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邵家
大雪紛飛,天氣寒冷。
祝馨下了公車,拎著兩個大包裹,縮著脖子,向東郊機械廠走去。
從公交站臺到機械廠有大概半個小時的路程,附近是大片的低矮平房居民區,平時就是一些本地人住,但是從前幾個月形式突變開始,這片居民區就住了許多不著五六的牛鬼蛇神。
祝馨拎著包裹經過一條衚衕,遠遠地就聽見有人騎著腳踏車,摁著車鈴,向這邊騎過來的聲音。
她謹記著那位列車員的囑咐,聽到聲音,拎著包裹飛快往前跑。
下雪天的地面十分溼滑,她一個南方人,從沒有在這麼溼滑的地面上行走過,跑沒多遠,就摔倒了。
而那些騎著腳踏車,發出流裡流氣的頑主們,已經近到咫尺。
“女同志,你跑甚麼吶?是不是心裡有鬼,又或者看到哥們長得俊,不好意思了?”一個穿著黑襖子的年輕男人,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嘎吱停在祝馨面前,向她吹一聲口哨。
祝馨坐起身來,回頭看向那個男人。
那男人立馬發出驚呼:“喲,還是個美人兒啊!勝哥,快過來看看。”
名叫勝哥的男人,穿著一身軍大衣走過來,看到祝馨的臉,他楞了一下。
剛想說甚麼,祝馨猛地捧起一大捧雪,砸向那個男人的臉,在那男人和他身邊十幾個人發出驚呼之時,她跳起身來,拎著包裹飛快往前跑。
“他孃的,那女人跑了,快追!”那些男人騎著腳踏車就追。
最前頭的年輕男人喊:“前面的女人,你給小爺站住!說清楚你是甚麼來路,怎麼見到我們就跑?你該不會是間諜,又或者是資修留蘇份子,幹了甚麼壞事這麼跑?”
祝馨繃緊神經,拎著包裹,一言不發往前狂奔。
也不知道是地面太過溼滑,腳踏車騎在雪地上也打滑的緣故,又或者是祝馨跑得太快,那群人騎著腳踏車,楞是沒一個人追上她,就在她屁股後面窮追不捨。
衚衕裡有人家聽到外面的動靜,開啟房門檢視,一看到是那些不好惹的頑主,立刻就把門關上。
祝馨想呼救,看到這樣的場景,也明白這些普通老百姓,是不敢得罪這些頑主的,也就閉上嘴巴,全力往機械廠狂奔。
也不知道老天爺是不是在幫她,那些頑主窮追不捨之下,她拎著兩個大包裹竟然平安地跑到了勝利機械廠所在的區域,還很湊巧地跑到了機械廠東區的幹部大院門口。
幹部大院大門寬敞裝肅,果然如那女列車員所說,有兩個衛兵在把手。
祝馨拎著包裹,朝那門口飛快跑去,嘴裡大聲呼救:“解放軍同志,救命啊,救救我——有人追我,想對我耍流氓。”
兩名年輕的衛兵聽到呼救,二話不說舉起手中的槍,對準朝祝馨追來的那群人。
那群人看到那兩名衛兵,全都停止追過來,你看我一眼,我看一你一眼,最後那個名叫勝哥的男人說了甚麼,那群人騎著腳踏車,心不甘情不願地離去。
他們走後,祝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向那兩位衛兵道謝:“謝謝兩位解放軍同志救我,請問,這裡面有一戶姓邵的人家嗎?”
兩位衛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面板有些黑的年輕衛兵問:“你打聽這些做甚麼?”
祝馨從兜裡掏出兩個信封,遞到那個衛兵面前,“是這樣的,我是秦玉嬌同志介紹給邵家做保姆的,這是我的介紹信,還有我的推薦信。”
衛兵咦了一聲,有些驚奇地接過她手中的兩封信,仔細看了看信件內容和上面摁得公章,又打量她兩眼,說了句等著,走到一旁的傳達室,往裡打了一通電話。
很快,他走過來說:“祝同志是吧,邵家人請你進去。邵家在大院家屬區最裡面的那棟小白樓裡,你過去報上名字就可以了。你在我這裡登個記,就能進去了。”
祝馨向那名衛兵道了謝,做了登記,按照他的指引往裡走,心裡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也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人是些甚麼人,為甚麼追到這裡,他們就不敢再追過來了。
她記得那些頑主的身份,都是四九城裡一些有錢有權的紈絝子弟,他們應該不至於怕機械廠的兩個衛兵吧,但他們為甚麼不敢過來了呢?
還有就是,一個機械廠的幹部大院,怎麼會有衛兵在把手?
