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迴心燈照迷途 法界自扶輪
高中在縣城,世界大了,也更空了。
同學們說話的口音和她不一樣,穿的衣服和她不一樣,連笑的時候露出的牙齒都比她白。她縮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野草,活著,但不怎麼長。
有時候一整天下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也不是沒人理她,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那些話。他們說週末去城裡逛街,說哪家店的奶茶好喝,說新出的電影誰看了。她聽著,聽著,就覺得自己在另一個世界。
那次放假回家,在校門口等車的時候,她看見路邊有個舊書攤。
書攤很亂,書一本疊一本,有的封面都沒了。她本來只是隨便看看,可看著看著,腳步停住了。
角落裡有一尊像。
石灰塑的,不大,也就兩個拳頭並起來那麼高。工藝很糙,衣紋都模糊了,彩漆也斑駁得厲害,紅的褪成粉,金的變成黃。但那眉眼——低低的,垂著,像是在看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就那麼垂著,讓人心裡忽然靜了一下。
她蹲下來,把那尊像捧起來。
就在捧起來的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不是敬畏,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忽然看見老家那口井,井沿上長著青苔,涼涼的,滑滑的,她小時候摸過無數次。那種感覺一下子就湧上來,堵在胸口,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母跟她說過的那件事。
剛出生那天,有個老道士來討水喝,看了她一眼,給她起了名字,還說了幾句話。其中有一句,父母后來反覆跟她提過,說她長大了要記住:
“人活著就像水,走得再遠,經歷再多,別忘了自己本來是甚麼。”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捧著這尊像,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睛,那句話忽然就亮了。
老道說的“本來”,和此刻心裡湧起來的這種感覺,和夢裡那個總也追不上的背影,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覺得,它們像天上的月亮,照在不同的江裡,看起來不一樣,其實是同一個月亮。
她掏出攢了很久的飯錢,把那尊像買了下來。
書攤老闆多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拿張舊報紙給她包上。她抱著那包東西,站在路邊等車,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鬆了一點點。
後來哥哥不知從哪帶回一本書,扔在角落裡,說是收破爛那順來的,沒人要。她撿起來看,是本民清時期某個道長的傳記,殘破得厲害,前缺後漏,好些頁都發黴了。
她卻在煤油燈下一頁一頁看得入迷。
那些字句,甚麼“內觀”“守一”“煉己”,她看不大懂,但又好像懂。像鑰匙,一把一把插進她心裡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鎖眼裡,轉不動,但能感覺到有東西在動。
那尊像被她用一塊舊黃布仔細包起來,放在枕頭邊上。
布是外婆留下的,漿洗得發軟,邊都磨毛了。每次睡不著的時候,她就伸手摸一摸那個布包,或者乾脆坐起來,把像拿出來,放在枕邊,就那麼看著。
看著看著,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宿舍裡那些讓她接不上的話,課堂上那些讓她發懵的題,夢裡那個讓她想哭的背影——就慢慢靜下來了。不是有人告訴她“沒事”,是她自己覺得,好像真的沒事了。
像水落了,石頭就自己露出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個沒有時間的地方,有些東西也在慢慢變化。
那片光海里,代表“玉昭”的那團光,原本邊緣明滅不定,像風裡的燭火。可現在,那些閃爍漸漸平了,幾縷淡金色的光絲從最深處慢慢抽出來,柔柔地舒展開,像春天的柳枝。
那是她的心,在找到可以落的地方。
北辰樞衡站在那兒,看著。
他沒做甚麼。只是看著,像看著一棵樹慢慢長出新的枝。那些可能把她引向岔路的念頭,那些可能把她壓垮的惡意,在他“看著”的那一瞬間,就自己偏了方向,散了力道。
不是他做了甚麼。是他甚麼都沒做,只是在那兒,那些東西就不敢靠近。
沈昭華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覺得,那段日子好像順了些。想找的書,在圖書館舊書架角落裡總能翻到。下雨天忘了帶傘,走到半路雨就小了。連宿舍裡那幾個和她不太說話的女生,碰面的時候也會點個頭,笑一下。
她把這些都歸結為一句話:心定了,世界就跟著定了。
她不知道這背後有甚麼。
不知道那片光海里,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不知道那些“剛好”,是法則在檢測到一個單元開始自己長好的時候,悄悄挪開了壓在它身上的石頭。
她只知道,枕邊那尊像,那雙低垂的眼睛,看久了,心裡就靜了。
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靜到能在那呼吸裡,覺出一點點輕輕的、暖暖的東西。那東西不知道從哪來的,就那麼浮在那兒,像一片葉子漂在水上,不沉,也不走。
陽光好的時候,她會把像拿出來,放在窗臺上曬一會兒。陽光落在那張低垂的臉上,那些斑駁的彩漆看起來也沒那麼舊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柔和。
她看著,看著,忽然想:這個造像的人,當初刻這雙眼睛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有甚麼東西想找,又不知道去哪找?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以後的路還很長。縣城只是開始,還有更遠的地方要去。那些地方會遇見甚麼人,會碰到甚麼事,她都不知道。
可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窗臺那尊像上。她坐了一會兒,把像收起來,放回枕邊那塊舊黃布里。
然後她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有人在說話,食堂那邊飄過來飯菜的香味,樓下有人在喊誰的名字。日子還是那個日子,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但她走在其中,好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