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勃然。
第四十一章
徐昭夏知道再無自己說話餘地。
那位祖宗一句“夠了”, 長公主一句“住口”,已是劍拔弩張,沒旁人置喙的份。
她眼見那位祖宗兀得站起來, 隨手就將眼前茶杯摔個粉碎, 茶水四濺,臉色氣得發青。
指了指長公主身後還在動筆記述的太監,劉敬當即趕了過去, 命人將那兩個太監扭了手, 拽著就往外頭押去。
長公主眼睜睜看著, 臉上怒氣浮動,卻並未出手阻攔。
看了眼那位嬤嬤後,她將視線落到了怒不可遏的朱明宸身上, 鳳眸眯了起來,眼中寒芒閃爍, “這老嬤嬤失心瘋了不成?原來要說的就是這些胡話!本宮還以為, 要說的是對陛下的叮囑。甚麼親事,甚麼婚配,本宮看這嬤嬤居心不軌, 遭了誰人收買, 要將母后精心籌備的這場花朝宴攪亂了, 遂她哪個主子的願!”
又對著朱明宸笑道, “陛下切勿因為這等小人,就壞了興致。來, 本宮給陛下賠罪一杯,這麼多良家子還在,陛下便是看在她們面上,也該消氣了。”
她三言兩語, 使得場面上又熱絡起來,良家子們早已成片跪下,此時也敢悄悄抬了頭,往皇帝陛下那邊覷眼。
徐昭夏一時竟有些看不透,她本以為嬤嬤說這些話,定是長公主指使,可如今看來,又不像……
難道主使另有其人?
這宮裡頭,還有誰想害那個孩子?
忽然長公主看了她一眼,見她那張乾淨明麗的臉,便是塞到這麼多良家子裡頭,也叫人過目難忘,手中酒盞捏得格格暗響。
她倒是猜錯了,覺得那個賤種會顧忌著年歲大小。
若是貪圖美色,大上七歲又如何,總歸他又不是隻守著一個。
要更年輕的,再找就是。
怎麼會捨得讓她白白離開?
朱意真深吸了口氣,朝徐昭夏擺擺手道:“難為你也當真了,快起來罷。來人,把這嬤嬤拖下去!惡奴如此,當真不知死活!”
徐昭夏被她罕見的厲色一驚,又聽到她話裡殺意,想到身邊這個嬤嬤,再怎麼樣,也是那位娘娘身邊的老人,陪著那位娘娘過了不少苦日子。若就這樣被她處置了,對不起那位娘娘。
“殿下,許是嬤嬤來時喝了酒,口出醉言,才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來。殿下素來寬厚……”
話沒說完,就被那位祖宗接了過去,他冷冷地質問那嬤嬤,“說!誰人指使!”
那嬤嬤打了個冷噤,“奴婢所言,無半句假話……”
“好,好的很!你不肯認!劉敬!”
徐昭夏眼看著他要當堂審起人來,本來平息的風波又要起來,忙不疊起身上前,將他攔住了。
見他不管不顧,就要拂開她往前,她心中發急,跪在了地上,堵在他腳步前,低低道:“陛下!有甚麼事,過了這會子再說,可好?”
朱明宸氣息起伏不定,漸漸粗重起來,“姐姐難道沒聽她口中說甚麼?平白無故的,說我與姐姐有親事?改日是不是還要汙衊我與姐姐……”
“陛下!”徐昭夏知道他這是心裡大不平了,連這樣的話都沒遮攔,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朱明宸喘著粗氣,氣得沒法子的樣子,猛地一踹桌案腳,碟子酒盞碎了滿地。
衣袖裡的十指攥握成拳,含怒說了句“那就如姐姐所願”,繞過她,拂袖而去。下了石階,頭也不回地出了絳雪軒的殿門。
但他走了後,絳雪軒裡只剩個主事的長公主。
徐昭夏站起來後,見她看著那嬤嬤,沒有放過的意思,正想著要做甚麼求情……
朱意真卻走了過來,見她對那個賤種關懷備至,上心不已的模樣,眉眼淡淡道:“本宮若處置了她,你是否以為,今日之事,是本宮所為?”
