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098 “棠梨,你回頭看看我。”
長空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盯著棠梨問:“你要怎麼走?”
棠梨儘可能低著頭,減少和他的眼神接觸。
聽他這麼問她,她整個人都不太好。
是了, 她是挺沒用的, 但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麼沒用吧?
“我二師兄還沒出來,他有危險,我得去救他。”棠梨維持著低頭的姿態快速說道:“多謝君上救命之恩, 真不打擾君上您忙了。”
她說完話就要走, 長空月忍耐著, 希望自己可以放她就這麼離開。
他當然知道怎麼做才是對他們來說好的結果,一直也是這樣在做。
可事到如今,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那麼徹底。
比如此刻, 他沒辦法就這麼放她走。
他情難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腕,發現她即便如此, 也沒有回頭和他對視的想法。
“……你看看我。”
他嗓音沙啞地開口, “棠梨,你回頭看看我。”
“……”
這到底又是甚麼意思呢。
棠梨茫然地望著前方,努力思考他的深意。
然後想著, 也許是某種看一眼就會中的幻術?
看了之後就能忘掉不該記得的東西, 看一眼就能徹底拜拜?
棠梨想著這也是好事, 所以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就看見了那雙總是冷靜幽寂的桃花眼泛著潮氣, 難以言說的情緒充斥在他眼底,她微微一怔, 迅速掙開了他的手。
“二師兄!”
她急切地呼聲一聲,快步越過他身邊,朝終於逃離月華池的墨淵跑去。
他就在長空月身後不遠的地方,眼神錯愕地望著他們這裡。
長空月沒有轉身。
有時他希望弟子們強大一點, 這對他的計劃有益處。
有時他又恨他們太強,以至於脫身得如此之快。
“……不知君上為何會在此地?”
墨淵接住撲過來的棠梨,看著她滿臉的心有餘悸,立刻將她擋在身後。
他高大的身影將她遮得嚴嚴實實,但其實也沒有這樣的必要,因為從頭至尾,長空月都沒打算回頭。
“這裡是陽間地界,君上不該在這裡吧?”
冥君越境,雲無極作為天樞盟盟主,修界的掌權人,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他要是察覺到了,是不是很快就會明白月華谷被發現了?
那可就麻煩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墨淵覺得很棘手。
眼前人是冥君清樽,他非常清楚。
可明明知曉對方的身份,仍然忍不住覺得他熟悉。
那份熟悉讓他難以心安,幾乎和棠梨一樣眼神飄忽。
長空月背對著他們緩緩站直身子。
他們既然已經來了,後面恐怕也不能再來第二次,那不妨就把線索早點交給他們。
事情進展快一些也沒甚麼不好,他也能早些得償所願。
他努力思考正事,如此便可以冷靜下來,不再做出可疑的姿態。
棠梨可以認出他,其他人卻不可以。
長空月很快便道:“此地魂靈異常,本君繼任之後核對歷年生死卷,只有這裡對不上數目。其餘鬼王不得其法未能入內,只得本君親自來看看。”
魂靈異常?對不上數目?
墨淵也是掌管宗務的老管家了,他當然知道魂靈對不上數目是甚麼意思。
無非是生死捲上該死的人數,和幽冥淵接收的魂魄數量不符。
人死後都歸屬幽冥淵管控,冥君繼承自然要清查過往的一切。
月華一族身份特殊,他們的案卷肯定擺在最前面,冥君能很快發現異常這都非常合理。
墨淵遲疑片刻,低聲道:“這應該算是幽冥淵內部之事,君上就這樣告訴我們,當真是不拘小節……”
還挺警惕。長空月淡淡回眸,卻不是看他們,只是看著地面上被風吹起的骨灰。
“不是告知,是提醒。”長空月淡淡道,“魂靈數目不符,說明此地恐怕有不少孤魂野鬼在遊蕩。如此強大的怨氣,該是無數厲鬼的集合才對。二位即便是修士之軀,也最好不要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言盡於此,該提點的都提到了,其餘的就看墨淵自己開悟。
長空月身影消失在原地。從墨淵出現開始,棠梨就沒再看他一眼,直到他消失,她才鬆了口氣,一點點直起腰來。
墨淵並未注意她的異常,他正思索冥君最後那些話。
這裡應該有無數強大的厲鬼嗎?
可他們來了這麼久,分明一隻厲鬼都沒見到。
那麼,那些未入幽冥淵的魂魄都去了哪裡?
