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4 “他們從來沒有失去過理智。”
棠梨真正地看清了星辰圖。
雲無極將星辰圖交出來後, 長空月一時無法承受,棠梨曾幫著他將其關閉。
在那之後長空月冷靜下來,將其妥善收納起來。
數日過去, 棠梨差點以為自己沒有機會再看見這件神器, 誰承想現在不但看見了,還可以隨便摸。
星辰圖並非凡間絲帛製成,而是由星河本質織就, 以月光為軸的無上至寶。
幽冥淵沒有白天, 時刻沉寂在黑暗之中, 恰好讓星辰圖可以時刻吸收月夜的光華。
星辰圖可推演世間萬物的因果軌跡與未來變數,小至個人機緣,大至宗門氣運、天地劫數, 皆不在話下。
但它並非給出確定的答案,而是展示無窮的可能性, 解讀它需要極高的心性與智慧。
月華一族世代守護星辰圖, 用以預警大劫、調和天地靈機。
這份預知未來的能力被無數人覬覦,可苦於找不到月華谷的入口,探知不到神秘的月華一族, 所以哪怕很多人想要得到星辰圖, 也多年來無計可施。
長空月出谷歷練是一個轉折點。
後面發生的事情都無需贅述。
唯一需要知道的, 是雲無極得到了它。
它已經面目全非了。
“觀星知命, 守心為本,這是月氏的族訓。”
長空月緩緩開口, 說話聲音色有些慵懶隨意,舒緩平穩。
棠梨盤膝坐在他身邊,悄悄觀察他的神色,見他沒有以前說起過往那麼沉默壓抑了, 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他們並未鄭重其事地在甚麼大殿裡開啟星辰圖,也沒有尋個隱秘的地方。
他們就這麼坐在床榻上,帷幔半開半拉,非常隨意地打量著這天下第一的至寶。
雲無極靠著星辰圖執掌修界千餘年,如今這寶物回到了長空月手中,他側躺在那裡,像是把玩尋常的寶物那樣,隨意而挑剔地旋轉它。
他的手並不會真正接觸到神器,因為他本身體質是被神器所排斥的。
神器內壓抑的嘶吼來自他的血脈至親,他們早已失去理智,只要觸碰神器的人都會被反噬,即便是長空月也不例外。
棠梨的位置也能聽見圖內有一些嘈雜的聲音。
不過她聽不太清楚,總體感受上覺得那有點像電流。
滋滋的電流聲劃過耳畔,棠梨認真地盯著長空月問:“師尊,咱們能不能說白話。”
長空月單手撐頭,笑吟吟地望著她。
棠梨微微一頓,默默地轉開視線,又冷靜地轉回來。
不看白不看。
他都好意思笑得那麼盪漾,她有甚麼不好意思看的?
棠梨緊盯著他的臉,目光細細描繪他柔婉的笑意,覺得他身上莫名多了好多人夫感。
以前都沒這個感覺,現在就覺得特別人夫。
這歸功於誰?
歸功於她啊!
棠梨直起腰來,手一抹腦門,揚眉吐氣了。
“推演天命是為了更好地守護本心與世界,而非干預與掠奪。”長空月溫聲說道,“家訓本是這個意思。既是警醒世人,也是警醒族人。”
月華一族的族人將家訓傳承得很好,人人警醒。
可惜世人並非如此。
“當年我入世修行,結識雲無極,起先他並不知曉我的身份。”
一開始不知道,可後來的相處之中,敏銳如雲無極,自然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他從發現長空月的身份開始就在謀劃奪圖。
那些過往說來不過三言兩語,棠梨聽他娓娓道來,不過片刻功夫已經結束。
成為摯友的兩人在一次探險中共同陷入絕陣。
陣法的核心規則是一生一死。
年輕的月明澈出於純粹的信任與友誼,主動將生機讓給雲無極。
他在瀕死前渡給對方大量本源修為助其破陣,更將月華谷的入口處鄭重託付。
雲無極脫困後並未履行諾言。
他看到的不是責任,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帶領早已埋伏好的手下里應外合,血洗了毫無防備的月華一族,奪走了星辰圖。
事後,他對外散佈:“月氏一族窺伺天機過多,心生貪妄,欲以星辰圖操控修真界,終自食惡果。雲某念及舊情,冒險搶出神器,免其落入奸邪之手。”
如此一來,他不僅奪得了寶物,更將自己塑造成了阻止災難儲存神器的英雄。
月華一族從受尊敬的隱世仙族,變成了野心膨脹自取滅亡的反面教材,真相徹底被掩埋。
現在,星辰圖回到了長空月的手上。
一千多年過去,世間已經無人記得月華一族,就好像這神器本就屬於雲無極。
長空月緩緩撐起身子,視線落在閉合的神器上,慢慢說道:“你還是先將心法修習完畢,之後再來嘗試使用萬物剪。它既然回來了,一切便不急於一時——?”
