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憑甚麼? 幸好自己剛才沒說甚麼冒犯……
出聲的是已經有了一定年紀的的御史陳禮。此人人如其名, 最是古板守舊,唯一能說得出的好處就是剛正不阿,誰的錯他都敢參一本, 幾乎是看到他一出來, 明姝就知道他要說甚麼。
果不其然, 他直直走出來, 一開口就是男主外女主內那一套:“回稟皇上, 微臣以為,對於陸姑娘的嘉賞需要慎之又慎。一來從古至今,向來是男子在外拼前程,女子在家守家宅,各司其職, 方得安寧。陸姑娘一個姑娘家,隻身前往軍營, 整日拋頭露面與男子混在一起, 本就有違禮法。陛下若是重賞, 豈不是告訴世人, 女子此等行徑非但沒錯反而當賞?長此以往,豈不是本末倒置,尊卑盡失?”
陸悅曦不服氣,剛想開口反駁, 就被明姝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這個時候陸悅曦需要做的就是做個啞巴吉祥物,安安靜靜地等著受封賞就可以了。她本來就性子大方, 不懂這些文人墨客說話最是彎彎繞繞的,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帶溝裡去了。
其他的,有她在,怕甚麼?
明姝對於陳御史的話倒是不惱, 反倒有些好笑地問:“照陳御史的說法,這陸姑娘改良了彎刀,搗毀了北戎的輜重隊,為西北的勝利打下重要基礎的兩件事,倒是做錯了?不但無功,反而有罪?”
陳御史一噎,沒想到明姝完全不上套,緊抓著功績不放。這有助於擊退北戎的事,那能是罪過嗎?真要這麼說,那跟承認自己通敵有甚麼區別?
“自然不是。只是功過相抵,便也罷了。”陳禮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明姝點點頭,認同道:“是了,陳御史向來剛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公正嚴明,自然最是明白這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可一概而論的道理。只是,現在論的,是她的功。她在西北所做出的功績,陳御史,你可認?”
陳御史:“……回娘娘,自然……是認的……”
明姝笑著點點頭,語氣裡都是讚賞:“陳御史果然如傳言一般剛正不阿,明辨是非。”誇獎的話說完,眼看著陳禮被高高架起有些啞口無言時,乘勝追擊:“既然陳御史也認,陛下也說論功行賞,那現在嘉獎陸悅曦,有何不對?”
陳禮一時竟沒有找到有理有據的反駁說辭,只能梗著脖子硬著頭皮說道:“既然娘娘也說有功有過,那就算要論賞罰,也該明確其功過之後,看是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再來論賞罰,不是嗎?”
明姝還沒回答,就見同在西北參與西北作戰的副將蔣述也出列支援陳御史:“回稟陛下,末將以為陳御史說得在理。況且陸姑娘是陸大將軍的親妹妹,二人時常在一處,這些法子到底是陸姑娘自己想的,還是陸將軍為了給親妹妹體面,教授給她的也未可知……”
陸悅曦看著突然站出來的蔣述,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驚訝和難過。雖然她知道蔣述是裴世安的下屬,一直對哥哥不服氣。但是她以為經過這幾個月的共同作戰,他們之間的作為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他就算不支援她至少也應該保持沉默,畢竟當時建議改長北戎人的彎刀刀柄時,蔣述也在場。
陸淵沉著臉看著蔣述,又看了眼臉色蒼白虛弱但是神色平靜的裴世安,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
裴家勢大,蕭煜宸沒出失憶納什之前,動身前往西北就是為了收權,只是當時他帶的是傅長澤。而如今傅長澤身死,他派了陸淵去西北,意味著陸淵就是接替他的人。
哪怕裴世安可以對天發誓他們裴家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可真的看到頂替自己的人出現時,誰又能真的甘心把幾代人奮鬥了好幾輩子才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呢?
陸淵救他一命,這恩情他記著,哪日需要他以命償還,他絕不會猶豫一秒。但是現在關乎的不止是他個人的生死,更是家族的榮耀與興衰,這不是他一人說了算的。
更何況陸淵經過此次西北之行,已經得到了對應的封賞,陸家也更進一步了,陸悅曦一介女子,沒必要這樣引人注目。
該說不說裴世安是懂怎麼操縱人心的。陸悅曦封賞與否看似對陸家和裴家兩家的威望與地位並沒有太大的影響,但是因為她是第一個以女子的身份立功受封的,等於是給天下男人一個響亮的耳光。如果陸悅曦能順利受封,那最不服氣的一定是軍營裡那些兵痞子!而對於同為武將世家出身的裴家和陸家而言,軍中的對他們而言可太重要了。
挑刺陸悅曦的功績,裴世安看似做了件無用之事,實際上是在激化這其中的矛盾,將陸悅曦推到人前來,至於之後的事,自有禮法的捍衛者為他去說去做。對他而言,陸悅曦受不受封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讓天下的男人們,尤其是軍營裡的人看到這個世家出身的女子,是怎麼憑藉家世和身份,輕輕鬆鬆凌駕於他們之上、看看他們拼死上陣殺敵都不得到的加官晉爵,是如何被這位世家小姐輕易獲得的。
裴世安心安理得地喝著茶,看著堂中混亂的局面,坐收漁翁之利。
明姝看著蔣述,方才受賞的名單裡有他,她知道他是裴世安的人。於是她眼睛望向裴世安,兩人的視線正好在空中對碰,裴世安狡詐地坦然,明姝卻也不懼。
“這位……蔣副將,說話做事要講究證據,豈能信口胡謅?陸悅曦改良彎刀是在你們眼前、也在陸將軍眼皮子底下親手改的,當時大家是個甚麼狀況,相比你們很清楚。你若有證據證明這兩件事都是陸淵授意陸悅曦做的,且將證據呈上來,否則就是誹謗:若是以你所言,那就是你們送上來的摺子有人說謊,這可是欺君的大罪,蔣副將可要想好了再說。”
蔣述神色一僵,隨即又說道:“這陸將軍和陸姑娘是親兄妹,誰又能敢保證這其中沒有陸將軍的操持和幫助呢?畢竟,他們兄妹兩私下說話,咱們這些外人又不知道……”
“哦?若是甚麼事情都能憑藉一句‘誰知道呢’來論斷,那本宮是不是也能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嫉妒她立了功所以才在這兒毫無根據地猜測呢?”
