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093 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讓人知道他們……
長空月是一個怎樣的人?
棠梨曾經以為自己還算了解他。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可能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退路,必須直面一個曾經根本不敢仔細去想的問題。
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一種可能, 長空月和清樽是同一個人?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 那就可以解釋為甚麼她這樣的廢物,會突然走了狗屎運被長月道君收為關門弟子。
因為他是給她解毒的那個人。
她誤打誤撞和他有了關係,出於責任感, 他選擇將她安置在身邊。
大約那個時候他自己也沒想到, 事情最後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 那就可以解釋為甚麼二師兄遲遲沒有給她任何關於解毒之人的反饋。
明明給他描述了特徵,哪怕他毫無線索也不該音訊全無,至少該提及一兩次。
但是沒有。
完全沒有。
只有一個解釋可以說得通——
他一下子就察覺到那個人就是長空月, 所以他就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
這也解釋了他當時為何說“我知道事情可比師妹以為得多”。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那就可以解釋為何天衍術在他身上毫無反應。
長空月不受任何因果線羈絆纏繞, 活人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不可能的。
除非這個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是個死人, 那就可以說通一切了。
那個時候她問他這個問題,他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他說不想騙她,但這件事不能告訴她。
……
所以,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 那他該有多麼可怕?
從頭至尾, 長空月在棠梨心目中, 除了性格有一點缺陷之外,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而現在, 這個完美的男人身上開始出現裂縫,裂縫一道道碎開,將他塑造的神像徹底崩裂。
她開始想起一些細節,一些生活中、日常裡他的不尋常。
她開始想他到底是為了甚麼, 又到底想做甚麼。
原書裡的清樽可是雲無極死後的終極大反派。
她的七個師兄在打敗雲無極後死的死傷的傷,沒剩下幾個。
剩下的這些人都加入了打敗清樽的戰鬥之中。
清樽的目的好像是統治天下,反了這個天道。
他從雲無極手中得到了對方走投無路投奔他時交出來的星辰圖,而後藉著星辰圖在幽冥淵設計了甚麼祭壇或是陣法,意圖用此奪取力量——
反正不管是在幹甚麼,都是逆天而為的行動。
因為天道對此份非常排斥,幾乎是統招一切力量對抗他。
他當然失敗了。
但不是死在來討伐他的人手中。
他死在自己手裡。
他的祭祀失敗,他的陣法全毀,他慘烈地死在了碎裂的星辰圖之中。
故事到此,基本就畫上了句號。
修界因為他的所作所為人才凋敝,連個築基都難出。
人間因為他也受到波及,不少百姓死於“自然災害”,流離失所。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大惡人。
這樣的人,棠梨看了劇情也覺得他該死。
可是為甚麼。
沒有道理。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長空月只要繼續好好經營天衍宗,就能和雲無極爭天下。
他只要徐徐圖之,總會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明明可以一直做清風明月不染塵的道君,明明可以維持他至純至潔的道法和形象,可是為甚麼他要去死,要變成徹頭徹尾的冥君?
沒有理由。
這是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然後她就想起了那個夢。
坦誠心意的那天醒來,她誤入了他的夢境,見到了大火燎原,屍山火海。
她愣了愣,忽然好像就找到了理由。
如果他們是一個人——他一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棠梨不是笨蛋。
至少不是純粹的笨蛋。
她知道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作惡,也許有天生惡種,但長空月絕對不是。
就算他所有的仁慈都是偽裝,但人的本性真的完全能偽裝得了嗎?
真的會毫無破綻嗎?
他們在一起那麼久,他說過那麼多話全都是假的嗎?
在人間,他們住在竹林裡面,那竹屋裡面的一切,說明他以前受過使他連行走都不能維持的傷。
他露出的可怖面孔像極了燒傷之後的模樣,他還給她看了他另外一張臉——一張好看得不像凡人該有的面孔。那張臉和他平日裡的模樣像,又不那麼像。
有太多的痕跡可以捕捉,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是有些破綻的,只是她以前實在自欺欺人。
那麼現在她有勇氣面對現實嗎?
她真的有直面一切的底氣嗎?
