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有種被蛇類緊緊纏繞的窒息感。
以前老聽人說起鬼壓床, 但棠梨自己並沒有體驗過。
今天她算是體驗到了。
身體不能動,但意識是清醒的。
明明沒睜開眼,卻能清晰地看見寢殿內的情況。
如同開了上帝視角, 她看見自己好好躺在床上, 有隔著薄霧的白色身影伏在她身上,將她嚴絲合縫地壓住,她連呼吸都不能繼續。
她努力想要睜開眼, 卻始終連一道縫隙都沒有睜開, 全身上下除了出汗甚麼都做不了。
想到穿書之前看人家鬼壓床了都是疲勞所致的幻覺, 她就勸說自己別害怕別擔心,馬上就能好。
可惜她等了很久,等到那白衣的豔鬼在耳邊不斷呼喚她的名字, 仍然沒有清醒過來。
該死。
這誰能相信是幻覺啊!
思之令人發笑!
棠梨馬上轉變思路,開始在心底默唸神咒驅鬼。
然後她又忽然想起來, 這地方和她那邊神仙體系不一樣, 念這些估計沒用,她得換本地的來。
本地的念誰?
現在的冥君是誰?
是長空月。
……她今天就是死這兒,被鬼壓死, 也不會念他的名字。
這個念頭剛起, 她突然就身體一輕, 猛地睜開了眼睛。
得救了?
被放開了。
壓在她身上的鬼身形修長高大, 脊背寬闊挺拔,哪怕不看正面也知道是男子。
男子身上的氣息陰森冷然, 還有點熟悉,棠梨一時想不出來是哪裡熟悉,等真正看見這隻豔鬼的臉時,才明白這是誰。
桃花眼隔著面具幽幽地注視著她……這不是冥君本人嗎。
棠梨有點困惑。
怎麼幽冥淵改革之後業務這麼緊張, 鬼壓床都得冥君親自上了?
開個玩笑。
棠梨應該是剪斷因果線之後,情緒不那麼受過往經歷影響了,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吐槽玩笑。
她沒一眼認出長空月的背影,也和這個有關係。
她很難把自己代入過去的記憶裡,老覺得那是別人的過去,細節記不清楚、也記不得記憶里人的特徵實屬尋常。
現在看著這張久違的臉——明明也沒多久未見,可她就是覺得久違了。
對著這張臉,除了“真好看”、“我之前眼光真好”之外,棠梨是一點別的感覺都沒了。
四目相對,她坦然平靜的樣子,讓夜深來擾的長空月再也沉默不下去。
“你知道我是誰。”
她裝傻,他便要主動揭開一切,他非要她裝不下去。
棠梨聞言,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立刻說道:“我不知道。”
“啊不對,我知道。”
她先否決又肯定,長空月的心情和表情跟著她的話變幻莫測。
他何時有過這麼豐富的表情變化?
如今不過是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就這副模樣,簡直可笑至極。
只是再如何可笑,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所有的自控力在面對敵人時尚且能維繫,可對著棠梨做不到毫厘。
根本做不到。
“是君上啊,是熟人,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棠梨根本沒辦法回應長空月的感情變化。
她代入不了啊。
完全沒辦法讓自己沉入到那個氛圍裡面,棠梨看他隱忍剋制,看他眉宇間盡是緋色,她甚至都有點尷尬。
有種很對不起、搭不上戲的內疚。
這份內疚落在長空月眼裡,刺目的鮮血毫無預兆地灑在了她身側。
“……”
他很快反應過來,已經儘量在避開她。
但還是沒忍住,血灑在她耳側一點點,她聞著那濃郁的血腥味,怎麼說呢……
除了噁心和害怕之外,甚麼其他感受都沒有。
壓在身上的身體轉瞬挪開,棠梨緩緩起身,心裡還有在想:他真的不是本體來的,是以“鬼”的姿態來的,沒驚動此地的任何人。
雲夙夜將她帶到了雲夢境內較為偏僻的地方。雖然位置偏僻,但這裡環境清幽,哪怕是夜裡看著也優美宜居。沒那麼溼冷,也沒那麼多人住,她還是挺滿意的。
她甚麼都沒問就住下了,雲夙夜還有點不習慣,主動給她介紹說:“這裡是雲夢境內我父親唯一不會主動進入的地方。”
“只要你不出去,他想見你了也不會直接進來,只會找人來宣見你。”
“那些來傳召的人也無法隨便進來,所以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有時間提前聯絡我,早作安排。”
長公子非常貼心,計劃周全,安置好她之後自己也沒久留,很快就離開了,只讓她好好休息。
她是想好好休息,可惜長公子算到了一切雲夢內的情況,沒算到來自陰間的情況。
現在的情況真的很陰間。
棠梨始終置身事外無法共情的樣子,讓長空月難堪到了極點。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外人,說甚麼做甚麼都只會讓人尷尬和無奈。
她甚至還會感到愧疚,與他相處還不如和雲夙夜相處自然。
果然如他所料一樣,沒了因果線之後,別人都和她經歷了不少事,有了新建立起來的關係,唯獨他沒有。
這樣不好嗎?
