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三聲。
第十九章
徐昭夏頓時驚醒般,訝異地看向那個孩子。
要來九九消寒圖時不是還好好的?
這又是鬧哪門子脾氣。
朱明宸死死盯著她。
徐昭夏被他看到些許頭疼。
但旋即想到自己畫出界的一筆,一時有了頭緒。
他這是既想要圖好看,不留敗筆,又不想再畫一遍,嫌麻煩了。
“方才是我不好,手顫了。再要張圖來,我好生填一遍,陛下歇著喝茶就好……”
話還沒說完,就見那位祖宗唇抿得越發緊了,重重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就出了廳堂。
徐昭夏疑惑,沒懂他氣在何處,況且也不說。
方才送來訊息的劉敬,目睹了全程,背後冷汗直冒。
見主子一走,急忙開口道:“徐姑姑,方才主子叫了您三聲,您……您一句也沒應!”
劉敬覺得這天真是塌了大半。
主子對這位姑姑生氣是生氣。
但要說到算賬,恐怕還得算到他頭上來。
要不是他把太后娘娘賜婚的訊息傳進來,徐姑姑不會分心,更不會沒聽見主子說話。
徐昭夏臉色一僵,轉眼的功夫開始內疚起來,原來是自己不好。
餘光一瞥,看見那位祖宗的深黑氅衣還搭在衣施上,她忙收了下來,急匆匆向門外而去。
這回卻出乎她意料的難哄。
到了給太后娘娘祈福完,回乾元宮的日子,那位祖宗還是沒原諒她的意思。
不過回宮後,她暫時顧不上了,先去太后娘娘那裡回話,一併獻上開過光的佛串、玉墜。
本以為要受頓責罵,或許還有懲戒,她心中已做了準備。
卻在進來後不久,聽見宮女通傳,道裴指揮使到了。
太后娘娘揉著額頭,朝她擺擺手,讓她出去。
沒打算繼續計較的意思。
徐昭夏與進來的裴升擦肩而過。
錯身的瞬間,她見他憔悴了不少,雖還穿著那身飛魚服,卻少了那日見面時的意氣風發。
甚至下巴還留著未曾刮乾淨的青色胡茬。
徐昭夏擔心地回頭看了眼。
他這般是因為賜婚之事,還是旁的?
只是回了乾元宮後,因為隔天就是五日一次的朝會,不少物事都得準備清點,以備無虞。
她忙了很久,沒空再想裴升的事,早上很早就起來,趕到那位祖宗的寢殿,問劉敬他起了沒有。
抬眼的功夫,那位祖宗便穿身寢衣就出來了,見她在,只當沒看見,繞到屏風後,叫劉敬給他更衣。
徐昭夏知道這個孩子還在委屈,讓劉敬趕緊過去,自己悄悄退了下去。
朱明宸出來時沒看到人,臉色沉了幾分,甩開袖子將手負在身後,冷冷瞥了眼劉敬。
就他這個多事的。
劉敬低下了頭,沒敢說話。
大事上主子比誰都英明,遇到徐姑姑就成了個半大孩子,想人眼中只能看見他,多半分別人的影子也不成。
分明將人當成了自己所有。
朱明宸抑了抑呼吸,暗道好,好,都好……
都惹他不痛快。
既然他不痛快,就得有人陪著。
裴升要成婚了,那個老婦卻還穩坐在壽寧宮。
“告訴楊鈞和,這個時節正好,他有多少本事,也該讓朕看看了……”
話說一半,卻見那人進了裡頭,手裡拿了個不知甚麼東西,溫柔笑著走來。
“今日是冬至後第一個朝會,陛下戴著這個,白塔寺求來的,可以護著陛下。”
朱明宸臉上的深沉威嚴轉瞬退去,取而代之,是負氣倨傲的少年模樣。
他用不著人護,更看不上這些沒用物事。
徐昭夏笑著,將他負在身後的手硬生生拽了出來,給他套上了根紅繩,上頭還有隻小而胖的金虎。
朱明宸看見了,暗哼了聲。
虎是他的生肖,她倒還記得。
他沒脫下來,也沒冰釋前嫌,只是昂著頭瞥了她眼,淡淡道:“朕要去上朝了。”
御輦出了乾元門後。
劉敬看見主子用指腹摩挲紅繩上那隻金虎。
一路上沒停過。
送走了這位祖宗,徐昭夏才算鬆了口氣,握拳錘了錘肩,坐在圈椅上休息會兒。
不知不覺,又想到裴升身上,雙唇微抿。
在這個地方,連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作為朋友,她能做的只有祝福,既然懿旨不可違,那便高興些,高興些好。
聽見有人走入,抬頭,是紫玉掀了門簾,指著外頭悄聲道:“裴指揮使在外邊等著姑姑,說有事找。”
紫玉見她精神不大好,忙又道:“若姑姑不方便,奴婢這就去找個藉口回絕了裴指揮使。”
“不,我去見他,在外邊哪裡?”
徐昭夏在乾元宮外圍的硃紅宮牆那裡看見了裴升。
他站得挺拔剛直,映在宮牆上的影子卻黑沉沉的,如同一柄剛從刀鞘裡抽出來的寒刃,渾身冷意。
冬日暖陽落到他身上,也融不盡那股寒冷。
“昭夏,你來了。”
裴升見她來了,眉眼溫了不少。
徐昭夏笑了笑,“找我甚麼事?”
和從前每次他入宮,路過冷宮時託宮女叫她出來後的語氣一模一樣,絲毫未變。
“陪我走走罷。”
裴升與她並肩,沿著宮牆底下走,像從前許多次一樣。
異姓藩王送到京城的質子,落魄、遭人輕視。
被派到廢太子身邊的冷宮宮女,初來乍到、茫然無措。
他們並肩行過許多路,也談過許多不為人知的話。
隨著年歲漸長,當初的情誼,在裴升心裡生出別的滋味。
他想,她亦對他有意罷?不然為何每每比他自己還要傷懷,難受不已。
但他知道,從賜婚的那日起,她只會對他無意。
她就是這般規矩板正,板正到叫人絕望。
“昭夏”,裴升停了下來,側頭看著她白皙乾淨的臉,腦海裡不斷浮現她過去的模樣,一幕幕,一重重,想得他心口發澀,喉頭髮苦。
徐昭夏抬頭看向他,“你說。”
她猜到他要說賜婚的事。
已經想好了開解他的話。
裴升卻問了句,“你想不想離開京城?”
徐昭夏微愣,“怎麼想起問這個?”
裴升知道自己猜對了,她沒想過否認。
“若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來江南潯陽罷,我早晚要回去,在那裡我可以照拂你。”
徐昭夏見他臉上黯淡蒙塵,彷彿變成了那個十六歲受人欺侮的裴升,而不是如今權勢煊赫的裴指揮使。
但回了潯陽,不比在京城,他會更自由,至少這是件好事。
再說,陳家娘子天真可愛,兩人看起來也算般配。
也許世上的事就沒有盡如人意。
她正要說出那些賀詞,卻聽見他彷彿預判,在她面前微微笑著道:“那就說定了。昭夏,回去罷。”
他不要聽她說那些祝福。
徐昭夏笑不出來。
裴升走了,她一個人站了會兒。
慢慢靠到宮牆上,仰頭看天。
想到了那位祖宗身上。
裴升比他還大些,他還只是個孩子。
如果也像裴升這般笑不如哭,她真忍得下心逼他立後?
等他找到個真心喜歡的?
作者有話說:
氣壞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