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槐庭窺星影心叩萬古門
到了初中，那種厭倦像山裡的霧，不知道怎麼來的，也不知道怎麼散。
家裡的灶臺，學校的課桌，村口那棵老槐樹。日子就這麼幾樣東西，翻來覆去，翻來覆去。村裡人見面，張張嘴她就知道要說甚麼——今年的雨水，明年的收成，誰家閨女該嫁了。她低著頭走過去，有時候應一聲，有時候就當沒聽見。
只有夜裡，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會偷偷溜到院子裡，仰頭看星星。
那星星和白天的一切都不一樣。它們遠，遠得讓人覺得自己那點煩不算甚麼；它們亮，亮得讓人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只是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那星空好像有話要說，又好像甚麼都沒說，就那麼沉默地亮著，一夜一夜。
有一晚，月亮特別亮，亮得像白天。
她靠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坐著。那樹她從小看到大，據說被雷劈過，半邊焦黑，剩下半邊倒活得挺好，年年發新枝。樹幹上有道很深的裂口，是她小時候量身高刻下的印子——八歲那年外公抱著她刻的，說等她長大了看看能長多高。現在她比那個印子高出兩頭了，外公卻老得抱不動她了。
她靠著樹，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飄起來了。不是害怕的那種飄，是輕，輕得像是被甚麼東西託著。院子、槐樹、房子，全都模糊成一團，然後散了。再然後，她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全是光，乳白色的光，像流動的奶，又像很淡的霧。沒有一點聲音，但又好像有一種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整個人浸在裡面的那種聲音，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就在那光裡，她看見一個人。
隔著很遠，又好像很近。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袍子，袍子上有星星在走，是真的在走，一顆一顆，像活的一樣。他就那麼站著，甚麼都沒做，但沈昭華覺得，整個天地都圍著他轉。
她看不見他的臉。
但就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甚麼——像是丟了甚麼東西，丟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現在忽然想起來，想起來丟的是甚麼，想起來再也找不回來了。
眼淚嘩地流下來。
她想喊，喊不出來。想跑過去，腳邁不動。她只能在那兒站著，看著那個背影，拼命地看，想把那張臉看清楚，想把那是誰弄清楚——
就在她快要邁出腳的那一刻——
“啪。”
甚麼東西砸在她額頭上。
冰涼。
她猛地醒了。
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臉上全是淚，涼的，不知道流了多久。月亮還在，老槐樹還在，院子裡靜靜的，甚麼都沒有。
她伸手摸額頭，溼的。
抬起頭，看見槐樹最高的那根枝上，有甚麼東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是露水。那麼大一顆，掛在枝頭，顫巍巍的，好像隨時還會掉下來。
她坐了很久，怎麼也想不起來剛才夢見了甚麼。只記得有個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光裡，讓她想哭。就這些。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發現枕頭是溼的。夜裡又哭了？她不記得。只記得那個夢，像一根刺，紮在心上，不疼，就是在那兒。
吃早飯的時候，她看著外公端著碗的手，忽然愣了一下。那雙手她看了十幾年，從來沒覺得有甚麼。可那天早上，她看著那雙手，想起夢裡那個背影的手——也那麼瘦，也那麼長，只是夢裡那個人的手，好像籠著一層光。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後來那幾個月，她老是不自覺地往村後走。
村後有座山，叫老君山。不高，但有一面峭壁，常年溼漉漉的，青苔長得厚厚的。村裡老人說，那叫“哭牆”，以前山裡有泉眼，泉水就從那牆上流下來，後來泉幹了，牆還是溼的，像是在替誰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老去。就是走著走著，腳就把她帶到那兒了。
有時候一去就是半天，坐在牆下發呆。也不知道在想甚麼，就是坐著。看著那溼漉漉的牆，看著那些青苔，看著牆上那些被水浸出來的紋路。那些紋路彎彎曲曲的，像是甚麼人刻的字，又像是甚麼人流的淚。
有一次，她坐在那兒的時候，忽然想起外公說過的話。
那是她小時候，外公帶她上山採藥。走到一處崖壁前，外公停下來，把手貼上去，閉著眼睛站了很久。她問外公在做甚麼。外公說：“聽。”
她問：“聽甚麼？”
外公說：“聽山說話。山也會說話，只是人聽不見。”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那天午後，悶得厲害。天上烏雲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又去了哭牆。
空氣裡全是電，讓人頭皮發麻。她手腕內側，那個小時候被火鉗燙過的疤，忽然開始發癢。那個疤很久沒癢過了，她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個疤。可那天，它癢得厲害，像是甚麼東西在裡面動。
她把手貼在牆上。
牆是涼的，溼的，青苔滑滑的。
然後——
她甚麼都沒聽見，又甚麼都“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別的甚麼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裡。她看見很多很多年前，這裡是一片海底，暗流在巖縫裡穿來穿去。她看見大山從海底慢慢爬起來，石頭被擠得嘎嘎響。她看見有人在牆下燒火，跪著，嘴裡唸唸有詞。然後，她看見一條地下河，很寬，很深，水是活的，嘩嘩地流——突然之間，轟的一聲，甚麼東西塌了，河被堵死了，水不動了，慢慢幹了，幹了。
然後她聽見一聲嘆息。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心裡響起來的。很老，很重，不是人的聲音，是山的聲音，是水的聲音，是這片土地自己的聲音。
“痛……”
她猛地抽回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牆還是那堵牆。青苔還是青苔。甚麼都沒有變。
但她渾身都在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裡面往外抖，止都止不住。
天上轟隆一聲，第一聲雷炸開了。她轉身就跑。
跑回家的時候，雨還沒下來。她站在屋簷下喘氣，腦子裡亂的。一會兒是夢裡那個背影，一會兒是剛才那聲“痛”。她分不清哪個更重，只知道都壓著她。
外公從屋裡走出來，看見她臉色不對，問她怎麼了。
她說沒事。
外公看著她，沒再問。只是把手放在她額頭上，放了一會兒。那手的溫度，和夢裡那個人手的溫度，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她沒說話。外公也沒說話。
雨終於下來了。嘩嘩的，砸在院子裡，砸在房頂上，砸在那棵老槐樹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雨，看了很久。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又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個背影，想起那種“丟了甚麼東西”的感覺。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走到院子裡。
雨停了。月亮又出來了。老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站在樹下，抬頭看那根最高的枝。
枝上甚麼都沒有。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夢裡那顆砸在她額頭上的露水，是不是就是從那根枝上掉下來的？如果是，那它等了多久？等了十四年？就為了砸在她額頭上，把她叫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看很多東西的眼神都不一樣了。看山，看水，看樹，看星星，都覺得它們有話要說。她聽不見，但能感覺到。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她會爬起來，站到院子裡，抬頭看那顆最亮的星。那顆星她小時候就認識，外公教她認的，說叫北斗。她不知道北斗是甚麼，只知道那顆星每天晚上都在那兒，不管颳風下雨，不管她高興還是難過，它都在那兒。
就像夢裡那個人。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在那兒。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