長空月沉默地望著身體僵硬的姑娘,心裡很清楚這樣是好的。
這樣她就不用難受了,再也不必因為他撇下她而痛苦。
看她現在的樣子,就知道她的選擇有多完美。
他若還有點良心就該馬上離開,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長空月緩緩起身,他以魂魄狀態來此,魂靈輕盈,飄渺出塵。
儘管失去了對過去感情的認知甚至是認可,但棠梨的審美還是在的。
她還是會為這樣一張哪怕不露出完整的五官,依然美得攝人心魄的臉感到震撼。
長空月是戴著面具的。
但面具已經遮掩不住他的情緒,他的眼睛和抿緊的嘴唇都會出賣他。
哪怕隔著面具,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表情變化。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面具。
那雙清寂幽冷的桃花眼如有著某種魔力,她沐浴著那個眼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別摘。”
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寢殿內響起她略顯沙啞的聲音。
長空月姿態一頓,桃花眼微微半闔,看到她微微吞嚥,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
“別摘了,多冒昧呀,我們的關係並沒親近到那個地步吧……君上。”
最後還是用了“君上”這個稱呼,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這個人。
長空月不需要提醒。
他時刻記得自己的使命和身份。
可記得歸記得,卑劣的本性讓他無法抽身離開。
他反手握住她阻止他的手,名副其實的鬼神在漆黑的夜幕下泛起銀色的柔光。
他微微俯身,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
棠梨手上一顫,掙扎著想要收手,被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拉近。
她屏住呼吸,錯愕地望著他的舉動,他緊盯著她不曾閃躲視線,就這麼拉著她的手順著面具往下。
屬於女子柔軟溫暖的指腹劃過他不斷起伏的喉結,撫過細膩脆弱的頸動脈,最後一點點探入整齊交疊的雪白交領裡。
不知道有沒有人懂得那種感覺——繁複精緻、一層又一層的錦袍之內,那整齊交疊雪白乾淨的衣領,就像是某種開啟禁慾之人脈門的鑰匙。
領口緊實嚴密地抵著他的喉結,喉結的每一次滑動都觸及它,它像是道士的某種貞帶,只要被拉開,就會放蕩得體無完膚。
棠梨渾身一震,用盡力氣推開他,手卻穿過他的身體,跟著他一點點在消失。
“……?”
她不解地望向他,然後看見他潮紅的雙目,凌亂的衣領,以及壓抑沉悶的呼吸。
“棠梨……”
他的呼喚隨著周圍景象的轉變,讓她明白她開始做“夢”了。
既然在現實裡無法排斥他,那就建造一個夢境。
夢境是她自己做主的,她想幹甚麼就能幹甚麼。
所以現在魂魄靠近不了她,無論想做甚麼都是穿透他的身體。
但周圍的景象實在不合時宜,她怎麼就,怎麼能,把他一起帶進了……月氏族地?