天色已經黑了,雪花有變大的跡象,不過這個機械廠幹部大院的路邊,居然有路燈,將整個大院的路都照亮。
往裡走,能看到有十多棟獨棟二層小樓,兩棟高大的筒子樓,周邊還有一小片平房大雜院,一個小公園和活動場所,道路兩邊都是筆直的樹木,一顆顆亮堂的路燈......
大院環境看起來特別的好,跟這年代絕大部分都是老舊貧窮低矮的平房完全不同,看起來像軍區的大院一樣。
祝馨往裡走,呼吸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她已經意識到,她即將去做保姆的那戶人家,似乎不是普通人。
很快,她走到最裡面的那棟小白樓院外,敲響院門。
“誰啊?大晚上的敲甚麼門。”屋裡很快出來一個女人,年紀大約在二十七歲左右,長得細眉細眼,體態豐盈,模樣挺周正,就是眼睛是個腫泡眼,又斜眼看人,看起來很不好相處的樣子。
“同志你好,我叫祝馨,我是秦玉嬌同志介紹來應聘保姆的。”祝馨上前,拿出自己的介紹信和推薦信給那個女人看。
那個女人接過信看了一眼,接著用一種特別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說:“咱們晏阿姨這會兒沒空,你在外面等一會兒,等晏姨有空了,我再跟她說一聲,你再進去。”
這是給她下馬威麼?明明衛兵已經打電話通報過了,現在要讓她在這外面等一會兒,這得等到甚麼時候?
祝馨不明白眼前的女人為甚麼對她有那麼大的敵意,不過看這個女人的穿著打扮,應該也是在這戶人家做保姆的,她初來乍到,也不可能直接發難。
想了想,祝馨把下公交車時多穿在身上的一件外套脫掉,就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衣,站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任由大雪飄滿自己全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先前那個女人終於出來了,抵著門看她一副凍得不輕的模樣,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的神情,高高在上道:“進來吧。”
祝馨哆嗦著身體,拎著包裹,跟著那個女人進到屋子裡。
屋裡有暖氣,暖和的溫度,讓祝馨忍不住舒服地輕輕舒口氣,用極快地速度打量了一下這座屋子,而後眼觀鼻鼻觀心地跟著那個女人走到客廳。
這是一間很大的復古二層小樓,進去之後就是客廳,裡面擺放著沙發茶几,充滿年代特色的紅木桌椅,同樣紅木做得的櫃子,上面擺著一個半導體的大鐵皮收音機,旁邊擱著一個大縫紉機,一個綠皮的看起來像是冰箱的櫃子,以及其他一些用物,看起來既充滿年代特色,又有一種超越這個年代普通人家的富貴感。
祝馨知道,在這個年代能用上冰箱的人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因為冰箱要用特定的外匯劵來買,普通人是拿不到那種劵來買的。
一個冰箱得好幾百塊錢,普通人家要攢十多年,才有可能攢到這麼多錢,還沒有門路買到這種用具。
因為像冰箱這種在目前國內還是十分稀罕的電器,基本都是限量銷售的外國貨,也就是進口貨,只有國家高階幹部,或者技術型人才,才有權拿劵買。
這邵家究竟是甚麼家庭成分,居然能用冰箱?還能單門獨戶的住這麼大一棟小洋樓?
女人帶著她走到客廳中央,一個紅木沙發上,對著沙發上一個喝茶的中年女人,態度恭敬道:“晏姨,秦同志介紹的保姆到了。”
女人剛才在祝馨面前有多得意囂張,現在面對那個喝茶的中年女人就有多謙卑,兩副面孔變得之快,看得祝馨瞠目結舌。
沙發上的中年女人t大約五十歲,穿著一件白色長擺羊毛衫,同色長褲,黑色保暖羊毛靴,眉目精緻,鼻樑高挺,頭髮朝後挽成一個獨鬢,五官立體,氣質清冷,哪怕已經上了年紀,眉角眼梢帶著細紋,依然容貌漂亮,面板白皙,保養得宜,五十歲的年紀看起來跟個三十歲的女人差不多。
這個中年女人,就是邵家的當家人,名叫晏曼如。
晏曼如聽到王新鳳說得話,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為這段日子,親朋好友介紹來她家當保姆的人,都快把她家房門給踏平了。
她一個都沒看上,對這個跟他們邵家有些來往的秦玉嬌介紹的人,也不抱甚麼期望。
她本來端著茶,神色淡淡,但在看見祝馨之後,她的態度好了不少。
原因是祝馨的模樣,生的是真好,她就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對扣棉衣,腿上穿著同色棉褲,腳穿笨重又土氣的老棉鞋,還梳著兩個棉花辮子,這種裝扮,放在別人身上,那就顯得特別土氣,可穿在祝馨的身上,不知道為甚麼,就顯得特別出塵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