沒有。
現在也還是沒有。
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想不出來,如果一切真的如她猜測那樣,那麼她要怎麼面對這個人。
他沒有真的死去,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真的消失。
只要他還活著,還活在世界上某個角落裡,哪怕是去做個惡人,那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也僅此而已了。
除了為他還活著的訊息高興之外,她所僅剩的情緒,都只是為他還活著而感到憤怒了。
她靜靜望著眼前這個人的面容,清樽戴著面具,對她的行為沒有露出甚麼抗拒。
他僵在那裡,像是意外她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的樣子來這一趟,居然是為了做這件事。
可她也分明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得那麼意外。
他總是這樣表裡不一嗎。
他到底還有甚麼是真的。
她真的認識過這個人嗎。
明明聽她說過不管發生事情都可以好好溝通解決,卻還是這樣把人拋下,製造那樣一場生離死別。
不管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都改變不了她被拋下的現實。
也改變不了在她被拋下的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是有其他事情比她更重要的。
那一刻,永遠不值得原諒。
棠梨顫抖著手觸碰他面具的邊緣,不知道自己這樣隨便地一掀,到底能不能成功將面具揭開。
面具是怎麼戴在他臉上的?
一定沒那麼容易被識破和摘掉,不然他的身份早暴露了。
在原書裡直到他真的死了,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長空月永遠都是那個白月光師尊。
清樽永遠都是那個腐朽陰暗的大反派。
棠梨飛快地眨眼,長睫在眼瞼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想了那麼多辦法,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希望得一個結果,希望搞清楚她的困惑。
可真的到了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結果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
已經不重要了。
她心底已經有了答案,那麼去不去證實,又有甚麼必要?
他至今沒有動作,看起來並不反對她這麼做,又是因為甚麼?
其實都不怎麼重要了。
已經全都不重要了。
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我開解,包括別人的事情,她也可以很好地說服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正因為有苦衷,才要做那麼多不符合邏輯的選擇。
這大概和他的家人有關。
大火裡面慘烈的犧牲讓她記憶猶新,如果是為了這樣的仇恨,好像做甚麼都不奇怪。
她可以理解。
哪怕他甚麼都不說,當她自己觸及到真相的冰山一角時,也能夠說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是接受。
接受不代表還可以將一切繼續下去。
棠梨緩緩放下了手。
她不想看了。
非要看的話代表還是會在意。
不想看了,失去任何興趣了,代表已經不會再為此折磨自己了。
還是做個笨蛋好。
純粹的笨蛋不會想到這麼多。
純粹的廢物就能得到最純粹的快樂。
這就是她從來不想為難自己不想上進的原因。
現在看來她的處事哲學真的很不錯。
棠梨後退了幾步,一點點和清樽拉開距離。
他大約沒料到她會中途放棄,甚至還朝她走來幾步。
棠梨感覺自己的生機在變得黯淡。
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魂魄離體這麼久,吃了那麼多厲害的丹藥,藥性混合,天衍宗內如今怕是沒甚麼擅長解丹毒的醫修,厲害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算二師兄及時發現她出事了,估計也沒法子把她救回去。
清樽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變化,加快腳步靠近她,要強行送她回到陽。
棠梨決定就當做甚麼都不知道。
既然人家不想她知道,那她也糊塗著吧。
難得糊塗。
他既然不想做長空月了,那就好好做清樽吧。
她想要的、在意的,始終只是長空月。
長空月既然已經是死了,就讓他徹底死掉吧。
棠梨垂眼望著他的手靠近,現在細看那隻手都熟悉得要命。
所以以前她是多遲鈍,又或是自我保護機制讓她多瞎,才能沒戳穿這一切。
他最後還是沒碰到她。
她也沒死掉。
她醒了。
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看見雲夙夜坐在床榻邊,藉著珠光安靜地守著她。
天亮過,現在又黑了。
棠梨呆住,還以為自己睡夢中到了雲夢。
她猛地坐起來四處檢視,發現還是自己在天璇峰的住處沒錯。
那眼前這個雲夙夜是怎麼回事?
——現在好像可以稍微相信他一點了。
至少在他製毒改變了藥方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沒有撒謊。
如果長空月一定要去死,那不管藥方是怎樣的,不管下毒的人技巧精湛或是拙劣,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從一開始就只是她在做無用功。
為註定要發生的事情苦惱,為一個早就決定去死的人煎熬。
他聽她那些囑託,看她焦慮不安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很好笑?