徐昭夏心裡確實這般想過,但很快就不再懷疑,太后娘娘要的是那位祖宗聽話,沒必要傳出這樣辱人的親事。
“殿下和奴婢說過,不會在今日花朝宴上做旁的事,奴婢相信。”
徐昭夏答得誠心,但也是為了讓她鬆口,給那嬤嬤一條活路。
朱意真打量她這話裡有幾分真。
發現她真是這麼想的。
是真的相信。
哪怕她那日說的不會在花朝宴上動手腳,並不包括光明正大地將那嬤嬤領到那個賤種跟前,逼著他立錢家那個為後。
可眼前這個人偏偏就信了。
怪不得那個賤種這般費盡心思,要把她留下來。
誰都想有個人在身後,無論何時都傾力支援自己,無半分動搖。
“罷了”,朱意真不打算再為難她,“你將她帶走,本宮不想再看到她!”
被留在絳雪軒內的錢思萱卻忽然出聲,走上前道:“殿下,不可!這惡奴毀傷陛下聖名,借聖德皇太后之口造謠生事,簡直膽大包天。既然她曾是宮中之人,必然熟記宮規,早該知道如若不成,該有何等懲處。如今放了她,豈不是寬縱?若是旁的宮女太監見了,也仿效她,為了富貴榮華……”
說著,錢思萱不由斜睨了眼徐昭夏,見她拼死也要護住那嬤嬤,心中狠啐了幾口。
不知廉恥的賤人,原來她竟貪圖皇后之位,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身份,又是甚麼樣的年紀!
連陛下都被她氣得拂袖而去,還不知收斂!
打量誰不知道,背後是她主使!
錢思萱心中百轉千回,繼續詞嚴厲色道:“為了富貴榮華,冒著大不韙拼死一試,恐壞了宮中的體統規矩。臣女請殿下嚴加懲處,拷問這惡奴背後之人,殺雞儆猴,以正視聽!”
徐昭夏往她身後看了眼,那嬤嬤身子隱隱發顫,看著便知在擔驚受怕,心頭掠過不忍。
再有錯,到底沒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又這麼大的年紀了……
“殿下”,徐昭夏一開口,朱意真就知道她要說甚麼。
伸手止住了,看向錢思萱道:“好了,本宮沒心思再耗在這件事上,你說的這些,日後好好教給宮裡人就是。”
她說完就曳著長裙離了這裡,沒看錢思萱一眼。
還沒當上皇后呢,就在她面前擺這些架子,拎不清。
錢思萱僵在了原地,感覺身後的那些良家子也聽到了這些話,正竊竊私語。頓覺難堪不已。
偏一轉頭,又看見徐昭夏正扶了人起來,裝模作樣地饞著人,不知情的見了,還以為她多貧老惜弱。
錢思萱深深呼吸,嚥下那股恨不得刮花她臉的怒意。
徐昭夏把嬤嬤送到了宮門,徐平備了馬車,車伕就坐在車轅。
那嬤嬤跪了許久,腳都是軟的,一路由她扶著,心裡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感激。
臨上馬車之前,她回頭看了眼,道了聲“徐娘子”,欲言又止。
“快走罷。”徐昭夏沒打算聽她說,說了也不會信。
這嬤嬤今日做的事,對不起那位祖宗,對不起那位娘娘,要不是她是那位娘娘身邊老人,徐昭夏不會保她。
保不齊那位祖宗、長公主殿下就改了心意,還是快點離開罷。
她交代徐平,讓他親自送到驛站,找了相熟的車馬,將這嬤嬤送回她家裡。
徐平這些日子被調到了東廠,這些事都做得到,應承下來後,就去辦了。
徐昭夏望著那遠去的馬車,慢慢駛離宮門,不知為何,有股疲倦湧上心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回去。
絳雪軒裡良家子們還在,不敢擅自走動。
錢思萱因為自覺沒臉,已匆匆退去。
料理這些人的事,就落在了徐昭夏身上。
倒也算她的分內事,往後這些人都是那位祖宗的妃嬪,要真算起來,是自己人。
但眼下還不是。
她親自叮囑了這些良家子,今日之事,半點都不許往外透。若是外頭有隻言片語,追究起來,不是她們受得住的。
良家子們都低著頭應是。
唯獨其中長得那個像她的姚硯君,抬頭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一眼,眼活得厲害。
徐昭夏問她可有甚麼事。
姚硯君這才低下了頭,揪著手上的錦帕。
都說她像這位徐姑姑,還將她特意打扮成這副堪比守寡的素淨模樣。
其實長得也不怎麼樣……至少沒她年輕。
徐昭夏這才讓這些人散了。
等人走後,讓越安悄悄安排些宮女在這些良家子身邊,至少在那位祖宗立後之前,不能讓今日的事傳出去。
越安說她去辦。
徐昭夏反倒空了下來。
按道理該回乾元殿了,可她一想到今日的事,對見那個孩子,隱隱有些抗拒。
不僅是嬤嬤的那番話。
還有那個孩子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的那句。
其實真要論起來,她和那個孩子,當真不算清白。
雖然不是兩廂情願,到底和最開始不一樣了,從那夜之後,若非必要,她不會去那個孩子寢殿,也是避著的意思。
越安回來時,便看見姑姑坐在絳雪軒的殿前門檻處,圈著雙膝,不知在出神想些甚麼。
只是看著就讓人有些難過。
“這是風口,姑姑怎麼不進去坐?或者回乾元殿?”
