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難受。
第四十九章
陳靜璇回了孃家。
見過母親後, 椅子還沒坐下,便急著問父親在哪。
陳夫人正命人端她愛喝的八寶茶來,扭頭看去, 見她急得火急火燎的, 心裡咯噔一下,忙問出了甚麼事。
“是郎君……娘,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父親在不在書房?我去找他。”
“在倒是在, 可女婿怎麼了?你總該告訴我些。”
陳靜璇沒和她多說, 得知父親就在書房,見八寶茶正端進來,說了句她回來再喝, 忙不疊往書房去了。
兩日後,陳文康避著旁人, 往宮裡遞了張條子, 得了回信,午後來到乾元宮求見。
劉敬領著他進去,幾道門檻過後, 入了桐油金磚鋪就的東配殿裡頭, “主子, 陳首輔到了。”
朱明宸坐在紫檀龍紋桌案後, 拿著手裡摺子,漫不經心地抬眼。
在陳文康遞來條子時, 就得知了他的用意。
想替他的好女婿裴升求情。
至於怎麼求,得看他自己。
陳文康心裡也如明鏡般,躬身行禮,比往日更多了絲謙卑, “臣見過陛下。”
“免禮。”朱明宸打量著他,淡淡開口,命劉敬搬來把交椅,讓他坐下說。
陳文康連忙推辭:“此前幾次,是臣失禮,竟厚顏在御前安然坐定……”
“坐。”
朱明宸沒說第二個字。
“……是,臣遵旨。”陳文康眉間震了震,坐下了。
遲疑片刻,寒暄過後,開始替裴升請罪。
眼前這位年輕皇帝不是好糊弄的,遮遮掩掩,不如敞開了說。
他道裴升蠢笨粗憨,雖忝居指揮使之位,究竟是個不成器的,未能明辨是非。
又道潯陽王年歲日益大了,裴升是長子,到京城十來年,也沒在潯陽王跟前盡孝過。
既然是個粗笨的,他請陛下開恩,放裴升回潯陽去,省得在跟前礙眼。自然,也是成全潯陽王府裡頭的父子之情,裴升定然感激涕零,定不敢再肆意亂為。
“是嗎?”朱明宸略微挑眉,語氣微妙。
他不覺得那條狗會感激。
不過這也不是他關心之事。
他只想在潯陽要了那條狗的命而已。
陳文康聽得背後憑空一寒,忙又提及江南因田稅動亂一事,道:“無論如何,大事上,裴升總還是靠得住的,若他回到了地方,有機會將功折罪,絕不會惜力。”
朱明宸神色依舊發淡,看上去無動於衷。
陳文康心中警鈴大作,越發不敢鬆懈半分,垂眸一想,緩緩開口道:“自然,這些都是他應該做的,也不值得在陛下面前說。”
“只是,還有件事,聖德皇太后的遺訓,事關陛下,臣苦思冥想,不知該如何是好。”
說著不知,豎耳聽著動靜,見皇帝沒阻攔的意思,他心下有了幾分把握,又接道:“但臣到底覺得,聖德皇太后畢竟誕育陛下有功,不能將這一遺訓,就此輕輕揭過。只怕還是要委屈陛下些。”
朱明宸坐在圈椅,手搭扶手上,身背慢慢向後靠去,靜靜看著他。
臉上神色未變,卻莫名叫人覺得緩和了些,“……繼續說。”
他猜陳文康該是知道了甚麼。
在這個時候,不算壞事。
“可這個委屈”,陳文康不由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立在那裡,“臣請陛下,為了聖德皇太后,也為了給天下人做個表率,受下!”
前些日子,他想了許久也不曾想通,那日朝會發生之事,總讓他覺得古怪。
真是太后娘娘為之?還是另有其人?
直到從自家女娘口中,順著裴升之事,逼問出白塔寺發生的種種。
他恍然驚覺,也許這樁樁件件,並非太后娘娘之意,而是眼前這位年輕皇帝,在後主導。
所有人,不過是一枚枚棋子,助他得償所願。
“陳首輔覺得,朕該受下?”朱明宸摩挲起腕上那隻小金虎,斧鑿刀刻、日漸成熟的臉上,露出抹稚子問學時才有的謙遜。
聽著似真想從旁人口中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陳文康當即道:“是,還請陛下受此委屈,為了聖德皇太后,也為了大晉!”