話說到一半長空月便愣住了。
總是運籌帷幄的人第一次露出了呆愣的神情,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幕。
說茫然都不算徹底,長空月幾乎是呆滯和無措的。
他愣愣地僵在那裡,不可思議地望著星辰圖一分為二。
是的。
一分為二。
天下第一的神器就這麼被剪開了。
不但神器被剪開,裡面鎖魂的高深陣法也盡數被破開。
那本來讓長空月做好獻祭準備的難題,就這麼在一把細小的金剪刀下迎刃而解。
星辰圖在雲無極多年掌控之中,已經汙穢不堪滿身因果,成了不折不扣的邪物。
長空月曾經明確告訴棠梨,要對付邪物,就不能用對方聖物的規則。
圖就算回到了他手中,也不會再認他這個從前的主人。
它變不回去也不會鬆口,要救親族的魂魄出來,就只能用生魂祭祀來引誘它開口。
凡間的祭壇如棠梨所想那樣早就設好了,只是長空月一直沒去看而已。
瑤臺來了幾次就是為了這件事,拋開最初的震驚,她已經從容接受了君上的真實身份。
祭壇等著君上最後去檢查,這檢查遲遲不到,祭壇就一直無法啟動。
時值此刻,祭壇已經徹底沒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午後,就在這凌亂卻異常舒適溫馨的床笫之間,令人焦頭爛額的星辰圖,輕輕鬆鬆地就被剪碎了。
長空月怔怔地望著這一切,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當他勉強拉回神智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確定棠梨的安全。
“你可安好?”他語氣緊張,手抓著她的手腕細細檢視,“怎能如此輕率地開始?總要商量好了再行動,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
“噓。”
唇瓣被按住,長空月錯愕抬眸,還沒看清棠梨的神色,已經被她托住下巴。
她捧著他的臉,將他的視線輕輕轉到損毀的星辰圖上。
“師尊,不是我自己要行動的。”
耳邊傳來愛人的花語,長空月全身跟著緊繃起來。
“是裡面的人告訴我,我可以那麼做。”
“你真覺得他們認不出來你了嗎?”棠梨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我怎麼覺得,他們從始至終都知道你是你。”
“……”
長空月說不出話來。
別說說話了,他現在動都動不了。
薄霧般的魂魄從破損的神器中緩緩漂浮而出,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地穿透了輕紗帷幔。
棠梨拉開了帷幔,那些魂魄緩緩飄到了寢殿之中。
長空月坐在那裡,甚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眼睛看,只能用耳朵聽。
可眼睛看不清楚,因為眼淚模糊了視線。
耳朵聽不清楚,因為心跳聲蓋過了那微薄的呼喚聲。
他急促地呼吸著,手緊緊抓著衣袂,渾身繃緊。
想到棠梨,他手胡亂抬起,毫不費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長空月呼吸凌亂地呆在那裡,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這樣就可以保持穩定。
可昔日的從容不復存在,他望著那一縷縷魂魄,哪怕看不清面貌、記憶裡也早就沒有了他們確切的長相,依然能從細弱的輪廓裡判斷出誰是誰。
“……”
是母親。
是父親。
是小妹。
是數不清的親眷。
長空月另一手抬起,想碰一碰他們,腦海中盡是疑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
