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帝后 他們或許彼此相愛,但是他們彼此……
看他面色哀慼, 明姝以為是西北敗了,局勢不好,他正在憂心。
卻不想蕭煜宸坐下, 而後抱著她的腰靠在她的懷裡, 低聲說道:“明姝, 傅長澤死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 帶著些哽咽。
明姝一時愣在原地, 不知該作何反應。
傅長澤其人,她並不熟悉。她跟蕭煜宸成婚不久蕭煜宸就動身前往西北,在此之前到底時間裡,傅長澤去東宮時都是直接去尋的蕭煜宸,與她甚少碰面。
而蕭煜宸去西北以後, 再見傅長澤就是他帶來了蕭煜宸失蹤的訊息。
對於傅長澤,明姝的看法很難以言狀。他是蕭煜宸的表弟, 跟蕭煜宸一起長大, 兩人的關係恐怕比蕭煜宸跟一眾皇子們的感情都要好。
但也是這麼好的兄弟, 聽了裴懷真的話, 算計了他們,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如今聽聞他過世的訊息,明姝並沒有多少難過,只是覺得有些唏噓。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蕭煜宸, 只能由著他抱緊自己,然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安撫著:“陛下節哀。戰場上刀劍無眼, 發生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的。”
“不,不是意外。明姝,他去西北就是為了想戴罪立功,想要求得我們的原諒, 所以他才會不管不顧地往上衝……”
“明姝,因為咱們的孩子,我真的很恨他,甚至比起裴懷真,我更恨他。但是我……我從沒想過他會死,還是死在西北……”
當初將他貶到北境,就是因為西北混亂得很,他怕傅長澤去了西北惹出甚麼事端,讓陸淵難做。千看萬看,看在傅家的份上,他已經十分盡力地想保住他的命了。
可他還是死了。
明姝不知道此時該說些甚麼。對於傅長澤,她心有怨恨,如今見蕭煜宸這樣難過,她也沒法當著他的面說出多麼冷酷的話來。但也沒有辦法真心實意地看同身受他的難過,說出多麼真誠的撫慰人心的話。於是她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並未言語。
蕭煜宸安靜了片刻,隨後放開他,帶著歉意地看著她:“抱歉,明姝,我不該來與你說這些。他和裴懷真聯手傷了你和孩子,你該恨他的。我與你說這些,反倒叫你為難。”
明姝聽著這話只覺得心驚肉跳。
你看,他們二人相處有時候就是這樣坦誠地可怕。這樣的時刻,他們又是這樣的身份,換做一般的帝后,就算皇后心裡有再多的不情願,此時為了不失了聖心,就算是裝就算是騙,也會“情真意切”地跟著惋惜沉痛一番,再溫柔懂事地安慰正難過的帝王。
更何況皇后心裡的這點怨恨,她自己不說,皇帝更不會自己主動提,算是心照不宣地給彼此一個臺階。
可他們,做為皇后的沈明姝不願裝,做為皇帝的蕭煜宸竟也直白地道出她的怨恨,甚至歉疚地說自己的不是……
這樣過分的坦誠與瞭解,讓明姝感覺危險和不安。因為在帝王面前沒有秘密,意味著他也知道你所有的軟肋和痛點。今日情濃之時這是他們彼此恩愛的證據,他日兩人分道揚鑣時,這就是能致她於死地的殺招。
她張了張嘴,心裡想說現在遮掩會不會有點太遲、怎麼說才能顯示出自己的真誠,可蕭煜宸卻只是雙手拉住她的,仰頭看著她,眼裡說不出的愧疚和難過:“我是不是讓你很失望?沒辦法狠下心來懲處他和裴懷真給我們的孩子討回公道,還要在這裡對著你哭訴他的死亡來為難你……”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話刺痛到了,越來越說不下去:“對不起,成婚時說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可成婚後卻讓你受盡委屈……我好像甚麼都沒處理好,總是在叫你妥協難過……”
明姝看著他,心裡也覺得悶悶地喘不上氣。她看著他的眼睛,良久之後,輕聲問他:“蕭煜宸,你後悔嗎?”
“甚麼?”蕭煜宸不解地問。
明姝的眼神透過他望向虛空處:“我們成婚後,好像一直在失去。我失去了祖母和父親,你失去了父親和兄弟。”
“好像我們成婚後,我們身邊所有的事情和人都變得不圓滿起來……”
她又回過神來認真地看向他:“每日懷揣著愧疚和不安膽戰心驚地面對我,你不累嗎?”她看著他都覺得累,她自己也累。
沈明姝自認是個在感情方面不太開竅的人,對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唯一信奉的準則就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因為她真的很怕欠別人人情。
可她這樣遲鈍也明白,如果兩人之間的愛給兩人帶來的不是快樂和滿足,而是疲憊和痛苦,她想,這樣的愛,或許不是愛,是本該且最終會被捨棄的累贅。
而他們現在的狀態就是這樣。或許他們並不適合在一起,離開她,他能成為一位頗有建樹的優秀帝王,而不是被困在情海里苦苦掙扎;離開他,她能成為一位自由的商人和老師,能盡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辦女學,救濟更多需要幫助的女子,而不是被困在皇后的身份裡,t一言一行都害怕行差踏錯招來殺身之禍。
他們或許彼此相愛,但是他們彼此都不快樂。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嘆息:“我們……”
話還沒說完,手腕忽地被捏緊:“此話何意?沈明姝,你又要跟我說離開是嗎?”蕭煜宸一掃方才的哀傷和脆弱,驀然變得強勢而又執拗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彷彿一頭臨近失控邊緣的野獸,她要是敢說出甚麼叫他不高興的話,下一秒利齒就會落在她的脖頸處給她致命一擊。
可明姝卻不怕,她只是無奈:“我只是覺得你很累,至少我看著很累。你不要這樣抗拒這話,左右你不願放手的話,我是不是想走都改變不了我走不了這個事實。你不妨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明姝看著他越來越沉的目光,依舊冷靜地說:“我相信你愛我,我也並非草木,可蕭煜宸,我想好的愛情是不會變成彼此的消耗的,你也明白,不是嗎?”
