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強奪的絕世美人15 結局
當陛下親封的郡主, 穿著一襲藍金華服,央求陛下出宮參與春社得到允許時,路過的人無論何等身份,都怔怔地站在原地, 久久無法動彈, 郡主已經遠去, 目光仍在繾綣。
良久, 她們議論紛紛。郡主的美貌是不必再提的事,可那件衣裳,那樣美麗的如在夢中的輕盈, 明明是金線藍縷,為何織出了天宮一般的遙遠和清冷, 仙人一般的夢幻和難以觸控。
亭中的柳貴妃本是來園中緩口氣的,春日昭昭,誰都想出來走走。可當她瞥見那件衣衫上的紋路, 那樣的針線走法, 以及細微處相似的光澤感——
“娘娘,您怎麼了,”貼身侍女焦急道, “您的手在顫。”
手?
柳貴妃腦海裡浮現出無數雙手, 記憶不停地倒退,最終定格在已逝姜皇后的那一雙手上。
姜皇后的手並沒有多麼美麗, 長年累月的針線活使得她的手指微微的變形扭曲, 姜皇后的眼神也不好使, 明明還年輕,卻總是看不清。
但記憶中的姜皇后總是笑著的,無論發生甚麼, 好像在她那裡都能過得去。
姜皇后從前是涼國公主的侍女,那一身病便是當侍女時落下。
成為皇后之後,姜皇后不需要幹活了,可柳貴妃記得,姜皇后仍為了太子的百日宴親自繡縫過一件小孩衣衫,甚至最初的涼國公主,包裹她屍體的也是姜皇后繡的衣衫。
那樣絕俗的技法,自姜皇后離世後,柳貴妃再未見過。
當初涼國公主給陛下下藥,陛下轉頭納了侍女。涼國公主得知涼國亡後,即將臨盆也上吊自盡……而侍女在公主離世之日誕下皇子合玦——
怎麼這麼巧呢。
柳貴妃的手不顫了,拿起茶慢慢飲。
早不死晚不死,早不生玩不生,偏偏撞一塊了。
給涼國公主收屍的可也是侍女。
如果涼國公主生下孩子才死的,那孩子去了哪?
柳貴妃心中驚詫,很快轉化為難以置信的狂喜。姜皇后向來以德報怨,哪怕涼國公主待她不好,她也忠心依舊……趙氏孤兒的故事,柳貴妃可記得清楚。
屠岸賈屠戮趙氏,程嬰用自己的親子冒名替死,養活了趙氏孤兒。傳言裡更有趙氏孤兒認屠岸賈為義父,長大後終報了趙氏之仇。
若姜皇后當年當真做下了用自己的孩子換得涼國公主之子存活的事,那太子必死無疑。
她所籌謀的,擔憂的事,不都解決了?哪怕陛下不立她為後,她的孩子照樣是新的儲君。
柳貴妃雖覺得自己有些異想天開,見到點苗頭便胡思亂想,但她心中越是排斥這個念頭,越是覺得未必不是真的。依姜皇后的性子,她還真做得出來這樣的事。
先從給郡主繡衣的人查起,想到郡主柳貴妃心底有點黯然,隨即她提起精神,暗地裡查,這樣的技法是怎樣流傳出來的,一個人接一個人找,只要做過的事,必留下蛛絲馬跡。
午後。
“回娘娘,獻衣的是郡主身邊的鞠濱,而教鞠濱針線的,是早已出宮的繡娘翟銀。”
“繼續查,讓柳家去查,查個水落石出。”柳貴妃無心小憩,怎麼也想不起盍晉身邊那小太監的模樣。似乎那太監一直低著頭,十分恭順,也不曾留心過。
趙盍晉總是在外,忙完這個被派去忙那個,忙完A又被派到B地,能說是歷練,但也像支開。紅萼樂得輕鬆,禁足提前解了,她拉著鞠濱帶上侍衛在皇城裡四處遊玩。
直到這日紅萼發覺鞠濱不在了,問人半天也沒人給個準確的答覆。
紅萼煩躁著,柳貴妃卻派人來說明了緣由。
甚麼當初姜皇后把自己孩子送出宮,鬧饑荒陰差陽錯又進宮;甚麼太子不是姜皇后之子,是涼國餘孽……總之,無論是太子還是鞠濱,只好以死謝罪了。
紅萼胡亂地聽著,竟很平淡地表示知道了。
她正常地用了飯,高興道:【鞠濱要死了。】
678道:【你……怎麼了?】
