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揉膝。
第六章
乾元宮寢殿裡,燭火亮了整夜。
徐平暗暗盯著,心裡的不安層層疊加,喝了幾大口冷茶也沒壓下去。
今早上,他親眼看到那位祖宗在馬場給姑姑挑馬,吩咐過要溫馴親人的,不能有半分顛簸。
就知道那位祖宗對回西苑這件事看得緊。
沒想到姑姑轉頭去了白塔寺,連午膳都不吃。
他猜到那位祖宗心裡必然不痛快,該和往常含怒時一樣,要徹夜不眠了。
他沒料到寢殿裡只守著個劉敬,默默數著時辰,等那位主子回來。
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了動靜。
劉敬忙迎了上去,親自捧著手巾,旁還跟了幾個沉默宮女,有個將金盆抬過頭頂,盆裡的麵湯輕晃。
朱明宸沒解開黑氅,從外頭進來氅上還沾著雪粒,由宮女挽起袖口後,將手伸進麵湯洗了洗。
劉敬聞到股治淤青的藥油味,還有淡淡幽香,膩在鼻尖,聞久了骨頭都覺得軟。
他在宮裡呆得久,荒唐事見得多,先帝召見過才生了孩子的婦人,出來時身上便是這股味道。
每當這股味道越重,劉敬就知道,主子的心情就會越好。
但今日好像有些特殊,藥油味重了不少,主子臉色比起出去時也更差了,似是想要甚麼沒滿足。
他眉心一跳,不敢多問,把手巾舉到與眉齊平,遞了過去。還想替這位主子解下黑氅,被攔下了。
“不用,朕自己來。”朱明宸將手巾擦完丟給他,往寢殿裡小書房走去,身上的那件黑氅沒離身。
經過劉敬時,劉敬聞到股越發濃郁的膩香,從黑氅裡透出來,彷彿主子懷裡頭抱著個婦人在走。
他沒敢抬頭。
朱明宸進了小書房,站在黃花梨雲紋案桌前,想了會兒,開始動筆。
畫到那人發紅的膝處時,他停了下來,死死地看了幾眼,將筆直接丟到地上,不畫了,負著手來來回回地走。
她渾身白皙柔嫩,用力些都會留印,他每次都小心翼翼,也都會給她揉藥油。
她倒是沒半點體恤自己身子的意思。
那麼冷的天,就跪在地上,把雙膝跪得通紅。
他想索性別管她,她自己喜歡跪就跪去,沒人攔她。
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時,見她蜷緊了腿,還是沒忍住開啟了黑氅。
一開啟,連平日最愛的腴軟也顧不得,只看得見她膝上紅意。
便是五指攏著,掌住了團團豐軟,多得從指縫間溢位,擠著他手,也沒讓他視線從她膝上離開。
他真是生了惱,鬆開手後掰過她的下頦,發狠了咬。
另隻手抹了藥油,替她揉著膝。
早晚有一日,她該連本帶利還給他。
白塔寺客堂裡,徐昭夏一覺醒來,紗帳已經被日光照得透亮。
入鼻是滿滿的藥油味,濃得化不開。
她坐起來,不解地蹙了眉頭,總覺得自己忘了甚麼。
她睡前還給自己搽了藥油?
怎麼半點印象也沒有了。
還是越安不放心她,悄悄進來幫她搽了。
正疑惑著,覺得身上有處漲了漲,低頭看了眼,有些哭笑不得。
好幾次了。
看著好似又沉了些。
難道是這時的人與那時候不同,十幾歲不長,到了二十多才長起來?
她沒想過旁的緣由,只覺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倒還真沒說錯。
不過這事在她眼裡沒多不正常,就算在那時候,也有二十多歲忽然竄高的,各人有各人的長法。
吃過早膳後,徐昭夏準備帶越安去找方丈,商定明日陳首輔家裡那位娘子要走的幾個地方。
按她的意思,強行湊到一起許會激起那個孩子的逆反心理,就比如那時候沒人喜歡相親。
不如先錯開,偶然在某個佛殿前或者藏書閣裡見上一面,讓兩人先見見彼此。
最好是有場雨,被迫躲進同一處避雨亭,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眉眼交接,心意相許。
但徐昭夏也就是想想,她做不了天氣的主,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先把明日兩人要去的地方分別安排好。
到了方丈所在居室,卻發現門前守了兩個披戴方巾的錦衣衛,青衣上掛著銅帶,還配了雁翎刀。
見到她後,兩人笑著叫了聲“徐姑姑。”
徐昭夏也笑了,問道:“你們指揮使也來了這裡?”
