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他要為她撰寫新的命數
玉微想, 這人好會得寸進尺。
但是,她好像就是完全沒辦法拒絕他。
少女拉著男人衣袖,乖巧地開口, 喚他:“……阿雲。”
“嗯,阿雲在。”謝承雲笑意盈盈, “微微。”
玉微眼睫抖了抖, 沒想到他竟順杆爬,連原本客氣的一句“玉微姑娘”都給改了。
還叫得如此自然順口。
彷彿他們原本就該這樣稱呼彼此。
她又有點不好意思,放開了他的衣袖, 轉身想要逃避般地跑掉。
下一秒, 手卻被身後男人緊緊捉住。
“不許跑。”謝承雲笑著開口,“不是說好,要和我握手的嗎?”
他手掌寬大,一點一點, 看似溫柔地裹住她。
玉微跑不掉了。
只好轉過身來面對他,要同他清算先前隱瞞自己的舊賬。
“你就是棲風劍仙。”她小聲道。
謝承雲點頭承認了:“嗯。”
“之前在地府搗亂的, 也是你。”
謝承雲卻不承認自己是在搗亂, 一臉無辜, “我是在以牙還牙,報心中之仇。他們欺負了你,我自然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玉微覺得,這人好像已經代入了自己夫君的角色,怪不得黑無常要誤會他們二人的關係。
她軟軟地說:“被欺負的事情,我都已經不記得了。”
確實不記得了,連那些鬼的模樣都已經忘掉。
眼前男人聽了她的話,眸中復又展露出那種複雜的,令人看不懂的憂傷神色。
“你知不知道, 方才你睡在我衣袖間的模樣?”他忽而這樣問。
玉微有點莫名其妙,認真地搖頭:“我都睡著了,當然不知道啦。”
謝承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額前,“你不知曉,我卻看見了。”
“蜷起身子,睡成一小團,腦袋埋進衣衫間,捉著我的袖口不放開。”
他說著,嘆了口氣:“微微,你每日入睡時,都是這般毫無安全感的姿態嗎?”
即使忘卻了那些不好的記憶,靈魂卻還是本能地記住了,以至於在最脆弱的入眠時刻,要將自己的身體縮起來,用這樣的方式自我保護。
“你只是忘記了,不是將那些傷害抹除了。”謝承雲摸摸她的腦袋,眼中一道厲色閃過,“所以,我怎能放過那些傢伙?”
原來是這樣嗎?
玉微遲鈍地聽著,才後知後覺。
她每天睡覺之前,都會有點害怕,不知道在怕些甚麼,但就是害怕。
謝承雲出現後,才讓她有了一點安全感。他不在的那兩天,她又開始不安,捧著他送來的書看,不願意入睡。
玉微扁了扁嘴,自責道:“我可能……不太會保護自己。”
謝承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似將她籠在懷中一般,他撫摸著她的肩,低聲說:“傻瓜。”
“這不是你該反省的事情。”
“世上的惡無窮無盡,沒有源頭,從前你只是一片殘魂,沒有抵禦外界的能力,又怎能責怪自己?”
“微微很厲害,已經將自己保護得很好了。”他深深地望著她,說道,“日後不用再害怕,我會來保護微微。”
玉微聽著他輕聲言語,心底漸漸漫開一種新奇的感受。
原來……被心疼,被憐惜,是這樣的滋味。
好溫暖。
謝承雲比她高許多,他們一人一鬼的距離越來越近,玉微的腦袋靠在了他的胸膛間,他的手臂漸漸收緊,彷彿要與她進行一個擁抱。
剛剛牽完手,就要抱抱了嗎?
玉微圓溜溜的眼睛原本像陷在一潭舒適的池水中,泛起朦朧輕霧,忽地又亮了起來,像是小動物被動觸發了防沉迷機制,力氣小小地推開身前男人。
“太……太快了!”