紅萼道:【終於要死了,你知道嗎,我鬆口氣。開始在意的人如果早早死掉,就不用佔據我的心思。陪我一起玩是挺好的,永遠不離開我是挺好的,可有時候我患得患失,總疑心甚麼時候給我一擊,所以他死了,反倒是件好事。我再也不用為了他分哪怕一丁點心思。】
678表示道:【不用說反話了,你想救就救,他畢竟是無辜的。親生的母親犧牲他,親生的父親漠視他。一個皇子成了太監,最卑順的奴隸,跪在你腳邊毫無怨言只一心乞求你別拋棄他。】
紅萼蹙眉:【不,我真希望他死了。】
巨大的衝擊讓紅萼心生逃避,她不想見到鞠濱的苦難,她幾乎心神癱瘓而只想躲了。
【我能去下個世界,讓我去下個世界。】紅萼道,“他死了就死了。”
她把這話說出了聲。
【太子呢,】678問,【他當初求過你,必要時候救他一命。】
紅萼早把太子拋到腦後去了,翻找出太子給的銀票和金瓜子,暗道,把這些當做太子的葬品,她真仁慈。
678不再問了。宿主應激了,誰來都不好使。
紅萼一直躺到深夜,麻木的、茫然的,她討厭走向美好的生活出了紕漏。
任何紕漏都能將她打倒。
她就地一躺不起了。
天亮的時候,紅萼從床上爬了起來。
如果方小舟在這裡她會怎麼做。無論事情如何發生,無論故事如何進展,她都會走下去。
既然尋她已是刻舟求劍,紅萼也該乘舟遠走,不再回頭。
紅萼好好地洗漱了一番,穿上鞠濱給她繡的衣裳,用發繩綁好頭髮,複雜的髮式她不會,綁根繩還是容易的。
她記得太子喜歡行商,寧願遠走邊疆,西去西域。
把所有的金銀上交,金山銀山都查繳,趕輛驢車做個胡商對這晉國又能有何危害。
而鞠濱,無非是成了太監成了皇室的所謂恥辱,然這一切非他所願,放他出宮好了,天大地大,還能沒有一個殘缺之人的容身之地?
當紅萼在趙質面前將所思所想一一闡述,趙質沒說好或不好。
紅萼垂頭喪氣,忽而道:“你總是把趙盍晉弄到各個地方去歷練,陛下,你有沒有半分支開他的意思。”
這些日子除了遊玩,紅萼也在趙質跟前學文學武。能遊玩的前提便是答應了好好學習。
趙質給她倒了一盞茶。
紅萼沒心思喝,讓人上酒。
趙質準了。
紅萼喝了一杯又一杯,她有些醉了,倒在桌上,臉微微紅了,眼角卻溼著:“其實那兩個人無傷大雅,姜皇后畢竟是你的皇后,她犯下這樣的錯事,想必也是後悔的。親生的孩子走到如此地步,而夫君卻要殺了孩子,這叫一個母親,一個妻子,如何不痛心。我聽聞在涼國時,她總是竭盡全力偷偷幫你,陛下,如今你只要高抬貴手,便能饒恕她,饒恕她拼命保下和拼命生下的兩個孩子。”
“放他們一條生路,”紅萼說,“他們只有感恩,絕無怨言。”
“您能饒恕黎國的俘虜,為何不能饒恕自己的兩個孩子。”紅萼道,“把我跟他們一起送出宮好了,天下都在您的掌握之中,我與他們翻不出任何浪花。”
“我不會做趙盍晉的妻子,也不會留在宮廷裡礙您的眼。”紅萼說,“我甚麼都不要了,就到處走走,您如果記掛我,我就偷偷地來見你。”
趙質靜靜地旁觀她。
直到紅萼真的醉了,醉得糊里糊塗,趙質才把手邊的一盞酒飲盡。
那一夜,趙質靜靜地坐在桌前,看紅萼趴著睡了一宿。
有些事有了開始便不必有結局。
當紅萼被牽到一輛馬車裡,看見陰鬱的太子和等死的鞠濱,她再回頭時,趙質已經鬆開了手,轉過身了。
鞠濱望見郡主,狂喜地抱住她的腳。他以為再也見不到郡主了。
這個世上誰都拋棄他,他不能捨下郡主,如果他走了,早早地死去了,郡主會不會有那麼一絲一毫的難過。
他的前半生就是一個笑話,滑稽又可憐,無論他甘與不甘,他都只能承受。
