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 一寸一寸,化為飛灰。
天雲殿門口站著一男一女。
男子烏髮白衣, 面容清絕,眉心一點硃砂痣,明明周身不見任何靈壓釋放, 可他站在那裡, 就像是一座無形的高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他身邊的女子有著眾人無比熟悉的眉眼,她霜白的衣裙隨著風搖曳, 身影輕盈而靈動。
被人群目光迥異地注視, 她似乎有些尷尬, 不自覺抬手摸了摸髮鬢。
是尹棠梨。
天衍宗宗主長月仙君那位關門弟子。
那個在雲無極面前救了她的師兄們,被帶回雲夢後又不知怎麼到了冥君身邊的尹棠梨。
上次雲夢的渡劫賀典她就來過,當日是亂得一塌糊塗。
那日和她一起的是冥君, 而現在——
“長——空——月——”
雲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低啞地喊出來者之一的名字。
一股不祥的預感自心底滋生, 那一字一頓的聲音從他的牙縫裡擠出來, 配合他鐵青的面色,真是很難不讓人知道他多恨這個人。
雲無極的喉嚨裡幾乎嘔出毒血。
問天大會的場面那麼盛大,能坐在他眼前的更都是大能和聰明人。每個人在看見長空月死而復生好端端站在那裡的時候, 就意識到要重演渡劫大典的鬧劇了。
雲無極比他們想得更多。
他幾乎馬上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幽冥淵的清樽。
戴著面具的冥君和眼前死而復生的對手重合, 雲無極抓緊了椅子扶手, 腦海中飛快回放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 而後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他心虛。
他有很多秘密。
他也非常敏銳。
那熟悉的眉眼,那不可思議的聯想, 都在這一刻清晰起來。
他幾乎在看見長空月臉龐的瞬間,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雲無極站起身來,身子劇烈搖晃,險些再次摔倒。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 可長空月來到這裡之後甚至都沒看他一眼。
他抬步走進大殿,棠梨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越兩側目瞪口呆的人群,穿過那些凝固的驚恐目光,來到大殿中央。
殿內數百人,無人敢攔。
長空月在雲無極面前三丈處站定,終於抬眼,望向主位上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他漆黑的桃花眼裡沒有任何情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耳中。
“雲無極,一千三百年了。”
一千三百年。
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數字。
雲無極盯著長空月那張似他非他的臉。
他站定腳步後面容逐漸有些變化,與剛現身時不太一樣。
不過這一切都更襯他了,讓他看上去越發與眾不同,高不可攀。
雲無極面色陰沉如水,沙啞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長月仙君?你不是死了嗎?你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向諸位解釋一下嗎?”
“解釋?”
長空月唇角微微揚起,與其說這是一抹笑,不如說是劍刃出鞘時冰冷的鋒芒。
“解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千三百年的事情要解釋清楚,實在是說來話長。”
他緩緩抬手,雙指併攏,硬生生在眾人面前撕裂出一道錯位的空間來。
——那是怎樣的力量啊?
居然可以直接撕裂出錯位的空間?
如此豈不是也擁有穿越空間和時間的力量?
棠梨也沒想到師尊會突然這樣做,她不可思議地望著那道時空裂隙,腦子裡突然聯想到現代那座山上的神廟。
如果他能維持著生機和信仰一直到她生活的時代,確實需要擁有這樣跨越時境的力量。
所有人都被這樣的力量震撼了,包括雲無極。
他恐懼地望著這一幕,眼看著那撕裂的空間裡投射出其內正在發生的一切。
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月華谷。
那個被血與火吞沒的夜晚。
火焰沖天,屍橫遍野,一個身穿紫袍的身影手持本命劍,正在屠戮月氏族人。
那面容那身形,那不可一世的姿態,不是年輕時的雲無極還能是誰?
他撕裂的錯位時空恰好是當初滅族的月華谷。
月華谷未來的繼承人沒死。
不但沒死,他還隱藏身份暗中操控一切,境界攀升到如此地步。
雲無極臉色蒼白,立刻回眸尋找他的信徒。
雲夙夜即刻趕到父親身邊,和族人一起將他圍繞。
十二世家的新家主以及舊家主也都圍繞上來。
他們都不乾淨,今日若有人要興師問罪,他們誰都逃脫不掉。
不能讓一切繼續下去,一千多年過去了,當年的事情已經沒幾個人記得了,長空月到底要幹甚麼?!
不,那哪裡是長空月!
那分明是月明澈!
撕裂的錯位時空內畫面流轉,顯現出雲無極逼問月氏星辰圖的下落。他一劍又一劍地虐殺月明澈的妹妹和母親,逼迫他的父親給出答案。在得手之後,他縱火焚燒那些傳承萬年的殿宇樓閣。
棠梨再一次直觀地看見了當年發生的一切,看見最後畫面定格在雲無極從廢墟里抬起那捲泛著星光的神圖,定格在他仰頭大笑的瞬間。
滿殿譁然。
“這……這是……”
“那是星辰圖!星辰圖竟是被奪走的?”