“畢竟跟她比起來,你這位坐到位置副將的人,可謂是毫無建樹,這次之所以得了封賞,也不過是靠著裴大都督的庇護罷了。”明姝冷了臉,面無表情地說道。
明姝這會兒是真的有些生氣,畢竟這樣毫無根據的、輕飄飄的一句猜測,就能輕易抹殺陸悅曦的努力,偏偏這種事最難自證,處理不好,就算陸悅曦得了應有的賞賜,也不能讓世人信服。
蔣述被說中心事,瞬間臉色一沉,只見他陰沉地看了眼明姝,心裡的不甘和嫉恨被明姝輕蔑和鄙夷的眼神激發,一時之間竟叫他失了理智,竟然當中出言羞辱明姝:
“我再怎麼樣也是真的在戰場上拼殺過、坐到這個位置也是靠的自己用一個個敵人的頭顱換來的。不知道皇后娘娘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又是憑藉著甚麼?”
此話一出,堂上頓時鴉雀無聲,下一秒,高堂之上傳來一聲怒喝:“放肆!”
隨t之而來的還有飛速而來砸在蔣述身上、又落到地上碎裂開來的玉盞!
這麼久了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蕭煜宸,此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因為蔣述的話怒而起身,目光冰冷地看著蔣述,彷彿在看一個死人:“她憑甚麼?就憑你們還在西北被北戎人逼得進退兩難的時候,是他以身犯險毒殺了罪人蕭鶴齡,徹底中斷了內亂;又在西北兵力不足的情況下提議從北境調兵支援!而北境能順利騰出兵馬來支援西北,是因為北境的互市發展順利,不費一兵一卒就守住了北境的安穩,這才給西北騰出了兵馬!”
蔣述此刻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後,也是頓時冷汗直冒,跪在原地忍不住發抖,連話都不敢說。
“你這樣居功自傲,都敢質問當朝皇后憑甚麼了,那朕也不曾在上陣殺敵,是不是也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要讓給你坐?”
“末將不敢!末將失言,求陛下恕罪!”
蕭煜宸只覺得自己氣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疼。他大可直接以不敬皇后之罪處置了蔣述,但是他又覺得這樣顯得他心虛,顯得明姝卻是就是靠著他才能有資格在這裡說話,這樣的發落,不是替明姝出氣,反而變相將明姝變成了蔣述口中“沒甚麼本事只是靠著男人才能耀武揚威”的人!
“來人!蔣述藐視天威,目無尊上,即刻奪去官職,永世不得入朝為官,不得入軍營為將!”蕭煜宸並不理會蔣述遲來的求饒告罪,當著眾人的面給了處決。
“朕留你一命,是因為皇后素來心善慈和,朕不想因為你汙了皇后賢名,也讓天下人看著你的下場,以儆效尤!”說罷他再次環顧四周,眼神裡滿是警告:“若有再犯者,死罪難逃!”
“皇上……皇上饒命!微臣知錯……皇后娘娘救我……皇后娘娘!”蔣述終於是慌了,慌忙地朝著原先自己看不起的皇后求饒,見明姝不為所動,又想起來裴世安來了,轉頭想求裴世安:“都督……”
卻在看到裴世安冷酷漠然的眼神時沒了聲響。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蠢。
蕭煜宸給他定的罪是不敬犯上,冒犯天威。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了。他不是真的打心眼裡尊敬皇后了,只是明白了皇后作為皇上自己親自選的妻,那皇后也是君。他藐視皇后,就是在藐視皇上。
他有幾條命敢冒犯君上的呢?
這場鬧劇以蔣述被拖著出去作為落幕。而一開始的出頭鳥陳御史,在看見蔣述的下場以及皇上明顯的殺雞儆猴的處置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自己剛才沒說甚麼冒犯皇后的話,否則,這會兒被髮落的就是自己了。
蕭煜宸看著蔣述被拉下去,依舊覺得不解氣,但是他也始終沒看明姝。從質問蔣述到發落他,蕭煜宸全程沒有看明姝一眼,哪怕明姝覺得他處罰的有些過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也沒理會。
見陸悅曦還跪著,殿內到氛圍又實在沉悶,明姝再度開口:“皇上息怒,蔣述說錯了話,罰了便也就罰了。今日是西北將士們的好日子,正是該開心的時候,皇上可別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氣壞了自個兒。”
蕭煜宸垂著的眼悄悄朝她一瞥,而後吐出一口濁氣坐下了。
“皇上,陸姑娘還跪著呢,對於她,皇上可有定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