徐昭夏仰頭對著她笑笑,“一時累了就坐下了。如何,都安排好了嗎?”
越安應了聲,一頓之後,也陪她坐了下來,問她道:“姑姑是不是還在為那嬤嬤的話傷神?”
“也算,又不算。”徐昭夏搖了搖頭,“是我這些日子沒休息好,所以想得多了些。好在今日沒釀成大禍,就當她真吃了酒,胡亂說幾句瘋話。”
只是她沒起身,在門檻上坐了好一會兒,看著天上雲捲雲舒,飛過的鳥兒掠過之後便遠去了,好不自在。
不由想著,究竟要到甚麼時候,自己也能離開。
等徐平回來,打聽到兩人還在這裡,踏進絳雪軒時果然看到門檻上坐著的兩道身影,笑眯了眼,將在外頭買的兩塊熱燒餅遞過去,道:“我的兩位姑奶奶,怎麼不怕冷?時候不早了,回去罷!”
徐昭夏也笑了,接過他遞來的餅,道:“你去東廠有些時候了,果然歷練得好多了。人送走了嗎?”
“放心,奴婢親眼看著她走的。”徐平來扶她。
徐昭夏藉著他手臂起來,又牽起了越安,坐了會兒後,好受不少,領著兩人慢慢回了乾元宮。
卻不見那位祖宗的身影。
劉敬也跟著去了哪裡。
問了宮女後,才知道往西邊走了。
徐昭夏想了想,西邊,那裡沒有別的地方,倒是有……她住過六七年的冷宮。
也是那個孩子長大的地方。
徐昭夏一愣,讓越安和徐平在這裡盯著,她轉頭就往冷宮走去。
到了冷宮,果然看見劉敬在殿門前走來走去,腳邊是枯枝落葉,風颳下來吹到門口的。
無人打掃,就堆了許多。
劉敬見她來了,看著還要走進裡頭,很是錯愕,“徐姑姑方才不是還說,陛下想一個人在裡頭待著,不許人打攪。”
“我方才一直都在絳雪軒……”徐昭夏驟然一蹙眉,推開劉敬,疾步往裡頭走去。
誰來過?那個孩子出事了?
在臥房裡頭找到了他,正在寫著甚麼東西。
運筆如飛,似是寫的狂草。
徐昭夏舒了口氣,慢慢靠近。
剛看到他寫的是靜心養性的佛經,心裡愧疚地緊縮之時,被他側視而來,猩紅的眼底震住了。
熟悉的感覺攀上心頭。
她呼吸窒住了,轉過身,就往門外跑去,“劉敬!去找……”
被那人猛得拽到了懷裡,坐他遒勁有力的大腿之上,被抵著下巴抬起,受著他的滾熱呼吸。
身上的衣裙從裡到外,一件件破碎、掉落。
漸漸地,渾身上下,哪裡都擋不住。
徐昭夏緊緊咬住下唇,暈眩晃神。
眼前是他謄抄的佛經,那些佛家勸人忍性修身的話,每個字都清晰可見。
身後是他。
勃然深陷的慾望。
作者有話說: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