夢境變成了夜裡的月華谷。
銀月灑下光芒,衣衫凌亂的男鬼站在他舉族覆滅的族地裡,明明身影依舊高挑挺拔,可落在她眼裡,他脆弱得好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散。
棠梨努力拉回神智,馬上就要醒來。
只要醒來這些都會消失,她甚麼都不用再看見。
不過閉眼的前夕,她看見了讓她沒辦法不稍作停留的畫面。
玉色的面具上掉落剔透的淚珠,潮溼順著面具滾落下來,彷彿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棠梨:“……”
她怔怔地望著他無聲落淚的樣子,比之前被“鬼壓床”的時候更難以動彈了。
明明心裡空蕩蕩的甚麼情緒都沒有,可她就是怎麼都動不了。
遙遠的魂魄緩緩靠近,她在夢境裡排斥他靠近,不允許他觸碰,他的一切行為都會因為是魂魄的姿態而被穿透,所以他現在做甚麼都小心翼翼。
長空月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上,虛虛地沒有實際接觸。
那麼高大的一個人,靠在她小小的肩頭,因為是魂魄的姿態,居然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他自下而上抬起頭,潮溼的淚眼氤氳著朦朧的脆弱仰視她,她低頭去看,整個人為之發抖。
“……”
當一個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利器時,就會非常懂得如何使用它。
長空月甚至都沒摘下面具,只是一雙淚眼和緊抿的雙唇,已經足夠奪人心神。
棠梨是斬斷了因果線,又不是沒了七情六慾,她還是會因為視覺震撼而發呆。
有種被蛇類緊緊纏繞的窒息感。
那自下而上是示弱哀婉的眼神,夾雜著無數複雜難以形容的感情。
他緩緩有了更多的動作。
垂落的手抬起來,放在本就凌亂的領口,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好看到手控見了根本受不了。那麼多完美的設定集合在他一個人身上,他甚至還在刻意勾引她。
是的。
勾引。
他太聰明瞭。
察覺到她感情上對他不會有回應之後,就開始用更直白地方式讓她再次對他動心。
人是視覺動物,是感知動物,是慾念交織的動物。
你要判斷你會不會喜歡一個人,最根本最直觀的方法就是:看你會不會對這個人產生性.欲。
他在視覺上感知上勾引她對他產生慾念——
棠梨沉默。
棠梨隱忍。
棠梨爆發。
夢境瞬間坍塌,她從其中甦醒過來,看見窗外亮起的天色。
天亮了。
真快。
不過剛做一個夢,居然都天亮了。
前半夜被鬼壓床,後半夜被困於“噩夢”,她這一覺睡醒不但沒覺得輕鬆,還頭疼欲裂。
棠梨煩躁地下了床,出門想找個冷水洗洗臉。
這一身燥熱難耐,眼前畫面仍然殘存著那白花花的胸肌。
這人穿衣服快,脫衣服更快,她反應過來要跑的時候,人家都快脫光了!
氣死了!
氣得不是走晚了,氣得是走早了!
不管怎麼說,看看又不是甚麼損失,那麼好看,瞅一眼又不會賴上她……不對,現在就是已經被賴上了吧。
他到底甚麼意思?
到底想幹甚麼?
怎麼隨他的意放他走,甚至幫他忙,他反而這麼不滿意?
他還哭。
她都沒哭,他居然哭起來了。
棠梨煩躁地來到一處湖邊,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冷水將她吞沒之後,她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不會游泳。
……完了,被氣傻了。
棠梨放鬆自己,告訴自己只要不掙扎,就能浮上去。
克服內心恐懼就行了。
她安安靜靜地進行自己的計劃,事情很順利,她馬上就要浮起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耳邊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漣漪將她包圍,有人跳下來後快速撈起她,帶著她熟稔地游回岸邊。
雲夙夜生於雲夢,熟悉水性,水裡帶人相當簡單。
棠梨被他放在地上,他大約還擔心她溺水,滿身潮溼地靠近她想檢視她的呼吸。
他的手放在她潮溼的胸口,應該是打算逼出她憋著的水。
可她沒有那個情況。
他來得很快,她也一直保持著理智,他的擔心都多餘,行動也實在是——
“能把你的手從我胸上拿開嗎?”
棠梨潮溼的臉頰不斷往下滴水,圓圓的眼睛裡神色晦暗不明。
雲夙夜被她這樣注視和提醒,依然沒有任何改變行為的意思。
他憂鬱清冷的眼睛盯緊了她,壓抑說道:“你想做甚麼?”
“想淹死自己嗎?”
他的聲音認真而沙啞:“你說過要死的時候會帶著我,你不能丟下我。”
棠梨:“?”
她甚麼時候答應過這事了?
作者有話說:梨:一輪接一輪犯病,沒有任何感覺的我只是深感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