“在裡頭呢。”其餘的沒再多說。
徐昭夏也知道他們這些人口風很緊,沒追問他們錦衣衛來這裡做甚麼。
其實也差不多猜到了。
事上沒這麼多巧合。
她沒再急著進去找方丈,而是在門前等了會兒,聽見木門開啟後,方丈親自送了人出來,在石階下笑著叫了聲“裴指揮使”。
裴升扶刀走了下來,一身太后親賜的飛魚服耀眼奪目,滿身煊赫之氣。
臉上卻是笑意溫吞,“昭夏,你莫要再打趣我了。早聽說你先來了這裡,帶我四處逛逛?”
徐昭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也為他高興,“升官了,行頭也不一樣了。好,今日我就做做裴指揮使的女使。”
裴升跟在她身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可不敢,你宮裡那位祖宗聽見這句話該發脾氣了。”
“無妨,他明日才來,聽不見。”
徐昭夏擺擺手,走了會兒,領他到了座湖邊的石亭,讓越安退了出去。
開門見山道:“太后娘娘讓你來的?”
兩人交情快十年了,裴升也沒和她客氣,站在欄杆邊點了點頭,“明日那位祖宗要來,不能出亂子,我奉娘娘之命,清去各處閒雜人等,保此地安寧。”
徐昭夏走到他身邊,一齊看著湖面水波粼粼,問道:“也是要你督著他,見那位陳家娘子罷?”
裴升沒答,只是笑了下,“不說這個了。你來了這裡可還住得慣?這裡只有素齋吃,旁的許多物事也缺,你久住宮裡,怕是不慣?我給你送些甚麼來?”
“按咱們兩個從前的日子,哪裡住不慣?”
徐昭夏想了想卻又道,“若可以,就請幫我尋套最新的四書五經來。”
“你倒是真喜歡讀書,那時候在內書堂就……”
裴升話音未落,便聽見有人叫指揮使,說了聲“明日給你”,匆匆走了。
徐昭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看樣子,太后娘娘是抱著必定要撮合這門親事的決心,想讓那位祖宗實打實見過那位陳小娘子後,就將親事敲定下來。
不接受那位祖宗拒絕。
連錦衣衛都派來了。
她只能盼著那位祖宗見過人之後,能動了心思。
隔日一早,徐昭夏天還沒亮就起來操辦,將昨日敲定的地方親自走了遍,見事事安排妥當,方才趕回堂屋,拿了青鹽漱牙。
此時天還沒大亮,她開了窗子,見天色有些發陰,連帶著竹林也綠陰陰的,想著今日會不會下雨。
最好下。
多了雨在其中做媒,再是安排好的,也像是天賜良緣。
那位祖宗也能好生動動他那顆懵懂的心。
不過……
她總還是覺得,才十七的年紀,就要談婚論嫁了,往後就是生孩子,叫人覺得怪異。
明明還甚麼都不懂,問他男女之別是甚麼,許還答不上來。
徐昭夏無力地嘆了口氣。
正想著,屋外的門被人敲響了,越安還未出去,紫玉衝了去將門開啟,迎了人進來。
裴升命身後的錦衣衛把書抬進廳裡。
徐昭夏見有兩大箱子,裡頭的書用夾板護得整整齊齊的,粗眼看去,至少也有七八十本……
啞然失笑道:“裴升,你這是將書鋪裡的書都搬來了罷?”
裴升見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開啟夾板,拿出本紅封的《四書章句集註》,珍愛萬分地前後翻看。
他眼中笑意溫然。
徐昭夏翻到裡頭大儒對禮記中一句話的註解與那時候她所想的一致,拿著那書就站起來,指給裴升看道:“那時候,你還與我爭這一句,如今看來,這句我學得比你好。”
“是。”裴升低頭,見她專注看著書,渾然不知自己烏睫一閃一閃的,似是展翅的蝴蝶,往人心口上撲……
她其實長得比誰都好,只是從來將心思都放在那個小皇帝身上,沒想過自己的將來。
也沒想過旁人對她的心思。
“昭夏,若你宮裡那位祖宗大婚之後,你打算……”
“裴升!”
他的話忽然被人打斷。
不知何時闖進來的朱明宸臉色陰沉,死死盯著過分親近的兩人。
尤其那個不知道避嫌的。
彷彿閻羅殿內的盛怒神祇。
想殺人。
作者有話說:
小男孩總是會對姐姐眼裡真正的男人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