年輕,貪圖她的美貌,你享受了人家的大好青春年華,你還想在家裡當大爺,那多少不合適吧?”
另一名錢主任的愛人,也說:“楊會長、曾科長說得對,邵工,小祝還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大閨女,你已經三十一歲,你倆老夫少妻,很多事情得慢慢來,慢慢磨合。
你得教她為人處世,你也得承擔起一個做丈夫的責任,家裡該做的活兒就得做,那樣才討女人歡喜,小祝才能跟你死心塌地的過日子。
就拿我家老錢來說,你們別看他平時胖胖的,倆手一甩,啥都不幹,其實在家裡,他沒少洗碗刷鍋呢。
就衝他這勤快勁兒,我就樂意跟他過日子,不然就他那長得跟癩蛤蟆似的樣兒,誰樂意跟他過。”
三個女人,對著邵晏樞一陣苦口婆心勸說,都是看祝馨年紀小,平時在大院裡,見著她們和其他大院的家屬,都是一口一個嬸兒或者尊敬的稱呼職位,整天對她們笑臉咪咪,沒心沒肺的樣子,時不時還搭把手,幫她們乾點活兒,是一個熱心腸的小姑娘。
加上祝馨長了一張罕見的沒有攻擊性的漂亮面孔,一副鄰家姑娘的親和長相,三個女兒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閨女似的,對她自然產生好感,有護犢子情緒。
在她們看來,邵晏樞固然各方面都很優秀,祝馨一個鄉下丫頭能嫁給他,也是她的福氣。
可是兩人年齡懸殊也太大了,邵晏樞明顯就是老牛吃嫩草,還不多體恤著祝馨一點,她們免不了站在祝馨這邊,替祝馨說話。
邵晏樞被她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臉色漲紅,無力反駁。
他只是想跟祝馨說,以後萬里屙了尿了的屎尿片子,別積攢在屋裡,腌臢的慌,也臭的不行,要及時的清洗,要是祝馨不願意清洗,他也會自己去洗。
因為他的潔癖症,讓他看不得屋裡髒兮兮,臭烘烘的一片,有腌臢的東西,要是沒人清洗處理,他必然要自己洗了,心裡才舒坦。
怎麼祝馨就誤會他,不體恤她,楊愛琴等人也對他這一番說話,搞得他好像做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讓他頭一次懷疑,他除了工作,好像在生活上,是個廢物。
他晾曬好尿片,正打算去找祝馨,主動認個錯,把誤會解開,免得隔夜成仇時,忽然聽見東方向的廚房裡傳來一陣動靜。
祝和平的聲音傳來:“他孃的,你是哪個地方下放的糟老頭子?居然敢搶你紅兵爺爺的飯吃,你給小爺吐出來,那是小爺的早飯!”
廚房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摔打聲,間夾雜著幾個老氣橫秋的驚歎聲,還有一個老者痛嚎的聲音。
很快,一個端著有殘缺缺口,裝了半碗紅薯粥的五十來歲老頭飛跑出來。
他頭髮花白,身形乾瘦,肚子卻挺大,穿著一件又髒又爛的衣服,乾瘦的手掌一直抓著碗裡的稀飯、紅薯塊往嘴裡塞,像是幾輩子都沒過東西那樣狼吞虎嚥。
彼時李書記他們都起來了,聽見動靜,紛紛出門檢視。
眼見站在路邊,牽著萬里一步步走路的祝馨要被那個老頭撞倒,邵晏樞急得輪椅都不坐了,想跑過去把他們娘倆拉開。
就在這個時候,那老頭及時停住腳,把最後一口粥吃完,手中的碗,啪的一下扔向祝和平的方向,調頭往另一個方向跑,邊跑邊喊:“你個小兔崽子,你爺爺我幹革命的時候,你老孃怕是還沒出生呢,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兔崽子,在你爺爺面前裝甚麼大爺!老子我就吃你的飯怎麼了,那是抬舉你!”
他轉身要跑,卻被李書記等人眼疾手快地衝過來,一把將他抓住。
邵晏樞也拄著一根棍子,腳步匆匆來到他面前,看到他的臉,頓時驚訝喊道:“老師,你怎麼在這裡?”
老頭本來還要掙扎,還要跑,聽到聲音,抬頭看向叫他的人,俊美的容貌,慘白的膚色,乾瘦的身形,哪怕比記憶中的人瘦了很多很多,老頭還是一下認出了他,“晏樞,你怎麼在這裡?不對,你不是成了植物人,你甦醒啦?”