“星辰圖原本屬於誰?”
“屬於月華谷的月華一族。可當年不是月華一族生了邪念,雲氏及時挽回阻止嗎?怎麼現在看起來完全本末倒置?”
“雲盟主他……他殺了月華一族?!”
“偽造的!”雲無極面色鐵青,霍然說道,“這都是偽造的!”
知曉月華一族的人是不多了,可今日偏偏應了因果報應,雲無極特地找了那麼多大能和前輩來找回場子,這裡面恰好就有知道那些事的人。
這下場子沒找到,還將當年的事情全都擺上了檯面。
他自然抵死不認,否決道:“正是因為月華一族生了邪念要行惡事,製造‘天災’,我才不得不這麼做!”
他為自己找補,垂死掙扎,長空月依然沒理會他。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封泛黃的信箋。
信箋展開之後,上面清晰保留著雲無極的手書。
信是他寫給當年參與屠殺滅族的爪牙的密令,字字句句將滅門的計劃、分工和善後交代的清清楚楚。
這樣的東西長空月手裡有太多太多。
雲無極自以為天衣無縫,自以為這個世界上最不會撒謊的就是死人。
只要滅口夠徹底,他就永遠不會有後顧之憂。
可他也從未想過,月明澈的魂魄沒被鎖在星辰圖內,就在幽冥淵中,就在那些死人之間。所有爪牙用來自保卻沒機會拿出的罪證,都被他後來找了出來。
一千多年來,長空月沒有這樣的機會和場合展示一切,也沒有那樣的慾望。
恰好今日萬事俱備,也來了興致,便讓泛黃的信箋重見天日。
“這封信,是你當年親手寫給十二世家家主的密令。事發之後,前一代家主都被你殺了,換成了更聽你話的人。他們死前將這些藏於靈竅之中,直到在幽冥淵被陰差斂魂時,從其殘魂中剝離而出。”
他將信箋拋到空中,靈光一閃,信上字跡便被放大數倍,投射於那原先用來歌舞昇平的大殿穹頂。
雲無極臉色霎時慘白。
他對著自己無可辯駁的證據,哪裡還肯讓長空月繼續下去?
只要今日月明澈死了,只要他仍然可以站在高處,那麼不管底下這些人知道了甚麼,都還有粉飾太平的可能。
要殺了月明澈。
他殺了他一次就可以殺他第二次。
雲無極再不遲疑,提劍便上,轟然的靈光將所有看客推開,大戰一觸即發。
他竟然敢帶著一個女人隻身前來,甚至不帶隨從。
何其狂妄!
今日就要讓他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長空月看著雲無極,清冷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千年前你與我稱兄道弟。秘境遇險,我將生機讓給你,你活著回去的第一件事卻是屠我滿門。”
大殿死寂,落針可聞,像是從不知道統治修界這麼多年的人會這麼心狠手辣。
可他們真的不知道嗎?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不能知道?
也都無所謂了。
不重要了。
長空月根本不在乎這些。
棠梨看見他被光影包圍,將她單獨留在安全的地方,一個走了出去。
她在心底聽見他送來的心音。
“稍等片刻。”
……稍等片刻是甚麼意思?
棠梨注視著他,看他緩緩抬起手,解開領口的暗釦。
高抵喉結的衣領解開,他微微閉眼活動了一下筋骨。
稍等片刻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他殺了圍攻他的十二世家族人,只用了一眨眼的瞬間。
雲無極站在外圍,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手中劍也在抖。
他狡辯不了,否認無門,不是他不想,也不是沒有話說,是他說不出來。
遠超於他的威壓讓他開口不能言,雙腿灌鉛,他感覺到元嬰岌岌可危,是他在一瞬間倒退數個大境界,幾乎維持不住元嬰了!
——有問題,那天衍宗的功法有問題,從長空月假死開始,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
雲無極眼睜睜看著之前還對他俯首帖耳的人意識到他要失敗,開始用驚恐鄙夷的目光看他。
就連青丘那兩隻狐貍精都是一樣。
她們覺得他死了,她們如此表現,便可以好過嗎?
異想天開。
雲無極忽然笑起來,笑容扭曲猙獰,帶著一股瀕臨崩潰的瘋狂。
“是我做得又如何呢?”他咬破嘴唇找回說話的力量,侃侃而談道,“在場的諸位難道就乾淨嗎?月華谷是我滅的,星辰圖我奪的,那又如何?成王敗寇,修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在場的諸位哪個不曾為了資源和法寶做過惡事?誰也沒資格指責我。”
“這些年諸位又有誰沒在我手中拿到過好處?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諸位與我一起動手殺了月明澈,方可保住修界和諸位的名聲。”
“你們不會覺得我死了,他就會放過你們吧?”