謝承雲很輕易地被她推開一點距離,望著她略有些警惕的模樣,又笑了:“好,那就不抱。”
“微微做得對。”他說,“不喜歡的事情,要拒絕。”
玉微點頭,認真地聽了進去,“我知道了,阿雲。”
雖然推拒了他的擁抱,卻還是喚他阿雲,也沒有放開他的手。
玉微想,她已經有點喜歡他了。
謝承雲就這樣停留在了她的身邊,不再離去。
他法力高強,將她的小屋擴建,又搬進來漂亮精緻的傢俱,玉微被裝進了堅固的屋室內,從此夜夜都能安然入眠,再也不用被外面的聲音吵醒。
但謝承雲身為活人,長久地留在地府,終究是引起了閻王的不滿。
黑無常又一次地前來,請他們去往幽冥殿相談。
玉微倒是不明白其中緣由,聽說要去幽冥殿,還有種要去面見大人物的興奮感。
然而,和謝承雲入座之後,她才慢慢意識到,閻王宋知衡的態度並不那麼客氣。
但她身邊的男人顯然也不是善茬。二人表面風平浪靜,實則話裡話外針鋒相對。
玉微聽不太懂,只覺得手裡黑無常倒的茶格外好喝,幽冥殿裡的點心也十分美味。
幾番來往之後,宋知衡像是說不過謝承雲一般,不願失了面子,臉色鐵青地屏退了黑白無常,又拂袖冷哼道:“劍仙大人,人鬼殊途,她終究是要去轉世的,你一介活人,又怎能同她渡往來世?”
謝承雲只淡淡開口,反問:“復生之道難尋,求死之道,我還能不明白麼?”
聞言,宋知衡大驚,終是跌坐在座椅上,久久無言。
玉微原本在專注地吃吃喝喝,周身像是被複上了一層屏障,讓閻王與謝承雲的對話從她耳邊流過,卻無法完全進入神識之中。
她只覺得他們兩個人好像在陰陽怪氣地吵些甚麼。
最後,那層看不見的薄紗似的屏障被收走,玉微聽見了宋知衡最後的言語:“謝承雲,你可想好了?”
“放棄如今擁有的這一切,你會後悔的。”他斬釘截鐵地道,“到時候,悔改也來不及了。”
謝承雲起身,牽住了玉微的手,便要離開。
他望著她,目光變得柔和,不知是在對誰說:
“我不悔改。”
玉微和謝承雲一起走出了幽冥殿。
她好奇地問:“你們剛剛在吵些甚麼?”
謝承雲搖搖頭,說:“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
“好吧。”玉微沒有強求他一定要說明白,她此時的神識雖已恢復不少,但記性卻仍不大好,稍不留神就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
她想起剛剛吃到的東西,又餓了。
謝承雲見她心心念念著幽冥殿中的美食,不知怎麼的,竟攀比起來:“夫君……我做的更好吃一些。”
玉微眼眸亮晶晶的,問他:“那我可以吃到嗎?”
謝承雲斂眸,道:“須得等等。”
玉微覺得謝承雲又騙她,因為後來的長久時光中,她始終沒能吃到他做的好吃的。
但也只是個小事而已,玉微表示,自己十分大度,並不在意。
謝承雲就這樣陪伴著她,同時,派出影分身尋找她最後的殘魂碎片。
玉微漸漸變得離不開他了。
但好在,男人會很安穩地接住她,讓她知道,他不會離開。
她從前是不會做夢的。因為單薄的魂體和神識承載不起一段夢境。
自從遇上謝承雲,恢復了完整的軀體後,玉微竟慢慢開始做夢。
可做的,卻都是些不大美妙的夢。
夢見她與謝承雲分離,夢見他們飄零在冰涼的水中,無法握住彼此的手。
好難過。玉微又會蜷起身子,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更小一些,彷彿這樣就可以藏起來,躲在生與死的縫隙之中,不被某道來自於天際,翻雲覆雨的目光搜尋到。
謝承雲總是會耐心地將她撈出來,揉著她的手讓她放鬆舒展,摟著她哄她。
他的神色悲傷而愛憐,玉微又意識到了一個奇妙的事情。
他會因她的難過感到痛苦。她也是。
封閉的識海出現了一個相連的通道,他們一人一鬼的情緒在其中傳遞,親密地纏繞在一起,讓快樂與痛楚從此共生。
玉微在書裡看見過關於“愛”的形容,遲鈍的腦袋一知半解。
最終,是謝承雲讓她完全明白了這個東西的含義。
他找到她,來保護她,愛她。
時間像不止歇的冥河一樣流淌,身為鬼的玉微卻沒能有太多光陰逝去的感受。只有當冥河岸邊的牽魂花越長越茂盛時,她才恍然意識到,原來她已來到地府許多年了。
直到有一日,她在家裡看見了兩個謝承雲。
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更透明一些,玉微上前,好奇地戳了戳,手指從那虛幻的身軀間穿過。
不透明的謝承雲牽過她,不讓她碰另外一個。
透明的謝承雲沒甚麼表情波動,唯有眼神看起來有點無奈,且無語:怎麼連影分身的醋都要吃……
玉微很快明白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謝承雲已經找到了她剩下的碎魂,她可以去投胎轉世了。
這是玉微一直以來的心願,從在人間時就生出的心願,但真的要到來的時候,卻又有些躊躇與不捨。
“我還會再見到阿雲嗎?”她喃喃問道。
“會的。”謝承雲說。
玉微抱住了腦袋,還是略顯猶豫:“你身為活人,真的可以和我一起去轉世嗎?”