沒有人聽他講話,無論他的身份是甚麼,他的註腳都是等待他t人的刀柄落下。
郡主救了他。
只有郡主要他活著。
嚐了許多苦,開了許多玩笑,上蒼總算給了他一點真實的甜。足夠了。
只要能一輩子跟著郡主,無論走多遠的路,他都好快樂。知情的人嘲諷他也好,蔑視他也罷,或許他如那個從未見過的母親一樣死板,認了主,便不回頭了。
紅萼扶起鞠濱,拍了拍孤零零坐在角落裡的趙合玦,道:“你給我的銀票和一碟金瓜子,陛下沒拿,我們拿著這些錢,要去哪裡去哪裡。你不是要行商嗎,那我們就當個東邊買來西邊賣到處兜售的胡商好了。”沒準把絲綢之路都走出來了。
趙合玦低聲道:“連累你們了。”
紅萼抱住鞠濱,像抱洋娃娃,她搖頭:“或許這樣是最好的。”
劇情裡她各種私通慘遭剝皮,現在她走出皇宮,也算是惡毒女配的進步結局。
在趙質駕崩之前,她大概都是自由的。
至於趙盍晉會不會找她,那是後面的事了,與眼前的她無關。
趙質除了馬車、銀票,還給了一批暗衛,算他好心。
馬車向前,忽被人攔了下來。
紅萼掀窗帷看去,看見一隻風箏。
紅萼問:“你甚麼時候撿回來的。”
謝平曲道:“沒兩天臣就找到了這風箏。”
紅萼道:“你找到了為甚麼不給我。”
謝平曲說:“臣想自己留著。”
紅萼又問:“那你現在為甚麼又要給我。”
謝平曲笑:“帶著它走吧,郡主無聊的時候聊以消遣,無論在哪裡,總會有風起。”
紅萼怔了會兒,把風箏收下了。
她說:“我原諒你了,謝平曲,雖然我倆大概不會再見,但是,我們扯平了。”
“從此我不怪你,你也不準怪我。我知道你腿傷好了,如果留有疤,那是你當初想殺我的後遺症。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若再次相逢,不是仇家。”
謝平曲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馬車都要向前了,他伸出手按住窗欄,可很快,他把手收了回去。
謝平曲把手背到背後,手掌合攏,想要牢牢抓住甚麼似的。他剋制住,鬆開了手,行臣子禮,站起身時,已不再目送她。
謝平曲退了幾步,微低了頭,恭恭敬敬地送郡主離開。
馬車一路向前,駛出皇宮,駛出皇城,一路開到盛夏去。
紅萼躺在鞠濱懷裡,趙合玦提起了心思,拿出圍棋要跟紅萼下。
紅萼說:“我只會五子棋。”
趙合玦問:“能否教我。”
紅萼笑:“好啊。”
趙合玦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世上的事滑稽又可憐的多,他不過其中幸運的一個。他對不起母后,對不起鞠濱,唯獨沒有對不起父親。生母養母都要他活,父要他死,救下他的是鞠濱的寬容和紅萼的英勇。
他沒有資格躲在角落裡享受陰鬱了。
他望著眼前紅萼,他一定會賺很多很多金銀,奉上新的金山銀山。
紅萼把玩著黑棋白棋,玩累了,漸漸在鞠濱懷裡睡著了。
還有大好時光,無數山河,趙質教了她不少古代的書,輪到她走萬里路了。
或許將來,她再回來的時候,真能先弄個皇后噹噹,再弄個皇帝噹噹。
一邊走一邊學,深入瞭解民生疾苦,紮根基層脫胎換骨。
只是,她再回來的時候,一定是趙質死去的時候。
她與他,大抵這一生不會再見了。
他會慢慢老去,死去;而她,年輕著,蓬勃著,無數可能在她面前展開。
紅萼高興得歌唱起來。
她唱起兒時的童謠,那一次因被家裡人打了沒能上場,這一次,誰也不能阻攔她走到自己的舞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