這人是某工業大學的教授,名叫鄭毅,建國後在蘇聯那邊進修過,曾經入伍參過軍,打過日本鬼子,但是他參得是國軍,儘管後來投誠到紅軍隊伍,又棄武從文,到大學當過教授,教學生器械專業課程。
可到了去年大運動一起,他留蘇經歷,國軍隊伍出身,又是大學教授,文化知識分子,三重敏感身份,他有再多的人脈背景都保不住他,於是他成為第一批被紅兵小將批D下放,到三江農場的下九流份子。
他曾經在蘇聯進修的時候,擔任蘇聯某大學的中文系教授,邵晏樞留蘇之時,在那個學校讀書,頗受他的照顧。
異國他鄉,兩個華國人惺惺相惜,哪怕後來各自奔赴他鄉,也一直有在聯絡。
鄭毅並沒有告訴過邵晏樞他被下放到哪裡,只是寫了封信t,告訴他,自己下放了,讓他保重。
邵晏樞還以為他被下放去了偏遠的地區,沒想到他被下放到了三江農場,還變得這麼形容狼狽。
“託我現任妻子的緣故,我二十多天前,就在家裡醒了,沒有我的妻子,我是不可能醒過來的。”邵晏樞毫不吝嗇地當著眾人的面,誇讚祝馨的功勞,伸手扶住鄭毅:“老師,你怎麼瘦成這樣,為甚麼過來搶飯吃,你的口糧呢?你住在哪裡?”
鄭毅看著瘦,肚子卻極大,雙腿和臉頰也有些浮腫,這是典型的飢餓過度,身體出現的浮腫跡象,他再不吃飽肚子,要不了半月,他就得餓死。
邵晏樞一路過來,明明看到三江農場土地面積寬廣,種植的莊稼作物諸多,附近還有三條大河分流出來的多條小河,該是物產豐盛,不至於將一個人餓到浮腫的模樣,鄭毅這模樣,是怎麼回事?
彼時祝和平舉著燒火棍子,衝到了鄭毅的面前,要拿棍子揍他。
祝馨聽到邵晏樞誇讚她的話,心裡的氣消了一半,攔著祝和平,“先聽聽那老頭說說是怎麼回事。”
李書記等人一看這偷糧食的老頭跟邵晏樞認識,紛紛鬆開手,讓開一個位置,方便他們兩人交談。
鄭毅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對邵晏樞說:“你能醒過來,我真替你高興,你的事情,我也聽別人說了,你那個小妻子可真是你的福星,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
我的口糧,是一些麥麩米糠紅薯藤曬乾打磨得粉,還有高粱面摻和在一起的黑麵,這種面吃下去,割拉嗓子不說,吃多了連屎都屙不出來,我實在不想吃那難吃的玩意兒了,我寧願餓著,也不想吃黑麵饃饃了。”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著站在屋簷下看他的祝馨姐弟倆道:“我住在河對面那排右→派和下九流份子住的房子裡,昨天晚上我聽到一個民兵說,有新的人要來到咱們分場裡,下放的都是機械廠的幹部。
我想著你們機械廠的幹部不缺錢糧,肯定會自帶一些細糧過來,做點好吃的,這不一大早就過來偷細糧,誰知道被這兔崽子逮著,把我一頓胖揍。哎喲,我這一把年紀,骨頭鬆散著,可痛死我了。”
“你那叫偷糧食嗎?你那叫明目張膽搶!我沒煮紅薯稀飯的時候,你咋不過來偷。”祝和平橫眉怒對。
“行了,少說點吧。”祝馨拉祝和平一把,他下手挺重的,把這半老老頭的腦袋上都敲出一個大包出來。
祝馨心裡過意不去,抱著萬里走到老頭的面前道:“您好鄭老,我是老邵現任妻子,我叫祝馨,我想問問您,整個農場的勞改犯和下放份子,都吃得是黑麵饃饃嗎?你們平時沒有弄點野菜,去河裡抓點魚吃嗎?”