冥君大約也很快就會意識到不對勁,今夜在這裡雖然沒有切實地收穫,不過偶遇冥君所得的資訊量也足夠了。
墨淵決定離開,棠梨自然沒有其他意見。
兩人快速尋回來之前開啟的小口,悄無聲息地遠走。
長空月始終留在這裡,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目送兩人御劍離開的背影。
那兩個人站在一起,回程比來時快。棠梨沒坐著,只是站在墨淵身前,被他修長的雙臂牢牢收緊。墨淵的胸膛與她的後背貼合,幾乎是毫無阻礙地靠在一起。
“……”
長空月剋制許久,終於還是吐了一口血。
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他漫不經心地抬手擦拭嘴角,一步步走在這個自從死後就再也沒有踏入過的地方。
不是進不來。
雲無極的封印難解,但對他來說不是甚麼難事。
他很早就也可以不驚動任何人地回來看一看。
可他從來沒有這麼做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看。
一眼都不敢看。
可今日還是看了。
滿地碎骨,鼻息間盡是熟悉的氣息,風揚起的骨灰將他寸寸撕裂,他是希望可以在這裡見到厲鬼的,他希望厲鬼可以糾纏他生生世世,讓他不得安寧,可偏偏沒有。
一個都沒有。
親族的魂靈都被雲無極收走用來操控星辰圖,旁支的族人沒有價值,便被毫不留情地燒死,墜入無間地獄,生生世世受盡折磨。
自戕者便不能直接入輪迴?
憑甚麼?
生命乃是人自我所掌控,想留既留,想死就死。
長空月得到幽冥淵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徹底摧毀了悔恨崖,將所有自戕後仍然在受罪、等到陽壽盡那一日的魂靈,全部送入輪迴免於受苦。
月華一族都是修士。修士性命漫長,月華一族的修士更是長壽不衰,哪怕修為不高也都能活個七八百歲。修為高些的,千年壽元比比皆是。
正是如此獨特才會被盯上。
要他們重複自戕直到陽壽本該終結那日,得是多麼漫長的折磨。
長空月早就想這麼做,如今終於實施,無論多少鬼王或無常提出不同意見,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鎮壓下去。
“君上……”
十殿鬼王跪在面前七位,還有三位並未現身。
那是一直追隨他的鬼修,自然知道甚麼該管甚麼不該管。
從前中立的輪迴司陰差全都來了,都對他如此大動干戈不太贊同。
他們跪在一起,態度強硬,卻也強不過長空月本人。
他們話都沒說完,只來得及喊個“君上”,已經被極強的壓迫感震得開不了口。
不是不想說話,是說不出話來,喉嚨被擠壓起來,別說說話了,呼吸都進行不了。
他們是鬼修,不是真要入輪迴的鬼,還要修煉,就還要呼吸。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已經很少有過這樣被控制的時刻。哪怕是上一位冥君戾淵,那位統治幽冥淵數千年的“暴君”,也沒有這樣強硬直接地打壓過他們。
輪迴盤是戾淵的法器,可以拿來掣制鬼王殿和輪迴司。若無輪迴盤,正面對上所有鬼王和無常,戾淵也是沒有全勝把握的。他們幾方掣制多年,戾淵大多都是折磨入幽冥淵的魂魄,對他們沒有那麼殘暴。
但新上任這位不一樣。
他們一直想看看蹤跡何在的輪迴盤忽然就出現在他們面前,當著快要窒息的他們的面,被新君輕飄飄地打碎了。
看著碎成粉末的至寶,鬼修們的神色變換數次,最終歸於沉寂。
沒人敢再提出不同意見。
輪迴盤都能這麼輕鬆毀掉,更別提他們了。
若再說下去,法器的下場就是他們的下場了。
無論是人還是鬼,想要生存下去,都要識時務。
幽冥淵的諸位識時務了,天衍宗的弟子卻永遠學不會識時務。
雲無極等了一陣子,給他們時間辦喪事,也希望他們能聰明一點。
可惜他沒等到甚麼聰明人送來好訊息。
那就不能怪他了。
“去吧。”他對心腹說道,“該做甚麼你們知道的。”
心腹們無聲退下,都有自信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
畢竟天衍宗已經沒有長空月坐陣了,失去了宗主和核心的空殼宗門,就算有七個強大的長老又如何?
難道還碰得過天樞盟?
雲無極也絲毫不懷疑他們帶回的結果。
他根本就沒有把如今的天樞盟當回事,那不過是他的囊中之物罷了,當務之急,反而是要見一見幽冥淵的新君。
當年他和戾淵達成協議,將一些魂魄鎖住帶走,至今沒有歸還。
若新君上位,一定會發現其中異常,在對方有所反應之前,雲無極要先封好了他的口才行。
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更多的人知曉。
幽冥淵內,長空月剛從悔恨崖回來,就聽到屬下的回稟。
“君上,雲無極來了。”
長空月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繼續淡淡地往前走,蒙面的女鬼修跟著他回稟:“他一個人來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也只見君上一個人。”
長空月仍是往前走,沒有任何回應。
女鬼修漸漸不再跟上,一路目送他身影消失。
另一名鬼修出現在她身邊,小聲問道:“瑤臺,君上這是甚麼意思?見還是不見?那可是天樞盟盟主,都在這裡喝了一盞茶了,還晾著嗎?”