她知道謝承雲很厲害,可是……真的可以嗎?
“只要你想,只要我想,就可以。”謝承雲的手覆上她的發頂,捋了捋她的髮絲。
“待我們再次在人間相遇,我們便可以去看日出,放紙鳶,做更多在地府做不了的事情。”
謝承雲的聲音很堅定,他過去說出的每個字後來都會變為現實,於是玉微忍不住要相信他。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上了一條渡往忘川的船。
琉璃似的一團碎魂落入她的掌心,慢慢地和她的魂體相融。玉微開始覺得很睏倦,神識間的記憶好像在被一點點抹去,又像是在找回原本屬於她的,某些被遺忘已久的東西。她握緊了男人的手指,有些不安。
“別害怕,睡一覺就好。”謝承雲注視著她,“夫君在。”
玉微睫毛顫顫,閉上了眼,對他的稱呼還有些不滿,最後咕噥了一句:“我們還沒成婚呢……”
忘川河狹窄蜿蜒,不似冥河那般寬闊,水聲也更加靜謐。
她不知曉的是,周遭的鬼差與鬼魂們皆被謝承雲施法屏息,讓她能放心入眠。
閻王宋知衡漂浮於幽冥殿之上,他眸光冷凝,注視著這一切。
——去往忘川的每一條船,從來只能渡一具亡魂,更是從不曾渡過活人。
謝承雲強行與他的亡妻共乘,不惜犧牲他的全部修為與力量,甚至於生命,也要與她一同轉世,生生世世守護於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
宋知衡低下頭,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唯有身為閻王的他知曉,他妻子既定的命數,無法阻擋。
可當他再次抬頭,眸中法力流轉,望向遠處忘川河上那一葉小舟時,所見景象卻令他心頭一震——
謝承雲不知何時,竟奪來了那本屬幽冥密辛的命簿!
這傢伙!將他幽都地府當成甚麼地方了?
宋知衡氣不打一處來,卻在沉沉魔氣威壓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分明已過了奈何橋,卻驟然調轉船頭,逆流而上,將船上尚在睡夢中的少女,從往生渡回冥界。
謝承雲簡直瘋了!
……
玉微在冥河倒映的回憶中閉上雙眼,又在現實之中睜開了眼。
此刻短暫的幾瞬,卻化作了過去漫長的數十年。河水晃盪,奔流不止,她像從一場溼淋淋的夢境中浮身而起,待回神看向身上,衣衫卻仍舊乾爽無塵。
謝承雲依舊站在她身前,為她撐船。
牽魂花溫柔地搖曳,她此刻能嗅到的冷香,比過去要清晰不少。
“阿雲……”玉微低低喚他。
她圓圓的杏眸間泛起了溫柔的酸澀之意,“你才是傻瓜。”
謝承雲簡直是世上第一大傻子。
竟然要放棄性命,換來與她一同轉世的機會。
可最後……
“告訴我吧。”玉微又靜靜道,彷彿已經可以接受一切命運的安排,“你在命簿上,看見的是甚麼?”