棠梨自後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輕輕說道:“他們從來沒有失去過理智。”
長空月身體僵硬地聽她說話,每聽一個字都戰慄不已。
“他們一直記得你,記得所有。只是每次見到你雲無極都在場,他們不能讓雲無極發現,所以只能排斥你,傷害你。”
“……”
這樣想來,確實如此。
每次有幸見到星辰圖,都是雲無極在場的時候。
為了不被雲無極發現他們儲存著理智,為了不讓長空月被懷疑,他們只能忍痛“瘋魔”地傷害他。
“他們從未失去過理智。儘管日日被折磨,但這一千多年來,每一個日日夜夜他們都記得你,都在等你。”
長空月失態了。
他沒辦法正常反應,便只能棠梨來轉述那些送到耳邊的話。
她早就發現了,相比起身為冥君的師尊,手持萬物剪的她好像更能聽清楚魂魄的意識。
她在靠近星辰圖之後一段時間,便感知到了某種召喚,那近乎夢境般的畫面展現在她眼前,伴隨著持續的電流音,她看見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一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即便形容悽慘,卻依舊面色和藹。
他們和任何厲鬼都不同。
明明經受了那麼多的折磨,卻永遠保持著一顆仁善之心。
他們蒼白、脆弱、敏感,卻也安靜、從容、平和。
他們笑著感謝她,告訴她其中的關竅。
“只有我自己的話,想要成功並不容易。”
棠梨低聲說話,想到“原書”里長空月的獻祭,也許最後他也是成功了的。
只是那成功以他犧牲自己的一切作為終結。
而現在,她有萬物剪,也有與星辰圖的預知未來異曲同工的功法。
在她帶著萬物剪出現的一瞬間,就與神器之中的魂魄有了共振。
這讓一切變得簡單許多。
棠梨發現神器雖然被變成了邪物,可它本身並非邪物,是惡人的驅使令它髒汙,它的本質仍是純淨的,如同其內鎖住的那些魂魄一樣。
當萬物剪靠近它的時候,魂魄聚合的力量與神器本身對純淨的渴望,配合著同為神器的萬物剪,三方聯合的吸引力,將一切徹底擊潰。
棠梨慢慢站起身。
她知道自己不用多說甚麼了。
師尊那樣的聰明人,他應該已經全都明白了。
她慢慢鬆開被他緊握的手,長空月一開始不肯鬆開,但她堅持,他便失神地放開了。
他呆呆望著她,看她穿好鞋子站起身,離開了床榻邊沿。
“接下來的時間交給師尊自己。”
棠梨回眸笑道:“許久未見,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好好說說話吧。”
魂魄像銀色的螢火,一縷縷環繞在棠梨的身邊。
她感受到絲絲的涼意,如同在清靜的夜晚被月光柔和地籠罩。
棠梨慢慢走出大殿,輕輕將殿門合上。
她抬頭望向殿門之外,幽冥淵依舊沒有明顯的晝夜,只有灰撲撲的天幕。
天幕上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沉沉死氣。
——不過那是以前。
現在不是了。
至少此時此刻不是。
棠梨睜大眼睛,望見幽冥淵上空忽然出現的光團。
銀色的光團像一扇月形的門,溫柔地來迎接月的使者回到他們的往生之地。
棠梨忍不住回頭,正看見剛關閉的門再次被開啟。
她才出來沒多久,本以為他們會有很多話要說,可一切很快就結束了。
月門大開,不會等待太久,那些千年來未曾說出的話,此刻好像也沒有了說出來的必要。
漫長而複雜的情愫只需靠近,便能向彼此表達得清清楚楚。
棠梨看見一縷縷魂魄穿過月門,緩緩消失在天幕之中。
長空月安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魂魄穿過他的身體。
其實他也是個死人。
他也是一縷魂魄。
他會隨著他們一起走嗎?
他是可以這麼做的。
在“原書”的結局之中,他就做出了這個選擇。
——棠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