瑤臺淡淡地瞥了同僚一眼,輕聲說:“天樞盟盟主又怎麼了?”
“那只是陽間的盟主,又不是幽冥淵的盟主,他死了不是一樣歸君上管?阿序,你要搞清楚這一點。”
“……”說得好有道理,好無法反駁。
阿序呆了呆,慢慢道:“那就放著不管了?”
瑤臺這才說:“要管的,給他添點茶,省得他等久了沒精神犯困。”
阿序:“……”
正逢雲無極在幽冥淵被晾著的時候,天樞盟的盟軍已經匯聚在天衍宗外。
天衍宗的護山大陣仍然□□,只要裡面的人不出來,外面的人短時間內甚麼都做不了。
棠梨和墨淵趕回來,恰好看見密密麻麻的修界盟軍將宗門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一幕完全和原書裡凌霜寒殺了雲夙夜之後,天樞盟圍攻天衍宗時一樣。
棠梨愣了愣,發現他們現在想回去都很難。沒有任何位置讓他們悄悄進入,若此刻擅自開啟護山大陣,也算是給了外面的人可乘之機。
“這是——”
三師兄沒在他們離宗的時候出去殺人吧?
棠梨馬上翻出被自己塞進乾坤戒的蝴蝶髮簪。
幾乎在髮簪取出來的一瞬間,她耳朵裡就聽見了雲夙夜的聲音。
“你總算是肯聽一聽我說話了。”
“……現在這是個甚麼情況?”
棠梨問得直接,她和二師兄不過出去不到兩天,回來得這麼快,變故怎麼就這麼大?
墨淵正仔細查探宗門情況,沒有發覺她這裡有甚麼動靜。
隱隱約約的,棠梨聽見三師兄和二師兄在傳音,那說明三師兄確實還老老實實待在宗門裡,沒有做多餘的事。
所以現在是甚麼情況?
給她解惑的最終還是雲夙夜。
“天衍宗大弟子入魔成了魔君,獨霸一方。天衍宗內部與魔修勾結,證據確鑿,當誅。”
“……”
這罪名與原書裡討伐天衍宗的時候,幾乎相差無幾。
只是濫殺無辜這個罪名換成了與魔修勾結罷了。
是了,長空月都“死”了,雲無極哪有那麼好的耐性,讓他們繼續把持天衍宗。
他巴不得立刻得到天衍宗的一切,在沒了最大的絆腳石之後,也無需顧忌他們這些晚輩。
沒了雲夙夜之死,也可以拿玄焱入魔做了魔君的事情說事。
都不提玄焱確實與他們有聯絡。即便沒有聯絡,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只要雲無極想,隨便丟個罪名就行了,足夠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棠梨瞳孔收縮,緊盯著密密麻麻的盟軍。
原書裡寫天樞盟滅宗這一日,門人死傷無數,宗內連一塊完整的磚瓦都沒留下。
七位師兄奮力一戰仍是不敵,無一例外墮入魔道,被雲無極逼出修界,徹底入魔。
如今二師兄早與天樞盟宣戰,還驅散了不少弟子,門中沒剩下多少人。
好訊息是,不用死那麼多人了。
壞訊息是,少了許多弟子,更是敵不過盟軍的圍剿。
如果他們註定守不住這裡,那沒了諸多弟子陪葬之後,今日這場惡戰最後會是甚麼結果?
還會和原書一樣嗎?
棠梨忍不住望向天空。
是不是非要死一個長空月的弟子才算是完?
二師兄本該在結界裡面,現在突然外出,回來還沒法進入護山大陣,那就不能幫著守護護山大陣,還會成為外面這些人的目標。
三師兄不能死。
二師兄也不能死。
那誰死比較合適?
棠梨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的時候,寂滅劍已經握在她手裡了。
耳中屬於寄生蠱的聲音戛然而止,寂滅劍的劍意熟悉而強橫,讓墨淵都驚愕不已地回過頭來。
他險些以為師尊回來了。
之後卻發現那雲上握劍的身影不是師尊。
是師妹。
棠梨低頭看著手中劍,心裡有了決斷。
去他爹的,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只會選擇我全都要或者我全都不要。
誰愛死誰死,反正她自己和在意的人,一個都不能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