謝承雲喉間溢位一點輕響,閉了閉眼,才開口:
“你的過去,和未來。”
本想永遠隱藏下去,不願讓她知曉的秘密,最終還是要被揭開。
他在冥界幽都找到玉微的殘魂時,本想著要一心照顧她,為她恢復魂身,尋到她剩下的碎魂。
少女認真地想要遵循天地法則,轉世為人,以新的身份去看人間風光。
謝承雲要滿足妻子的心願。
他不願,也不可能放手,讓她孤零零地去往來生,於是他要陪伴她,與她一同乘船駛向忘川盡頭。
那道匯聚著他全部修為的透明匕首本已懸在他胸口前,只差一瞬,便會刺進他胸膛,令他也成為地府一道亡魂。
他施下咒法,他們會帶著曾經的記憶去往來世。
謝承雲原以為,他和玉微將在轉世之後重逢,就像在心魔夢境中,他從她口中得知的那樣。
那段話支撐著他走過許多年,他深深記掛,相信著不久之後,他們會在下一世繼續相愛。
無論她在來世有著如何的命數,他都會在她身邊,不會再與她分離。
可,就在那葉小舟剛剛駛過奈何橋時,他拿出了懷中的命簿。
宋知衡這些年來過得太悠閒,疏忽懈怠,以至於影分身很輕易地便拿到了這本不該示人之物。
屬於玉微的命簿。
被他翻開,又令他顛覆了先前曾做下的決心。
薄薄一冊,用如此簡潔卻殘忍的筆觸,就這樣描繪出她的前世今生,將碎片般的情景投在了謝承雲的識海中。
上一世,她身在遙遠異世,本是即將要上大學的年紀,卻在除夕夜裡,被他人酒駕後發生的車禍波及,離開人世。連過世後的賠償金,也被從前的父母用在了哥哥與弟弟身上。
這一世,她被驟然拋進完全陌生的世界,年輕的女孩子沒有仙術,沒有靈根,卻能一個人獨自在小村落裡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她那麼小,卻那麼勇敢,在遭遇魔物之禍後,還要努力跋涉至玄澤劍宗,只為請求他幫忙為鄉民重建村落。
就是這樣的玉微,在風中如一株葦草搖搖晃晃卻如此堅韌的玉微。
最後,卻又遭了天雷無情的一擊。
命簿翻至下一頁。
謝承雲才得知,她本該魂斷於天雷之下,因他拼湊回了她的碎魂,紙頁上才緩緩顯示出了幾段簡短而冰冷的文字。
可入眼的卻是——即便她再次轉世,再一次努力想要好好活下去,也逃不過早死的命數。
她的生命會越來越短暫,能夠留在世間的光陰越來越少。
即使他陪著她去往下一世,她既定的壽數也不會被改變。
這就是,他們努力遵循天地法則的下場。
謝承雲於是怒不可遏。
——為甚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他的妻子?
那柄透明的匕首被收回體內,平地忽起一陣狂風,攜著他的怒火,幢幢樹影在風中沙啞搖曳,翻騰的玄色魔氣不可控地四散開來,陰沉沉地佈滿在忘川河上。
殺氣驟然而生,謝承雲撕毀了命簿上無稽的廢話,投進漆黑的忘川河中。
忘川水溶解了紙頁,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不會死,也不會將修為散盡,化作去往來生的鑰匙。
他不會帶她轉世,他要將她留下來。
船頭陡然調轉,在磅礴魔氣裹挾之下逆行,朝著幽都地府歸去。
只要不去往來生,那荒唐命運便不會找到她。
謝承雲想,這決不是他們的結局,他也決不能讓她繼續進入這樣苦難的輪迴迴圈。
他要,為她撰寫新的命數。
……
謝承雲的話語緩緩落下。
玉微聽完這一切,不禁恍惚。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除夕那夜,謝承雲執拗地要和她過一次凡人的春節,他將金幣放進了餃子裡,要給她從前沒有得到過的,最好的運氣……
他原來早已看到了她的過去片段,知曉了她的心傷與痛楚。
怪不得,他是如此不願她去轉世,設下結界,設下引靈術,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留在身邊。
玉微陷入紛雜的思緒與回憶之間,一隻手卻在此刻握住了她,將她從一團混沌中輕輕拉了出來。
“微微,別走。”謝承雲又一次這樣開口。
他知道她是那樣柔軟的性子。她不願讓他揹負篡改天意,違背命數的罪名,她也許會想要又一次離開他。
可也許不會,因為她還會心疼他,捨不得他。他的示弱總是有用。
謝承雲放下了船槳,將少女纖細的身軀抱進懷中,感受到她輕微的顫抖。
“我們還沒有在地府成婚,微微忘了嗎?”他輕聲道,聲線染上近乎瘋魔般的執念,“就算到了地府,我也依舊是你的夫君。”
作者有話說:小謝:在地府我也要有名分!
進入尾聲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