他應該不知道她想阻止甚麼,要不然就會猜到她知道劇情了。
發現她知道劇情之後,會不會擔心她是個威脅,會不會怕她阻撓他的計劃,然後想著殺了她?
她的命是他救的,如果他想那麼做——
“你的命是我救的。”雲夙夜的話幾乎和棠梨心中所想一起道出,“下次再想找死的時候,至少想一想我的心情吧。”
“……”
棠梨呆了呆,無措地闔了闔眼。
她望著雲夙夜俊美中有些憔悴的臉龐,本來想要問問他怎麼會在這裡,可出口的卻是:“……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知道甚麼呢?
不是知道雲夙夜剛剛對她說的話。
她不是要認可他。
只是忽然想起那次她問長空月,他們的關係要是被人知道了,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當時他說不會有那樣的麻煩。
她以為他的意思是,他足夠強大,不會有人敢給他們麻煩。
現在她明白了。
他那時分明是已經知道他們根本不會有這種麻煩。
因為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讓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哈哈,她真是想多了。
“我的語氣很不好嗎?”雲夙夜微微垂眸,傾身靠近她,遲疑著低聲問,“為甚麼你看起來,像是難過得要死了?”
“阿梨,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來。”
雲夙夜攤開手,掌心滿是血痕。
“用了我好多血呢,如果是因為我的語氣不好才這麼難過,那至少因為這個稍稍寬宥我一些吧。”
棠梨急促地喘息,手緊緊抓著身上的被褥,隨時都可能窒息。
這個老毛病自從用過萬物剪醒來就一直存在,現在愈演愈烈,動不動就要憋死她自己。
雲夙夜不愧是在醫修領域也很拿手的六邊形戰士,緩解這個很有一手。
他兩指點在她胸口某個位置,她馬上就氣息通暢,心跳也平靜下來。
棠梨的身體緩和下來,理智也漸漸回歸,終於問出了最初想要問的問題。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她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沒人發現這裡發生過甚麼。
雲夙夜指了指她的耳朵:“這不是我的本體,只是我的一縷神魂,我分在了你耳朵裡的寄生蠱上,看你快要死了,不得不現身救你。”
“你吃了太多厲害的仙丹靈藥,它們分開看都是天下至寶,合在一起卻劇毒無比。”
雲夙夜看上去很累,斜倚在床頭輕聲說:“我只能從神魂之力裡分出一些血來救你,我的血有解百毒的功效,再夾雜一些神魂之力,才能將你從生死線上拉回來。”
“你剛才真的差點死了。”他像是有些好奇,又靠近一些問她,“阿梨,死是甚麼感覺?”
“……”
抱歉,她沒有真的死,好像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瀕死的體驗她倒是挺豐富的。
棠梨沉默半晌,啞聲回答他:“感覺怪好的。”
“就好像很怕黑的人突然看見天亮了一樣,整個人都輕鬆了。”
雲夙夜微微一愣,怔忪地望著她。
她以為他會為此感到無語,可能還要擠兌她幾句。
但是沒有。
好奇怪,這個人居然展顏一笑,對她說:“那你下次再死的時候,我一定不救你了。”
“……謝謝?”她想了半天,好像也只能回答他這個。
雲夙夜忽然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輕聲道:“真要謝我的話,幾句話可不行。”
棠梨繃緊了神經:“你想幹甚麼,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
“你再死的時候,也把我帶上吧。”
他罕見地粗魯打斷她的話,拋開了他的公子風度,近乎有些神經質地笑著道:“雖然很想這麼做,但我好像還是太沒用了一些。”
“我不敢死。”
“我真的很怕死。”
他說起這個一點都不騙人,聲音都開始顫抖。
像是有甚麼糟糕的回憶拉扯著他的神經,讓他真的開始變得精神不正常了。
“可我又很想死。”雲夙夜抓緊了她的手,音線顫抖卻字字清晰道:“阿梨,我最欣賞你的一點,就是你從來不怕死。”
每次瀕死的時候,她都坦然自然甚至是豁然。
雲夙夜做不到這樣。
他太怕死了,明明恨不得自己馬上死掉,可真的要死,他又根本下不了手。
他怕得眼圈都紅了,幾乎有些狼狽地懇求她:“帶我去死吧。”
棠梨:“……”
她一把推開他,負氣喊道:“神經病,被你搞得都傷心不起來了!”
現在只剩下背後發冷了好嗎!
作者有話說:我來了!