黑麵饃饃,是在六零年代的飢--荒年,北方城市實在糧食不夠,才用麥麩米糠,紅薯藤之類的東西曬幹磨成粉,摻和高粱面,煮成黑麵饃饃給人吃,
這種東西,不僅難吃,沒有一點營養,吃進嘴裡嚼不成團,十分難以下嚥,還如鄭毅所說,吃多了拉不出屎,吃多了腸胃十分難受。
但因為這年代大家都窮,絕大部分人家,家裡都有黑麵。
條件稍微好點的人家,會用黑麵摻和玉米麵、白麵、紅薯土豆之類的粗細糧,再搭配一些野菜配著吃,才不會讓人吃著難受。
可是在農場幹勞力活的勞改犯和下放份子,天天頓頓都吃這種沒有一點油水的黑麵膜膜,是個人都承受不住。
鄭毅在地上坐了會兒,感覺火急火燎得胃好受多了,用手捂住胸口,站起來道:“不僅勞改犯跟我們吃得一樣,就連民兵也跟我們吃得一樣,去年整個農場收成都不好,除了要交固定的交糧任務,保證首都及周邊幾個省市、城鎮的口糧外,剩下的糧食,連附近的社員居民,農場幹部都不夠吃,哪有剩餘的細糧粗糧給我們吃。給我們吃黑麵,能吊住我們的命,都算不錯了。
至於河裡的魚,蘆葦叢裡藏得野鴨野鳥,全都被民兵和居民們包圓了,我們要敢下河撈魚,被他們發現,免不了一陣打罵,還會派更繁重的活計去做,我們是想去抓魚,也不敢去抓啊。”
全國各地才挺過飢——荒沒幾年,去年因為全面強制知青下鄉支邊,全國各地農場、村鎮多了許多知青,讓稍微緩和點的各個地方,糧食負擔開始加重。
加上大運動一起,全國各地的紅兵小將,不止斗城裡,還鬥各個基地、鄉鎮、農場等地,搞得許多地方時不時就要停止生產,很多農場的化肥、人力生產跟不上,糧食作物長得不盡人意,今年很多農場都欠著飢——荒,政府也沒甚麼餘糧,大家都勒緊褲腰帶,日子不好過。
三河農場的領導們,對勞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員本就刻薄,給他們吃得食物是最少、最差的,讓他們知道甚麼叫改造。
農場每隔一里就設立了哨崗,有揹著土槍的民兵和公安在巡邏,一旦他們偷吃地裡的糧食作物,被民兵們發現,等待他們的是十分嚴厲的處罰。
比如拿沾了鹽水的掛鉤鞭子往死裡揍一頓,又或者派他們清理糞坑,漚大糞、洗領導的是尿痛,身上弄得又髒又臭。
又或者把他們推到冰冷的河水裡,摁著他們打腦袋,在河裡上上下下浮沉,讓他們喘不過氣,直到怕為止。或者乾脆餓他們個幾天幾夜,讓他們再也不敢偷糧食吃等等。
鄭毅他們手上的黑麵糧,開年這三個月以來,都只夠吃半個月,下半個月都要瘋了一般到處找野菜、野果子果腹,他們實在是餓得沒辦法了,才會冒著生命危險到處偷糧食吃。
而他們又是被各種批D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份子,哪怕他們向外界傳遞資訊求救,控訴農場苛待他們,不給他們糧食吃,讓他們餓著肚子幹活,也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只會覺得他們活該。
在成分論的血紅年代,鄭毅他們也有自知之明,除了熬,就是跑,要麼就去偷,日子是越過越絕望。
很多人受不住飢餓,出現自殘現象,農場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餓得受不住自盡的人,屍體抬到107分場那個矮山坡下的毛白楊樹下挖坑埋了。
那片樹林,因為有屍體滋養,長得一顆比一顆高大,到了四五月份,那白絮飄得,跟竇娥蒙冤下得鵝毛大雪似的,看得就叫人毛骨悚然。
鄭毅抬眼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壞了,時候不早了,快到上工的時間了,我得趕回去了。晏樞,你們趕緊吃飯,別一會兒民兵過來看你們半天沒上工,拿起鞭子過來抽你們。我先走了,咱們有空再回聊啊。”
他穿上跑掉的爛布鞋,一溜煙地跑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湊在一起簡單的吃了個早飯,祝和平怕他姐留他下來,替他姐夫幹農活,招呼都不打,直接腳底抹油溜了。
馬成則在天光大亮,東邊升起旭日陽光的時候,來到他們所在的房子前,帶領他們前往一大片空著的稻穀田裡,給他們分配今天要幹活的任務後,轉頭揹著搶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