雲氏已經無法自保了。
那就拉所有人下水。
雲無極一個個看過去,可沒一個人回答他。
他們並未為此糾結,因為長空月沒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一道毫無存在感的劍意在他指尖凝聚,棠梨髮間的寂滅劍飛到了他的身邊,劍意不疾不徐緩緩向前,在雲無極說話的間隙,毫無痕跡地刺入他的眉心。
他一開始沒感覺到,甚至還把話說完了。
當他意識到眉心在滴血,元嬰在崩塌的時候,甚麼都晚了。
雲無極的身體從眉心開始撕裂,一寸一寸,化為飛灰。
十二世家的人但凡還有僥倖活下來的,都開始四散逃跑。
雲無極散化的灰燼輕如塵埃,在殿內被風吹過這些人的頭頂,他們便被他痴纏的怨念和殺意折磨撕咬著。
慘叫聲不絕於耳,所有沾過月華一族鮮血的人都在今日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棠梨靜靜望著漫天的灰燼。
它們飄過這煊赫華美,由雲無極親手打造的天雲殿,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與塵埃無異。
雲氏的人畢竟是雲無極的親族,誰背叛雲無極,他們都不會。
他們還是要繼續反抗。
就算不反抗,作為滅族仇人的本家,雲氏的每個人也是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雲夙夜站在最前面,所有人都在等家主死後這唯一的主心骨要怎麼選擇。
雲夙夜弓起身子,緩緩吐出一口血來。
在今日之前,父親與他一起服過一次的丹。
那是雲無極走火入魔閉關之後的事。
他發現自己搞不定就馬上出關,要去一趟幽冥淵。
出發之前,他看中了自己如日中天的兒子,要雲夙夜分享修為和壽命給他。
若不能在冥君那裡得到一個好法子,那他還可以靠著雲夙夜繼續活下去。
他養育這個兒子這麼多年,也是時候求些回報了。
雲夙夜當然沒有拒絕。
所以現在雲無極哪怕魂飛魄散,也因為雲夙夜還活著,尚存一線生機。
那些灰燼重新開始聚集,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雲氏的人都很激動,若家主可以承繼少主的身軀,定然可以重振旗鼓!
雲無極的魂影緩緩顯現,幾乎就要將雲夙夜吞沒。
棠梨知道師尊肯定不會讓雲無極得逞。
殺他來得那麼輕易,換一個身體之後應該也不會很難。
但要是能不換還是別換了。
看著怪鬧心的。
她皺眉望著雲夙夜表情痛苦地佝僂著脊背。
魔氣很快瀰漫在周圍,是師兄們察覺異常趕到了這裡。
六個人全都到場,跟隨而來的還有魔界的其他魔修。
長空月可以只帶她一人,乾乾淨淨地來面對所有人,他們卻不得不做好萬全的準備。
曾與雲夙夜有過淵源的藥王谷蘇半夏隱在魔修之中,看著自己過去如痴如狂愛慕之人,也並不希望看見他面目全非,被親父奪舍。
那還不如讓他在還作為自己的時候死掉。
不過雲夙夜和眾人想得不太一樣。
他不需要長空月出手,也不需要蘇半夏幫忙。他在痛苦之中很安靜地喚出本命劍,當著雲氏親族的面,毫不猶豫地橫劍自刎,以此徹底阻隔雲無極回歸的意圖。
他最後的目光是望向棠梨的。
雲夙夜緩緩牽起嘴角,露出一個含蓄內斂,斯文溫潤的笑意。
他身體迸發濃烈的藥香,如同他們初見時一樣。
棠梨好像看見他說了甚麼。
他曾經說他很怕死,要她死的時候務必帶著他。
但她不想死了,只剩下他這樣一個想死又怕死的人了。
棠梨望著那雙飽含複雜情感的眼睛,周身場景緩緩變換,竟被他死前的最後一眼硬生生拉入了一個幻境。
確定這是個幻境,是因為她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那女子只露出半張臉,正抱著一個不過七八歲的男孩,試圖將他溺死在湖水裡。
男孩穿著一身雲夢少主階的錦袍,腰間玉佩與雲夙夜成年之後掛的是同一個。
他面色青紫,滿臉淚痕,哀求的聲音正不斷衰弱。
“娘,娘,別殺我……”
是雲夙夜。
要溺死他的人是他的親生母親。
棠梨猛地後退一步,感覺有人穿過了她的身體,那人身上冰冷的寒意幾乎浸透她的骨血。
是雲無極。他在這幻境裡看起來更年輕一些,腳步極快地趕到湖水邊,一把將快被掐死的雲夙夜搶了過來。
雲夙夜得以喘息,死裡逃生,卻不敢在父親手裡久留,掙扎著撲到跌倒的母親身上。
女子很快將他抱住,兩人一起驚恐地望著雲無極。
“……”
這到底是在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