語氣無比肯定。
“既然陳首輔如此說,朕考慮便是。至於,裴升回潯陽之事……”
朱明宸頓了頓,語氣淡漠,“朕無意干涉。”
陳文康屈身彎膝,跪下謝恩。
劉敬將人原路又送出了宮。
回到東配殿時,見主子坐在圈椅裡頭,拿著本摺子在看。
摺子用了紅封,是從江南呈上來的,想來又是田稅的事,十萬火急。
可過了好一會兒,卻沒聽見摺子翻合的聲響,悄悄看去,主子雖拿了摺子,眼神卻漸漸落在了窗外,看著西配殿的位置……
徐姑姑在的地方。
餘光又忽然掃見主子將摺子一摔,整個人旱地拔蔥般站起。
劉敬眼兀得一跳,還未穩住心神,只覺眼前一陣風般,掠過主子的團龍袞服。
正要跟上去,主子卻又轉身回頭,從他身邊再度越過,走到桌案旁,站著,拿起剛剛摔下的摺子看。
看幾眼,又忍不住朝直欞窗外看。
此時,朱明宸無比懷念還小的時候。
心裡想甚麼,都可以和那人說。
比如剛剛陳文康的話,明擺著勸他娶她。
他聽了很喜歡。
可他到底長大了,有些話就不能說。
現在也不該興沖沖去找她。
往後她才會信,她是不得已才嫁他,他也是不得已才娶她。
忍了又忍。
朱明宸耐著性子把手上摺子看完。
摺子一合,還是問了句,“姐姐在做甚麼?”
得知在西配殿裡,替他料理宮務,沒再多問。
但過了會兒,再問起時,卻被告知她離了宮。
應長公主的約,去城外踏青。
朱明宸哦了聲。
本來還微微上翹的唇角,霎時抿成了條直線。
徐昭夏赴約去了城外西山。
宮女引路,帶她到了半山腰的亭子。
卻不見長公主蹤影,只有桌擺好的瓜果點心,旁還站了個人。
那日見過的謝溫,文質彬彬地佇立。
宮女掩嘴一笑,留下句是長公主意思,徐姑姑別辜負了。
徐昭夏錯愕,謝溫已笑著下階迎她,“昭夏姑姑,好久不見。”
徐昭夏略略一笑,心不在焉,“恐是殿下誤會了,才有今日安排。”
她會來見長公主殿下,也是想借此機會,看能否藉機朝太后娘娘遞個話,後宮妃嬪該怎麼定便怎麼定。
將她牽扯進去,真論起來,對皇室顏面不見得光彩,就算是為了先帝,太后娘娘也該顧著層體面才是。
“那……我送昭夏姑姑下山。”謝溫也不強人所難,噙笑比了比手,道請。
路上,免不了搭話。
謝溫說自己本就打算來西山逛逛,一直不得行,今日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景色。
又說起自己家裡也有個妹妹,請了個西席教養,只是那西席古板拘泥,滿身的規矩,妹妹常向他訴苦。
母親卻也在他面前嘮叨,說妹妹是個泥猴,太活潑了些,越大越難管教。
徐昭夏本來心神不在這上頭,聽他說起家裡事,說得豐富熱鬧,也笑道:“這般大小的娘子,心性不定,教引為先,一味地拿規矩壓她,是做先生的貪圖省力。”
謝溫說也是,“若有昭夏姑姑這樣的西席,倒也不愁了,懂得因材施教,也不怕教養不夠。”
不經意地側頭看她,發現說到教書育人時,她雖是溫柔含笑,卻無比認真,隱隱有股光芒,折人心魄。
順著談下去,不知不覺說了許多。
差幾步路就要到山腳時,迎面差點撞上方才引路的宮女,道謝郎君在京城居所走了水,小廝才來送的信,還在山腳那等著。
謝溫急忙告辭,去找自己小廝去了。
徐昭夏皺了皺眉,忽然之間,覺得這也太巧了些。
但很快,她又從宮女口中得知長公主不在此處,失望浮上心頭,揉了揉眉心,坐車回宮。
西配殿外,越安頻頻張望,見她終於回來了,鬆了口氣道:“姑姑去了這許久,又不帶我,總擔心得很。”
“來回路上折騰了些,旁的沒甚麼。那位祖宗可還好?沒出亂子罷?”
“都呆在東配殿裡呢。看了一下午的摺子了,湯奴婢也照姑姑的吩咐遣人送進去了。”
徐昭夏洗著手,邊聽邊笑道:“坐得住了,真是大了。”
也有些心疼他,遇到的事棘手又難堪。
想了想,晚膳還是讓人給他燉了羊湯,多補一補他身子。
到了夜裡,萬籟俱寂。
帷帳深合,徐昭夏側臥在柔滑的錦被中,垂眼想事。
想著要怎麼見上長公主一面。
但許是爬了會山,倦意襲來,不知不覺,兩眼輕合。
銀絲炭燃著,悄無聲息間,就將屋裡燒得溫熱如春,令人暖意舒適。
……可不知哪一瞬開始。
那股熱意好似過了頭。
徐昭夏將頭向枕中埋去,兩頰燒得通紅,渾身隱隱戰慄。
衣領子鬆了,又好像沒有。
甚麼東西擠了進來,貼合覆緊。
不輕不重地施展力道,形狀緩緩變幻。
她搖頭抗拒著,不喜歡這樣。
可同時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鑽心入骨。
作者有話說:就是這樣又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