蕭煜宸又氣又想笑。他第一次從她嘴裡聽見她承認對他有感情,可誰成想他來不及高興,就聽見這難得的承認是為了讓彼此分開。
他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將她扯進懷裡,用力咬她的唇,帶著不甘和滿滿地怨氣,許久才分開一點,盯著她紅豔的唇委屈又憤恨地說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又知道我對著你很累了?你又知道我面對你時很難過了?沈明姝,是你自己面對我很累吧?!累你也受著,我!絕!不!會!放!手!”
說罷,似是怕再聽到她說出甚麼更誅他心的話,帶著滿腹的委屈落荒而逃。
明姝看著他慌張的背影,抬手輕輕擦了擦被咬破的嘴角,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垂著眼不知在想些甚麼。
玉竹和秋水守在殿外,看到皇上一臉怒容地離開,一個滿臉擔憂一個滿臉不解:好好的,這是又怎麼了?
後來的好幾日,兩人都沒有再見面,蕭煜宸沒有去鳳棲宮,明姝也不過問他去了哪裡。
就這麼過了六七日,打破這詭異的安靜的,是著急忙慌的李廣福。
這日,明姝在鳳棲宮對著後宮的賬冊,就見外頭傳來李廣福求見的聲響。接著就是他不等玉竹回稟就闖了進來的動靜。只見他一進來就猛地跪下,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用力地磕著頭,嘴裡不住地祈求道:
“娘娘恕罪,奴才並非有意擅闖,實在是……實在是陛下不太好了……”
明姝的心猛地一沉,驟然起身:“甚麼叫皇上不太好了?皇上怎麼了?”語氣裡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急和擔憂。
李廣福急忙磕頭:“回稟皇后娘娘,陛下自那日從鳳棲宮出來,就一直呆在宣政殿,好幾日都不怎麼吃東西,就一直守著摺子看,奴才怎麼勸陛下都不理會……這幾日夜裡還開始喝起酒來了!娘娘,這幾天陛下少食,如今又常飲酒,身體哪裡遭得住啊?!就在剛剛,陛下宣見御史大臣時,忽而昏過去了!所以奴才該死,求娘娘去宣政殿主持大局,順便勸一勸陛下,萬事以龍體為重啊!”說罷,李廣福就重重的磕了好幾個頭!
明姝聽到他連著幾日不吃不喝,又喝酒,最後暈了過去後,心裡又急又氣:這人是小孩子嗎?鬧脾氣就不吃飯?一國之君怎能如此任性胡鬧?!
她也不理會李廣福,怒氣衝衝地徑直抬步往外走。
李廣福見狀,只覺得救星來了!趕忙一邊求佛祖保佑這兩位祖宗能趕緊和好,一邊求皇帝身體無恙。
沈明姝一路風風火火十分失態地走到宣政殿,走到內室看到蕭煜宸唇色發白但是面色泛紅、眉頭緊皺十分不安穩地昏睡著地模樣時,一時之間心裡的火氣又消了大半。原因無他,蕭煜宸看起來真的有點可憐,跟流浪的小狗一樣看起來無助又柔弱。
她無奈地嘆氣,問跪在一邊戰戰兢兢的太醫:“皇上如何了?”
太醫回道:“回稟皇后娘娘,陛下脈弦而長,乃是氣機鬱滯、情志不暢的之像,加之肝氣上逆,少食傷胃,又嗜酒傷脾胃,一時之間龍體難以負荷,這才昏迷了。”
“當務之急需疏肝理氣,飲食規律,再調理心神,方能讓龍體恢復康健。”
明姝有些慚愧,她沒想到那天的幾句話能把他氣成這樣。她並不是故意要氣他,真的只是想與他好好商討思量一下這事,若是覺得不喜,不聽也就是了,何必將自己氣成這樣?
“好,本宮知道了。你們且盡心為陛下調理,,讓陛下早日康復。”說罷,也沒走近去瞧一瞧蕭煜宸,轉身就要走。
李廣福見狀只覺得心都涼了半截,心一橫兩個衝步衝到明姝面前啪地一聲跪下哭求:“娘娘!皇后娘娘,奴才求您了,您就去看看陛下吧!陛下茶飯不思,都是在想著皇后娘娘。陛下看重娘娘,若是娘娘不願見陛下,就算是用藥讓陛下醒來了,這藥石也是治身難治心……陛下心裡鬱氣難疏,又如何能康復呢……所以娘娘,奴才……”
“李廣福。”沙啞破碎的聲音傳來,叫李廣福頓時收了聲淚俱下的祈求。他朝旁邊探了探頭,看到憔悴病弱的皇帝正被人扶著站在門口,話是對著他說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皇后娘娘的背影:
“朕是憂心西北軍務,一時不慎這才著了風寒,你去尋皇后做甚麼?她又不會治病!”
明姝緩緩回頭,卻不看他,只是依規矩行了個禮:“陛下龍體有恙,需要靜養,臣妾就不在此處多叨擾陛下了,臣妾告退。”
李廣福心裡著急,剛想繼續求,就聽見皇帝震怒的聲音傳來:“還跪著求她做甚麼?她怕不得朕……”說到這兒又沒把話說下去,只是狠狠瞪了李廣福一眼:“還不快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